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踏前一步,目射寒光,豁然抬起玉臂,劍指七殺使:“北堂帝國女帝,冰帝之女北堂明心,夠不夠格?”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除了任遠行,場中沒有任何人知道明心的真正身份,冰瀾門眾人只知道她叫明心,但沒有人知道,她名字前面還有一個代表雪國皇室的姓氏:北堂!
雖然這些年來有很多類似的猜測,但如今她親口說出,眾人依然無比驚駭。
“我的天啊……那個七歲就登基的女帝,竟然真的是她……‘冰瀾一品紅’!”
“放著女帝不做,跑這冰瀾山上受罪……怎麽想的?”
“絕色之顏,天驕之身,給我一個擁抱,我能撐起整片天空!”
“呵呵……就你還撐起?我看你能勃然而起,還差不多……”
七殺使這邊,也是格外震驚詫異。
他再度打量了一番北堂明心,居然不再說話,狡黠如他,自然看得出來任遠行和那些長老心中的焦慮,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他相信,不管是任遠行也好,還是冰帝之女也罷,絕不會為了一介普通弟子,置冰瀾門千年基業、眾多門人於不顧!
北堂明心手中的長劍握得更緊了些,眼神愈發凌厲,但她突然腦中一恍,轉過臉來問任遠行:“師傅,這就是你所說的大難?”
任遠行點了點頭,歎了口氣:“這七殺榜我前日就在黑水城裡看到,不過,這是大難……也可能不是。”
北堂明心天資聰穎,自然聽得出任遠行話中的深意:七殺榜下無活人!這是蒼藍大陸人盡皆知的恐怖事實!如果交出徐寧,一切了然無事,若是不交,等候冰瀾門的,將會是七殺海的怒火!
七殺海歷經八萬載血雨腥風,實力之強,放眼整個蒼藍大陸,絕對在巔峰之列!就算冰瀾門掌門冰帝在時,也不敢貿然招惹,更何況現在冰帝消失,以如今冰瀾門僅存的實力,那真的將會是一場災難……
練武場中,風聲鶴唳。
雪烈峰後山,借刀殺人。
風勁呼,雪狂嘯,仿佛無數陰魂在這天地間,張牙舞瓜,嘶吼咆哮。
此時此刻,‘死神’的腳步正在一步步地逼近,徐寧卻渾然不知,仍然站在冰瀾幻壁前,一拳一拳打著,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猛,沒有任何花哨,更無任何技巧,身上的黑衫已經被汗水浸透,雙手手背處更是血跡斑斑。
……
“徐寧,七殺榜大駕光臨,全蒼藍追殺你……事到如今,你和明心也該有個了斷了吧?”
一聲急促又得意的呼喊,把徐寧從淒涼的思緒中拉了出來。
徐寧聞聲轉過身來,看到了不遠處的崔涼。
崔涼,天霜門十大弟子之一,排行第七,所以人稱崔老七。
冰瀾門按實力由弱到強依次分為三門,冰門,瀾門,天霜門。
初入冰瀾門,皆為冰門弟子,每日或扎步打拳,或盤坐調息,等體魄強健到一定程度,能使出星魂力之時,方可入瀾門修習星魂力與武技。
至於那天霜門弟子,盡是這瀾門內百裡挑一的精英,冰瀾門歷代英才,無不是從這天霜門中走出,而天霜門十大弟子更是精英中的翹楚。
徐寧緩緩抬起頭來,臉上還帶著血跡:“崔老七,我最後跟你說一遍,我們情同兄妹。”
徐寧握了握雙拳,神色凌厲:“至於七殺榜,少跟我造謠,你要想上來領獎,我這雙黑手可是很慷慨的!”
見徐寧不但不信,反而有了怒意,崔涼不敢再隨口妄言,心中犯了嘀咕:他綽號‘冰瀾黑手’,天生奇力,若真是惹急了他,近身肉搏起來我也佔不了便宜,我得好好組織一下語言,激他去前山送死。
崔涼沉思片刻,擺出一副義正言辭的口吻,言語相激:“明心的事暫且不提,但我這次真沒造謠,七殺使就在前山,信與不信,你自己看著辦。但我提醒你,你若是不去,哪天這冰瀾門毀於一旦,全都是因為你!”
