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曦和踉蹌了一下,旁邊的佩纓連忙扶住了她,然後嬌斥一聲:“花園裡的婆子都死了不成?還不快將這些水掃乾淨!若是讓小姐滑倒了,仔細你們的腦袋!”
在一旁請安的婆子們連忙唯唯是諾地開始清掃起來。
陸曦和卻並不是因為這個才差點滑倒,而是想到前世那些腥風血雨一時心神不定。
她還記得,顧家的大郎君顧佳人的嫡親兄長,也是死在了那些蠻子的手下,頭顱被掛在旗杆上暴曬了三天三夜,導致那個顧輕舟不顧家族決定獨自一人率領三千死士直闖敵營,最後隻有那顧輕舟重傷被神駒托了回來,懷裡還死死地抱著顧家郎君的頭顱……
陸曦和閉眼。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如今這一切與你何乾,你隻不過是安平陸家的小女兒罷了,無論是顧佳人還是顧輕舟,都隨他去吧,不能再想了……
“小姐?”佩纓有些擔憂地念了一句,英媽媽也瞟了她一眼,見她望自己連忙又作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她搖頭:“無事,走罷。”
……
回了自己的閨閣後,她見著無事便揮退了眾人坐在那窗邊練起了吹塤。
極少有女兒會練這種樂器,她母親曾聽過她吹得曲子,沉默了許久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然後歎道:“原本這種樂器便頗悲,聽你這麽一吹來,母親卻是要哭了……”
這樂器確實有一種極為悲愴的感覺,她每當吹起來便會想起往世的種種,心裡像是堵了層棉花似的想哭哭不出,想喊又喊不了……
那些年晉人死傷數目巨大,她在敵營望著那些兒郎們或怒目圓睜或恨意滔天或咬牙切齒不甘心的屍體,痛的一顆心像是要碎成齏粉一樣,於是隻好晚上偷偷拿出塤為那些保衛國土而死的兒郎們吹挽歌。
吹了一首又一首,吹得嗓子發不出半點聲音,吹得眼眶通紅差點控制不住痛哭失聲。
自打她經歷前世那些種種後,她便不會哭了。像是哪裡出了什麽毛病,再也掉不了半滴眼淚。謝長思曾說:“阿舒若為我掉一滴淚,那我便辭了這謝家家主之位再不管這天下是是非非,願萬般皆拋獨守阿舒一人。”
那時的她沉默不言,頭上挽的婦人發髻猛地刺痛了他的眼。
他垂眸:“是了,我要你哭做什麽?隻是我憋在心裡好久了總是要說出來的。”
她躲過了他灼灼的目光,抿著唇保持沉默。
最後他的臉色終於還是恢復了冷淡,眼裡的火焰也熄了下去:“阿舒,我若是死了,你可願為我流淚?”
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是希望女人為他綻放笑顏,謝長思卻不同,他總是這樣,讓她搞不清楚謝長思究竟有沒有愛過陸曦和。
謝長思。
陸曦和一頓,不再吹曲。
又是謝長思。
她閉眼,隻感覺一種莫名的悲傷突兀地湧上了心頭。
我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是了,連這吹塤也是謝長思教的,我怎能忘卻?
陸曦和驀地將那雕的極為精美的塤摔在了地上,身子隨著動作劇烈的顫抖著,就連那小手的指甲都緊緊掐進了手心。
佩纓在門外喊了一聲:“小姐。”
她閉目:“無事。”
佩纓卻又喊了一聲:“小姐……”
她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尖聲喊道:“我說了沒事!你這是要做什麽?!”語畢,還將桌上擺著的纏枝蓮白瓷杯子全部掃在了地上,摔了一地殘片。
陸曦和猛地愣住了。
她這是在做什麽?
門外已無佩纓的聲音,她獨自一人在這寬敞的屋子裡望著滿地碎片怔愣出神。
良久,她顫巍巍地伸出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臉。
是了,怎麽可能不在意,她怎麽可能不在意。那個人不是別人,是謝長思啊。是讓她不要忘了他的謝長思,是等了她二十年的謝長思,是隻用了十年光景掌握了晉朝,然後舉國之力打退蠻子迎她歸來的謝長思啊。
她說著要忘記,可這麽多年了,那些點點滴滴早已滲透進她的身體,她如何能忘?
如那地上的纏枝蓮白瓷杯,他曾經最喜歡那個,就連出門都要帶上自己的一套用著,她笑他事多也不怕別人嫌他麻煩,他卻道:“做自己便是了,何去管他人如何想。”
然後突然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自然,若是阿舒不喜歡,那我便不用了。”
還有那塤,一開始她嫌這樂器太過悲傷,他卻搖頭不語,隻是給她吹了一首曲子。
清風明月之下,他為她譜曲,告訴她那首曲子叫作《長相思》。
長相思,長相思,謝家長思。他確確實實應了這名字,明明長了張薄情的唇,卻比誰都長情。
陸曦和捂著臉良久不發一聲。
……
佩纓被步搖給拉了下去,但仍舊有些擔心:“小姐今日也不知怎麽了,情緒低落甚至還發了脾氣。”
其實若是普通世家貴女發脾氣是很正常的,自有奴婢為之遮掩,可陸曦和卻不是那種亂發脾氣的人,所以佩纓才極為擔憂。
步搖沉默了一下,搖搖頭。
佩纓也不指望步搖說什麽,隻繼續道:“可二郎君說想吃梨花酥,要小姐親自做一碟送去,小姐如今這樣子怎能下廚?”
剛從小廚房回來的環佩和英媽媽看著倆人在廊上竊竊私語,環佩不禁道:“你們在說些什麽?小姐怎麽不繼續吹塤了呀?”
