清荷軒
原本要去族學的陸三,這時卻在這清荷軒的涼台上與一身穿紅袍的少年兒郎在執棋對弈,表情輕松閑適。
“子修,幾年不見,你這棋藝倒是越發精進了。”陸三笑嘻嘻道。
謝長思不語,眉目冷清的看著棋局,然後執子,落棋。
陸三見此,不由深深歎了口氣,引得謝長思抬頭看了他一眼。
陸三聳聳肩:“你這小子,性子冷的和個冰塊似的,我坐你對面都感覺到‘嗖嗖’的涼風,我記得原來不是這樣啊,我想著你原來不是個挺溫柔的人嘛,現在你瞧你……莫不是現在興這樣?你是這樣,阿舒也成這樣,我是不是也應該冷淡一下……”
謝長思執子的手微不可見地在空中一頓,然後平靜地落下:“阿舒?”
陸三挑眉:“我的妹妹,親的,長得可好看了。”
謝長思沒有再說話,隻是又在棋局上一處落下,然後拿起身旁的纏枝蓮白瓷杯子抿了抿。
陸三也不在意,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著:“我本來想讓你倆認識認識的,畢竟我們陸謝兩家總歸是有些關系的,這子孫相識一下倒也無妨。可我這妹子前些時日生了場大病,三個月都沒怎麽好全,新年都是在床上渡過的。所以她說不方便來見,於是吩咐送來點梨花酥,可我一想你不是不愛吃甜食嗎,我就又給你拒了,如今也不知會送來些什麽……”
陸三此人的絮叨和口才其實也是頗為有名的,據說他十一歲時曾憑借這張嘴辨倒了白馬書院的講師,當時小小年紀便名聲大震於晉朝。
謝長思隻是靜靜地聽著,任是認識了他這麽多年的陸三也看不出謝長思在想些什麽。
陸三以為他沒聽進去,於是隻好把注意力放回棋局上,卻發現早已踏入一個精密的陷阱,回天無力。
陸三倒也大方,把羊脂玉做的白棋子扔回棋蠱裡:“我輸了,說罷,許你一個事。”
陸家老三陸墨軒的承諾,千金不換。若是旁人聽見這話,必定會細細思慮個於家族個人有益的承諾。
謝長思卻沉默不語,起身背手看著清荷軒不遠處小湖上的白蓮,眼神如同一潭漆墨看不出任何情緒,長身玉立,清冷內斂。
花不知何故,雖不是花季卻也開得正旺。
陸三也順著目光看去:“這花是我大哥弄來的,因為阿舒說‘蓮花雖好看,卻是從泥裡出來的’所以便沒人再管那花,卻不想開得越發好了……”
原是厭惡這塵世間肮髒的物什嗎。
他斂目:“梨花酥。”
陸三有些傻眼:“什麽?”
他卻笑了,唇角漾起一抹淺笑,一如當年的紅衣郎君:“我想吃梨花酥了。”
……
陸曦和聽著主位上老夫人諄諄教導,低著頭一言不發。
坐在下首的陳氏笑的端莊溫柔:“阿舒身子好了後許是受了驚嚇,性子沉靜了些,倒也無妨。”
老夫人歎了口氣:“我也不是故意刁難阿舒,隻是再過些時日這世家們的子弟就要來我們陸家舉行獵會了。姑娘們來的雖不多,可如今二房隻有阿舒這麽一個姑娘,性子這樣被欺負了可怎麽辦?我倒是希望阿舒還是原來那潑猴兒性子,也比如今這樣好多了……”
這話卻是危言聳聽了些,陸家的姑娘自是無人敢欺辱的,哪怕是旁系。更何況陸曦和是嫡系正統。
陳氏自然是要順著老夫人接話:“我是記得顧家的嫡小姐也是要來兩個,大姑娘顧碩人和二姑娘顧佳人。”
顧佳人。
陸曦和自是聽到了這個名字,這個聽起來雖有些狂的名字,但確確實實人如其名。
肌膚賽雪,明眸皓齒,顧盼生輝。
顧家最為優秀的姑娘。前世,謝長思的祖母為他定的未婚妻。
隻是無端的,她想起了另一個人。
那個披頭散發,自比魏晉的狂士。
那個曾經提著一壺桃花白,對她唱“人生長恨水長東”的少年兒郎。
她最厭惡的人。
顧家嫡次子,顧輕舟。
陸曦和抬頭:“若是如此,安置這些小姐的事務便交於兒罷。”
老夫人笑:“你還這樣小,怎能勝任?”