徐寧自然看得出崔涼是故意出言刺激他,但七殺榜這事非同小可,不管崔涼所言是真是假,他眼下無論如何也得去一趟前山。
徐寧冷笑了一聲,漆黑的眸子驟然緊了緊,冰冷道:“如果你所言為真,我不會連累你們任何人,但我也最後警告你一次,再來煩我,你會徹徹底底地明白,我為何叫冰瀾黑手。”
徐寧言罷,不再理睬崔涼,他猛然站起身來,大步向前山走去。
崔涼看著徐寧墨如黑夜的雙眸,突然覺得股股寒意透背而入,平時不覺這風雪涼人,此時卻感覺到這風無比的刺骨,這雪無比的冰寒,不自覺竟打了個寒顫。
待徐寧走遠,崔涼方才低聲忿忿道:“我才不管你們到底是關系,但隻要你活著一天,就是我的眼中釘。”
看著徐寧的身影越來越遠,崔涼低聲陰笑道:“去吧,去送死吧!我就知道你會去送死,你死了,明心就沒了牽掛!終有一天,她會是我的……嘖嘖!”
雪烈峰前山,練武場中。
任遠行尋思片刻,神色鄭重地對北堂明心道:“心兒,你貴為女帝,一言九鼎,今日為師以你父親托孤之名,命你慎重考慮。冰瀾門乃至北堂帝國千載基業,大限將至命不久矣的徐寧,你二者隻能選一!”
北堂明心一雙美眸中卻盡是決然,毫不遲疑:“不用考慮!別說是徐寧,就算這七殺榜上寫的是一名冰瀾門普通弟子,甚至我冰瀾山的一花一草,我也寧死不交!”
任遠行長歎一聲,再度叮囑:“若是冰瀾門乃至北堂帝國千年威名毀於一旦,這千古罪名,萬人唾罵,你可承擔得起……?”
北堂明心美眸閃爍之下,冷哼一聲,浩氣參天道:“若是爹爹尚在,必定跟我一樣。我要讓全蒼藍的人知道,我冰瀾門不是縮頭烏龜,我北堂明心,也絕不是薄情寡義之人!寧教我負千古罪名,休教天下笑我薄情!”
字字擲地有聲,竟如萬道奔雷炸在眾人心頭,這哪裡像是一個十六歲少女說出的話?
那種無以言表的榮耀感呈燎原之勢,在冰瀾門眾人心中熊熊燃燒了起來!尤其是眾多冰瀾門弟子,更是熱血沸騰……
一時間,四下驚呼,眾人又低聲議論了起來。
“你們聽到沒?女帝陛下說了,就算是我們,她也寧死不交!”
“好感動!我不要擁抱了,我要追隨女帝陛下,上刀山下火海,萬死不辭!”
“真想不到,她冰瀾一品紅不僅貴為天驕,竟還如此重情!”
“得女如此,夫複何求?”
“悲催啊……為什麽我不是厄運之瞳,真是羨煞多少男兒漢!”
“徐寧就算今日死了,也不枉此生。”
……
“是徐寧!他來了!”