佩纓搖搖頭,歎了口氣:“唉……怎樣?點心娘子說能成不?”
環佩苦惱的皺起了包子臉:“點心娘子說,梨花糕倒是聽過,這梨花酥卻是沒怎麽見過,怕做出來不合口味。”
突然,門“吱呀”一聲開了,陸曦和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身上換了套半舊的襦裙,道:“我來罷。”
……
當年明月在,故人幾時歸?
時間悄悄地流走,陸曦和始終待在自己的閨閣不肯踏出半步,那天她把梨花酥送去後,第二天便被人送來了一幅畫。
上面隻畫了簇桔梗花,可以看得出畫者技藝高超甚至意境高遠,連陸家最有才華的陸三都點點頭說:“我是比他略遜一籌。”
至於那個他是誰,她不想知道,於是也就不問。
這些日子裡,她最要好的長房三姐和三房五妹也常常來看她。
三姐陸曦苒是個潑辣的性子,一直護著三房的五妹陸曦靜,她們常常說起陸家的趣事,什麽旁系誰家的新娶了個姨娘,嗓子如鶯啼般婉轉好聽,惹得那家老爺一整個月都待在那姨娘房裡惹得正房夫人一怒告到了嫡系長房那兒……
還聽說顧家二郎君前些日子又發癲,拿著把竹劍一直在院子裡揮舞著,說是要去打蠻子……
要知道這時蠻子還未進攻晉朝,雙方算是河水不犯井水,隻是晉人厭惡茹毛飲血的蠻子罷了,誰想這顧二郎君已經想到要去打蠻子了。
她還聽到了顧佳人的消息,按理說像顧佳人這樣反常的定是會被認為妖邪附體,偷偷殺掉都還算小事。沒想到的是顧家竟然裝聾作啞仍是捧著那顧佳人。
還有她母親娘家東河陳家,她的表哥也快來了,聽說這次剛得了匹好馬……
這些大多是三姐說的,五妹性子靦腆,一直溫柔地坐在那裡微笑著聽她們說這些。
……
“薑家那個女將軍也要來。”三姐笑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像傳說中那樣,四隻胳膊兩張嘴三個眼睛。”
薑招娣。
她記得這個名字。
“姐姐怎會也信這種無稽之談?依妹妹看,這薑家姐姐可是我們女子之中的表率!四歲開始練武,七歲上戰場便能殺敵,十四歲帶兵出征大獲全勝,如今十六歲便已戰功赫赫,妹妹可是極為佩服薑家姐姐呢。”五妹一反靦腆模樣,小臉通紅興奮道。
陸曦和也知道這薑招娣,薑家的嫡系單傳繼承人。薑家主母曾有三個女兒,兩個都夭折了,本來一算命先生說她肚子裡懷的這薑招娣是個女孩時極為失望,但算命先生又說:“這姑娘定會為薑家帶來好運。”,於是誤會的薑夫人滿懷期待的給她取名為招娣,招“弟”。卻不想臨近產期,當時的薑家家主薑元帥戰死沙場,死訊傳來後引得夫人早產甚至大出血,薑家老夫人堅毅果決,最終老淚縱橫下決定保小。
所以薑家嫡系便只剩了這一個繼承人,老夫人倒也心狠,把這薑招娣當成郎君養,琴棋書畫樣樣不會,卻武藝高強謀略極深,以一女兒家撐起了薑家不敗。
當年蠻子打到沛陽時,薑招娣率兵趕到,蠻子的身體素質極高,薑家兵卻也比普通的晉人更勇猛驍戰,打的蠻子節節後退。
她還記得那時她衣衫襤褸站在蠻子俘虜的少女群中,那麽不起眼。她麻木地抬頭看著一身玄鐵盔甲加身,束著一頭青絲的薑招娣遠遠站在城牆上,手裡提著一把血淋淋的劍。
當時蠻子開始狼狽的撤退,首領阿摩高一臉陰狠地站在城牆下向著薑招娣大吼:“這沛陽我族勢在必得!小娘皮兒何不束手就擒,我王願將你收入後帳保你榮華富貴一世無憂!”
薑招娣聽完身旁人的翻譯後,不言一發,隻背手將背後的精鋼赤羽箭拿出了一支,然後接過身旁人呈上的大弓毫不費力地挽成滿月狀。
撒手,箭如一道閃電般極速向著阿摩高射去。
陸曦和無法解釋當時的心情,隻覺得心髒都隨著那箭的射出停止了,然後心裡無法抑製的急切的湧出一股渴望。
渴望他死。
就那樣狠狠地射穿他的咽喉,頭顱向旁邊歪去,咽喉的血窟窿裡噴出一道血箭,模糊了他那猙獰又不甘的可憎面目,然後狠狠倒在那裡濺起一片塵埃。
那該多好。
阿摩高狼狽躲過,那箭支卻仍舊射飛了他的皮帽,箭勢不減,直直射穿了蠻子的圖騰旗杆,射進杆子時入木三分甚至箭羽還微不可見的劇烈顫動著。
阿摩高氣的臉都黑了。
然後一道清朗中帶著一絲霸氣地聲音傳來。
“本帥說了,若要過沛陽,便從本元帥的屍骨上踏過去!隻要我薑招娣一日未死,本帥便護城一日,隻要這天下晉人沒有死絕,晉朝就不會亡!”
那道聲音明明不大,她卻覺得震耳欲聾,整個人仿佛都被烈火給燃燒了起來。
那年薑招娣三十一歲孜然一身,薑家老夫人讓她成親時她說:“蠻子仍在我國土肆虐,我雖婦孺,可我也是晉人。”
旁人道她大義,可陸曦和卻知。
一切不過是因為薑招娣十六歲時遇見了謝長思,從此再無男兒可入卿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