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京城。
紫禁城。
這是一座充滿腐朽氣息的華麗宮殿,到了深夜這種令人感到壓抑的氣息就變得更加強烈。
有太多的生命死在這裡,王侯將相,那些歷史可記載的,更多的還是那些無人問津,就連個名字都未留下便深埋在泥土裡的悲哀小人物。
或許他們在臨死前也都做著同一個夢,飛黃騰達。
嘿,小人物可不就那麽大點志向?
太極宮殿前,一個穿著華麗金黃龍袍的花甲老人坐在鋪著石板的台階上,也不知是否是歲月的打擊老人的腰背微微有些彎曲,他躬著身子,那雙眼睛空洞無神的打量著四周的一切。
這就是他居住了一輩子的地方,這裡承載了他太多太多的回憶。
在這裡,他殺害了自己的兄弟,逼迫自己的父親,這裡沾染了太多的鮮血,他手上的血。
他和他心愛的女人在這裡認識,她心愛的女人在這裡死去,他的孩子在這裡出生,他的孩子在這裡長大...
想著想著老人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有些濕潤,他突然間發現自己這輩子真可憐,他的親人一個個離他而去,先是他的兄弟,他的父親,後來是他的女人,而現在,他的兒子也離他越來越遠。
“這是老天給我的懲罰嗎?”
老人伸出自己那雙被歲月摧殘的滿是老褶子的枯槁雙手,看著自己的這雙手,老人反常的笑了,於是眼睛變得更加空洞,那雙無神的眼睛裡有什麽東西流了出來。
“陛下,夜深了,濕氣重,咱回宮吧?”
站在花甲老人身旁的太監王福小聲提醒道,他站在老人的身後只能看見老人那道躬屈的背,心裡有些發酸,卻一言都沒多說,也不能多說,因為面前的這位花甲老人,他是皇帝,他再可悲,再可憐,也輪不到別人來指手畫腳。
聽到王福的聲音,花甲老人招了招手,王福小步跑了過去,扶起老人,他壯著膽子偷瞄了老人一眼,那雙也算是見過不少大場面的眼睛瞬間睜大,他這才看到原來不知何時老人那張一臉褶子的老臉上滿是淚水,王福心下猛地一震,趕緊收起眼神,小心翼翼的扶著花甲老人朝宮殿裡走去。
宮殿內,花甲老人躺在軟榻上,太監王福安靜的站立在床榻旁,軟榻上花甲老人朝他有氣無力的擺了下手,聲音中帶著一股子濃重的疲倦味道:“下去吧,讓朕一個人靜靜。”
王福愣了下,隨即不敢有絲毫詫異,躬了躬身子說了句“喳”便從房間裡小步退了出來,輕輕的關上房門。
房間內,空無一人,只有躺在軟榻上的閉著眼睛的花甲老人,房內的氣氛卻透著一股詭異。
就這樣沉默了許久,突然間一陣風從窗外吹了進來,也不知帶是哪個值班的小太監這麽粗心,就連窗戶都未關上。
“怎麽樣?有什麽新發現?”
閉著眼睛躺在軟榻上的花甲老人突然間說話,他的眼睛仍然閉著,房間內除了他之外空無一人,他躺在軟榻上,面朝著頭頂上雕琢著絢麗鮮花的房板,他像是一個人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房板上那雕琢的絢麗花朵說話。
“人。”
除了躺在軟榻上的花甲老人之外便顯得空蕩蕩的房間內突兀的有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那個詭異的聲音很特別,就像是沙子相互磨礪時發出的怪異響聲,又像是在漆黑深夜裡夜貓的淒厲慘叫,令人毛骨悚然,粗糙但又尖銳,很矛盾但是確實存在。
“什麽人?”躺在軟榻上的花甲老人似乎對這道詭異的聲音並不陌生,一點也不詫異空蕩蕩的房子裡為何會出現這麽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何輔堂。”那道沙啞的聲音似乎是惜字如金,一點都不肯多說一個字。
花甲老人閉著眼睛,沉默了下去,似乎是在細細思考這三個字所帶來的信息。
“還有嗎?”沉默片刻,老人又問道。
房間再一次陷入久久的沉默,那個詭異的沙啞聲音似乎是憑空來,又憑空消失了,再也無人來回答花甲老人的問題。
他走了。
老人沒有聽到任何回答,他就知道他走了。
花甲老人的眼睛瞬間睜開,刹那間,老人那雙本來空洞無神的雙眼爆射出一束猶如實質的銳利眼神,他緊緊盯著頭頂那雕琢著絢麗花朵的房頂,這一刻,他不是那個獨自坐在台階上像一個尋常百姓那般回憶過往流露出遺憾,後悔的普通老人,他是一個皇帝,一個必須將所有私人情感都深埋在心底的皇帝。
深夜,太子府!