驀然間,所有人停止了議論,無數隻眼睛瞬間聚焦在獨自從後山趕來的徐寧身上。
徐寧看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明心,沒有說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居然邁開大步,徑直走到眾人的前面。
瞥了一眼地上斷為兩截的七殺榜,徐寧自嘲地笑了起來:“呵呵......天賜厄運大獎,今日再中一個蒼藍最高級別的‘特等獎’,我這16年,也算沒白活嘛,很好。”
徐寧抬起頭來,毫不在意地看著七殺使:“我正好想去地府遊覽一番,你來的很是時候。”
眼下女帝已然發話,這一言九鼎之下,在這冰瀾門高手雲集之地,就算三骷髏七殺使,也絕對傷不了徐寧分毫,更帶不走他。
但如今徐寧卻自己走了出來,究其原因,任誰都看的出來,徐寧是不想連累冰瀾門。
許多冰瀾門弟子怔怔地看著那道決然走出的身影,眼神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他們對這個十六歲小師弟的深深敬意。
看見徐寧走出,沉默了許久的七殺使,突然看著明心,陰笑一聲:“女帝陛下,既然厄運之瞳本人願意,那本使也隻好笑納了。”七殺使言語間,極為得意地朝徐寧走了過去。
“哥,都這會了,你還開什麽玩笑!”
明心急忙踏出兩步,伸手攔在徐寧身前,美眸凝注,言辭懇切:“八年了,哥,你我雖無血緣,但你卻一直任由我嬉耍胡鬧,把我當做親妹妹一樣疼護,我也什麽都聽你的。”
明心話到一半,嗓音忽然高亢:“但事到如今,性命攸關……你必須聽我的,我以北堂帝國女帝的身份,不允許你離開冰瀾門。”
七殺使見明心再度發話,急忙停下了腳步,暗暗揣摩起來。
如今,在這冰瀾門重地,他不能妄動,這女帝性如烈火,若真是發話火拚,那邊的長老群絕對能把他轟成渣。
他現在要做的,還是一個字:等!
乍聽明心說自己是女帝,徐寧還有點不信,但聽七殺使的話音,再看著明心那目光灼灼的雙眸,他不得不信。
他是最後一個知道明心就是女帝,這個天大真相的人,但他卻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震驚。
盯著眼前這個風姿絕代的女子,向來爽快,愛開玩笑的徐寧,竟許久說不話來。
八年來的一幕幕像雪崩一般坍塌崩落,刹那間盡數轟擊在他的心頭,壓的他幾乎喘不過氣。
明心在冰瀾門地位很高,還是任遠行唯一親授的徒弟,這些他都知道,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明心竟然貴為女帝!
正是這樣一個本應高高在上,享盡榮華富貴,被萬人敬仰膜拜的女子,八年來,卻一直甘願深藏大山中,像他的親妹妹般,在背後默默地支持他,對他的妹妹更如親姐姐般疼愛。
徐寧不是傻子,看著地上被砍成兩段的七殺榜,再看看滿目決然的明心,他知道當前的形勢是何等危急。
雖然他的心中還有一個大大的問號:從記事起,他從未和七殺海有任何交集,無論是七殺使還是七殺榜,他連見都沒有見過一次,如今七殺海無緣無故怎麽會找上自己?
但這這一切都不重要了,蒼藍十萬年的歷史擺在哪裡,厄運之瞳下,從未有人能活過17歲,他在半年之後將死,這幾乎就是無法改變的厄運事實。
在這種絕對的條件下,他不能連累這個和她情同兄妹的絕代女帝。
徐寧尋思片刻,朝明心爽朗地笑了笑:“多大的事,別擔心,我在地府有空了,就來看你和妍兒,回吧,心妹。”
一語落地,他堅決果斷地走向了不遠處的七殺使。
明心見徐寧心意已決,愈加焦急,種種思慮湧上心頭:就算今日殺了七殺使,強行留下徐寧,依徐寧性子,必定不會呆在冰瀾山上連累自己和冰瀾門,一旦他出了這冰瀾門,就將面對遍布蒼藍的七殺使的追殺。
萬般無助之下,明心忽然想到了徐寧母親平日裡的叮囑,以及那些深藏心頭的隱秘,此時若然再不說,徐寧必定一去不回,死無葬身之地!
明心幾番掙扎糾結,使勁咬了咬牙,指著南方的方向,大聲喊道:“哥!你父母有不共戴天之仇,你還未報!”
眾人聽著都是大為驚詫疑惑,不知何意,徐寧也立刻轉過了頭,臉色劇變,頓時凝重了許多:“此話當真?”