“不試試又怎能知道呢?”她隻是喃喃道。
何況,她是陸雲的女兒啊,晉朝陸雲之女陸曦和。
……
陸曦和走後,老夫人留下了陳氏,揮退了丫鬟婆子們。
“阿舒是怎麽一回事?”老夫人蹙眉,她年紀雖老了,可不是瞎子。
陳氏卻“撲通”一聲跪下,伏身朗道:“懇請老夫人原諒,此事有所隱情,知曉的人越少,對阿舒就越有利。”
老夫人不語,沉默地直坐在那裡,威嚴肅殺的氣勢驀地爆發出來,整個大堂裡一片肅穆。
陳氏隻是沉默地跪在那裡,銀牙不由緊緊咬住了下唇,出血還不自知,硬生生抗住了曾陪老爺子征戰沙場人稱“美夜叉”的老夫人的冷血氣勢。
良久,老夫人躺回椅子,無力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我也老了,這些事不必說與我聽,你……退下罷。”說完便閉上了眼,一副不再聽人言語的模樣。
陳氏遲疑了一下便俯身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時因跪的時間太長還踉蹌了一下,然後便若無其事的慢慢退了出去,只在臨出門前聽到了一句似有若無、平平淡淡的滄桑聲音。
“無論如何,她都是我孫女兒……”
陳氏刹那紅了眼睛。
――“我陸雲的女兒,便是啞巴了她也還是我女兒。”
――“無論如何,她都是我孫女兒……”
她陳氏,何德何能嫁與陸雲為妻,成為老夫人的兒媳。
……
陸曦和領著丫鬟婆子往她的芳影閣慢慢走著,因為早上下了場春雨,青石板的地面還有些許水漬,但再過不久就會被花園裡的仆人們給打掃乾淨了。
纓笑道:“這世家五年一度的獵會過些時日便要在陸家舉辦了,小姐的春裳因前些時日的休養給耽擱了許久,如今小姐身子也還爽朗,奴便叫長春家的來為小姐定製春裳如何?”
陸曦和的衣裳雖多,卻大多都是些小女孩喜歡穿的顏色形製,她雖不在意,但有別的選擇她倒也歡喜。
於是她點點頭:“明日罷。”
大丫鬟環佩吐了吐舌頭:“小姐果真是變了許多,以前一聽到獵會可就高興的不得了呢。”
英媽媽皺眉:“環佩。”
環佩瑟縮了一下小腦袋,又退回了後面。
環佩一如往常活潑的性子,前世她快要結親時母親提點了一句,就把環佩早早的發配了出去,也不知後來如何了。
說到獵會,陸曦和眼神不由閃了閃。
她以前確實是喜歡這獵會的,上一次大概是在陳家舉辦的,那時她約莫才三歲。當時她在女眷席上看著世家子弟們騎著各式駿馬在獵場上馳騁,衣衫翻飛,青春年少。她極羨慕那種自由的感覺,興奮地不顧儀態叫了出來。
但也不止她一人,也有些許世家貴女驚呼起來。畢竟身處廣闊的草原,頭頂蒼天白雲,聞著些許青草香的空氣,再看那平日裡極重儀態、英姿勃發的郎君們彎弓射箭,任是誰都會被那氣氛所感染。
她約莫還想著一些別的……
“上一次,誰拿了頭名?”她問。
那時候纓她們年紀小不頂事,是英媽媽和母親給她的一個大丫鬟陪她去的。
於是英媽媽面無表情道:“老奴記得,是長安謝家的郎君。”
她也沒怎麽管英媽媽的冷面,讓英媽媽笑眯眯地說話她還有些不適。
“前幾位都還有誰?”
“還有我們安平陸家的陸三郎君和陸二郎君,青城顧家的顧二郎君,東河陳家的陳四郎君,還有皇室的沁陽王……”
這晉朝開國不久,皇室慕家原來不過是個寒門,因此世家對此多有不屑,就連當今晉文帝的中除皇后外沒有一個是世家姓氏的,更別提四大世家。據說當今皇后王氏還是以城池為聘,從沁陽王家求來的。
沁陽王便是當今皇后的親子,是皇后求晉文帝不要立沁陽王為太子。
世族不屑於皇位。
畢竟這天下幾十年一變,有時候甚至是幾年,但隻有世家是幾百年這樣屹立不倒的。
因此沁陽王身上也流著沁陽王家一半血脈,皇室中第一個參與世家獵會的王爺。
“不過奴從長房那兒打聽到一個趣事,”環佩突然興致勃勃地又說了起來:“不是說顧家小姐也會來嗎,據說那顧二小姐顧佳人,前些日子磕了腦袋本是不打算來的, 但這顧二小姐倒也奇,磕了腦袋後簡直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她母親無奈隻好讓她出來散心……”
“環佩。”英媽媽又皺眉。
“無妨,接著說下去。”陸曦和擺擺手,裙邊卻似乎不經意地被水漬濕了一角,原是素淨的顏色變得豔了許多。
環佩笑嘻嘻道:“也沒什麽,隻是這顧二小姐突然對她的親兄長開始大獻殷勤,甚至半夜想要爬牆去外院。還選了許多相貌好看的小廝跟著,然後扮成郎君去……去…………還救下了一個番邦蠻子,在街上說‘人人平等’這類離經叛道的話……”
陸曦和有些愕然,平靜的面孔再也支持不住。這還是顧佳人嗎?那個溫柔端莊、賢淑有禮的顧佳人?
且不說如今風氣開放允許未婚女子出來散心,不必特意扮成郎君。光說那‘人人平等’的話她就恨的手發抖起來。
這晉人把番邦蠻子當成了人,那枉死的萬萬晉人當如何?那被番邦蠻子當作糧食的上千少女該當如何?那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無數晉人家庭又該當如何?
她還記得,當年她被蠻子擄去,若不是長得貌美,早已成蠻子領地外那山一般高的白骨堆中的一個。
多少少女,白日被,晚上充作他們攻打晉朝的軍糧。多少晉人兒郎為了保衛家園誓死拚搏,羊舊河的河水都被那血跡染成了豔色……
她無法理解,也不想、不肯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