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修寒和出雲抱著一大堆的物什回了相府,好生洗漱整頓了一番,準備去見相爺。管家卻擋在書房門口,為難道:“大少爺,相,相爺他,他剛剛睡下呢,最近事務繁多,相爺一直沒有休息好,怕是沒有一兩個時辰是醒不過來的了。”
出雲在一旁不禁嘟囔,相爺一定是故意的,怎麽地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與少爺賭氣呢。被管家狠狠瞪了一眼,連忙噤聲不語。
陸修寒便去了清風苑找陸夫人,陸夫人許久不見兒子,思念的緊,拉著陸修寒的手話家常。說陸相上回工作如何如何的廢寢忘食,第二日竟然胡子邋遢地就去上了早朝,皇上哭笑不得賜了他一把西洋那邊送來的剃胡刀,說是莫要讓人以為他苛待臣子。又說陸二弟養的那隻短尾巴狗前幾日病懨懨的,食欲不振,還以為是不是生病了,可把陸二弟給急得,結果卻說是懷孕了。對了,上回帶陸三妹去城西的大光廟上香,小姑娘一不求身體康健,二不求吉人多福,支支吾吾地紅著臉在佛祖面前跪了半天,怕是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了呀。
陸夫人含了口茶水,沉吟半響,繼續說――
唔,對了,京城最近可出了些事兒。城南張大富家的閨女,今年已經十八,長得如花似玉,說親的人都快要踩壞張家的門檻了,最後總算是許給了城北的徐家。可到了成親那日,一隊人馬不期而至,女匪頭頭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劫走新郎官!可憐新娘被晾了兩天,那廂新郎官總算有了消息,卻說是自己已經變心愛上了那女匪頭頭,兩人拜了天地,生米煮成了熟飯,海誓山盟此生不渝!
陸修寒一口茶梗在了喉嚨口,費了半天的勁兒才給咽了下去,青著一張臉道:“娘,我並非那徐家公子,自然不會輕易變心。”
陸夫人眼神輕飄飄的,看得陸修寒背後一陣陰涼,但聽得她語重心長:“娘並未將你比作那新郎官,你現下的情形,比作那張大閨女才好。”
“......”
傅家擁兵二十萬,堅守漠北邊疆,傅將軍乃大宋的龍騎大將軍,位高權重。陸家家主乃當朝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陸家公子更是富可敵國,其究竟有多少基業資產便是連皇帝也不能準確的查到。
皇帝素來猜忌多疑,斷斷不可能讓這樣子的兩家聯姻的。
眼下太子被送到漠北,再看皇上與太后近來的態度,怕是將傅家二小姐指婚給太子的日子也不遠了。皇上忌憚傅家,同樣也不放心陸家,陸修寒四兩撥千斤,拒絕了一個太后侄女兒,自然也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若是皇上下了聖旨,那便是再如何抗拒也無用了。
陸修寒的眸子暗了暗,這些事兒他又怎會想不明白,隻是想明白是一回事,願不願意服從又是一回事了。
待到傍晚的時候,管家終於來通傳,說是讓他去書房,相爺在等他。
行至書房門口,管家便帶著仆從自覺地離去了。陸修寒攏了攏銀絲繡的袖擺,腰間的珠玉琳琅,碰撞間發出了清脆悅耳的聲響,煞是好聽。推門進去,便聞到了一室的清雅書香與悠然檀香,細致柔軟的地毯沒去了腳步聲,陸修寒方走了幾步,裡間傳來了一個聲音,醇厚溫和,卻也不容置喙,緩緩道:“寒兒,與我下盤棋吧。”
陸相與大宋國手張一山乃摯友,兩人棋藝相當,不分你我,陸修寒心道,果真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不急不慢地上前落座,道:“還請父親賜教。”話語間有幾分笑意,卻又像是故作輕松。
陸相撚子的手一頓,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香煙嫋嫋,茶香悠揚,棋子落盤,窗外已經月上柳梢。
“寒兒,你素來聰慧,爹也從來不曾過多的苛求你,乾預你,你卻能夠不動聲色的把所有的事情做到最好,爹是相信你的。但是這次你是如何也不肯聽爹的了麽,那廟堂之上的人,怕是早早的就在等著這個機會,好能夠對付我們陸傅兩家。”
陸相的聲音有些滄桑,當真是老了,滿是疲意與諷刺。
陸修寒搖了搖頭,緩緩而道:“任何事情我都能妥協,唯獨這件事情我是不行的。孩兒一直在想辦法,定然有一個辦法能夠兩全其美......”
“如何一個兩全其美?這事情拖得越久你陷得越深,趁著現在還早,也趁著傅家那孩子還不曾對你動心動情,早早的一刀兩斷,這就是兩全其美!”陸相語氣沉重,已然動了幾分怒氣。
“自然還有折中的法子......說到底是皇上猜忌多疑, 隨心所欲。皇上一人之見,有對自然也有錯的時候,父親自幼教導孩兒要直言上諫,莫畏強權。皇上昏庸犯錯,那他就不是個合格的皇帝,孩兒......”
“寒兒!”陸相驚得重重一掌拍在棋盤之上,棋子落了一地,氣氛猛然僵住。陸相不可置信的看著陸修寒,語氣顫抖:“你莫不是還想要取代於他麽!你怎可以有這種想法!實在大逆不道......”
“父親,莫動怒。”他緩緩而道,依舊是那副淡然寧靜,寵辱不驚的模樣,微微彎下腰,將散落一地的棋子一顆一顆撿了起來,輕聲道:“父親,莫動怒,自古以來,朝代更迭,都是因為君王不賢,才會被人取而代之。不過我要的從來都不是江山社稷,也不是權利和勢力,那隻是被逼到無路可走的唯一選擇。而我,會盡力去避免這個選擇的......畢竟,若狹不喜歡皇宮。”
言語間,顧忌是從來都不是陸家的興隆,陸相夫婦的意願。
而後輕輕將棋盤收好,告辭離去。
留下陸相坐在椅子上,思緒不知飄去了哪裡。
英雄氣長,兒女氣短?不不,他其實很清楚,傅若狹是陸修寒唯一的牽掛與支柱......
十七歲的陸修寒,竟然已經能夠這般擲地有聲的與他說,皇帝若當得不好,他便取而代之。雖然自小在自己的身邊養大,但到底是那個人的孩子啊!血液裡面流動的,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