明心認真地點了點頭:“伯父伯母待我如親生女兒,我怎會胡編亂造口出晦言?對他們大不敬?”
徐寧深吸了一口氣,漆黑的眸子中盡是不確信,將信將疑:“你告訴我,仇家是誰?”
明心美眸緊緊地盯著徐寧:“你答應我不去七殺海,我就告訴你。”
一時間,眾人緊繃的心再度高懸了起來,無數道目光再度聚焦在徐寧身上,尤其是任遠行和其中幾位長老,他們怎麽也沒想到,如今徐寧已經表態,但明心卻還要想法設法去救他,去救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的人。
而此時的崔涼,也已經匆匆趕到,本以為七殺使已經帶著徐寧離開,但看著明心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更是咬牙切齒,妒火中燒。
徐寧看著崔涼幽恨的眼神,以及任遠行和一些長老灼烈刺眼的目光,冷笑了一聲,尋思片刻,對明心道:“呵呵.....我答應,說吧。”
簡簡單單六個字,卻如一根鋼針般,刺入了崔涼、任遠行以及一些長老的耳膜中,他們的心再度七上八下,極度忐忑起來。
而明心卻深呼了一口氣,整個人頓時輕松了許多,微微眨了眨眼睛,懇切地說:“哥,此地不宜多說,但你要相信我,終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看著明心清澈明亮,又飽含了期待的目光,徐寧根本無法判斷她所說到底是真是假,但眼下的形勢,他絕對不可以留下。
他不想被別人戳著脊梁骨罵他縮頭烏龜,他更不想虧欠明心太多,他釋然笑了笑,堅決否認:“心妹,你這玩笑開大了,我們一家四口遠離塵世,從來沒有仇人。”
徐寧轉過臉來,看著任遠行,冰冷果決:“代掌門放心,我徐寧不需要冰瀾門的庇護,從這一刻起,我徐寧退出冰瀾門,永不回門。”
言罷他伸手便摘掉了胸前的‘冰’字徽章,拋向了遠處的一位白發長老,並朝他深深鞠了一躬:“默長老,當年您不顧眾人反對,破例收我為徒,徐寧感激不盡,此等恩情徐寧將銘記終生。”
默長老伸手接住徽章,正欲說話,卻被一旁的任遠行攔住,示意他不要做聲。
徐寧立刻轉過身子,對七殺使凌然道:“我已不是冰瀾門弟子,現在就跟你走,但有一個條件,我走之後,不要再牽扯冰瀾門!”
“那是當然, 我們隻要你。”七殺使心中大喜,立刻回應一聲。
雪烈峰的風,從未有那一天,像今日這般陰寒,灰茫茫的天空,陰雲遮天蔽日,早已看不到了那輪暖陽。
白雪皚皚的冰瀾山,在這一刻,竟如病入膏肓的人臉一般慘白。
沒有人會,也沒有人敢,去勸阻徐寧留下,除了心急如焚的北堂明心。
“你……你這個傻瓜無賴!”明心無助絕望地喝罵一聲,焦慮地朝徐寧衝了過來。
就在此時。
狡黠的七殺使,敏銳地撲捉到了任遠行和長老們幾度變幻的眼神,低聲自語:如果我現在強行帶走這小子,場中敵得過我的那些長老,絕對不會出手!而這個小女娃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嘖嘖!
尋思刹那,七殺使隨手一招,徐寧身前驟起一道狂風,直接將他卷入了高空,朝著滿臉得意的七殺使飛去。
不出七殺使所料,整個雪烈峰巔,不管是任遠行和眾長老,還是冰瀾門眾弟子,所有人都沒有出手阻攔。
但依然要除了一個人,北堂明心!
不過,明心顯然沒有想到陰險的七殺使,會在此時偷襲出手,慌亂之下騰空而起,飛身去拉徐寧的手臂。
但在實力遠超過她的七殺使面前,她終究還是鞭長莫及,隻抓到了一縷冰冷透心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