現如今的皇太子李承乾被皇帝派來守衛他的皇城禁軍所圈禁在太子府,一步都不允許離開。
五人一哨,三人一崗,的確是很好的保護了皇太子李承乾的安全,但是同時李承乾的人身自由也受到了限制,現如今他的一舉一動都處在被人監控的狀態下。
府中,書房內。
“老師,現如今父皇將我圈禁起來,學生擔心父皇他估計對我們的計劃已經有所察覺,我們應當如何做?”
李承乾看著面前一臉從容淡然之色的中年男子,他語氣恭敬道,中年男子的從容氣態讓他有些煩躁的心中稍安。
“萬一此事失敗後,你該當如何?”名叫何輔堂的讀書人朝李承乾笑笑,沒有回答眼前這個亦是徒弟亦是主子的問題,反而是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李承乾沒有想到在他心中一直是個算無遺策,擁有計可安天下的大謀士老師竟然會問出這麽一個及其頹廢喪氣的問題來,他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有些發懵。
“怎麽會失敗呢?不會失敗的,老師不是一向都是算無遺策,計可安天下的嗎?”李承乾忍不住在心裡面想。
那個被他尊敬稱為老師的讀書人何輔堂見到李承乾發懵的表情,心中忍不住歎息了下,這其中既有為李承乾,也有為自己而感到無奈。其實他在頓悟之後來到京城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他所選擇的良主第一個並非是皇太子李承乾,而是魏王李泰,此人有勇有謀,做事一向是不拘小節,大局觀念強,可是性格實在是太過於陰沉,為人心狠手辣,為達到目的一向是不擇手段,實在不是良主的人選,以後萬一助得此人得到天下,那還不知天下百姓會有多少人遭難?而李世民的九子李治性格又太過於軟弱,為人毫無主見,到時候臣強君弱恐怕會給天下百姓帶來不小的災難,亦不是良主人選,無論是魏王李泰還是九子李治兩人的性格都均已長成形了,這一點是無法改變的,無論他以後怎麽教導都不會有太大改觀,而皇太子李承乾雖然此人有勇無謀,大局觀也不夠好,視野狹窄,可是他還是可以改變的,而且他是皇太子,是最有可能登基為帝的儲君,這一點是他比其他皇子具有優勢的地方,至於李承乾視野,權謀,何輔堂相信自己以後一定可以慢慢都教會他。
“老師,我們的計劃是不會失敗,對嗎?”李承乾抬起頭,注視著面前的儒雅中年男子問道,他看向何輔堂的眼神中充滿了渴望,他渴望老師給他的回答是肯定的。
“高明,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完美的計劃的。”何輔堂看著李承乾那雙充滿渴望的眼睛輕聲道,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一股說不出味道:“你什麽時候想清楚如果計劃失敗後,你應當如何?那時我再授你計謀。”
“老師,這個問題很重要嗎?”李承乾疑惑問道。
何輔堂轉過身在李承乾看不見的地方點了點頭:“很重要。”
他如何能告訴李承乾這個問題的本意,現在的李承乾還是太過於稚嫩了,他還只是出於報復心理而發起這個計劃,換句話說就是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萬一這個計劃失敗後他所要承擔的後果,在他還沒有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之前何輔堂他這個老師是不能讓他隨意便發動計劃的,讓李承乾想通計劃失敗後所要承擔的一切後果,讓他認識到這一點,這一點很重要,在他何輔堂的心裡甚至比計劃成功還要重要,因為這是一個人心性的轉變,由稚嫩走向成熟的標志,唯有這樣計劃成功後,李承幹才初步具有統領天下,並去治理這個天下的基礎心理。
他何輔堂,要的不是一個做任何事之前連後果都沒有想清楚的平庸帝王。
他的計劃都已安排妥當,就差李承乾向前邁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