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龍工藝是不久前,在定遠軍大捷傳到京城的空檔工部尚書陸兆洲陸大人呈上去的,使得龍心大悅,當即要求在建的廣麗宮統統鋪上地龍,而且,他還恩準民間使用地龍工藝……
可以說,要不是這道恩準,喬嵐的西岸大宅得拆開重建也說不定,誰它佔了先機呢。
一行人對於這建在高處的大宅並非沒有異議,尤其是幾個京城來的自詡行家的工匠。
工部員外郎管大人帶來的五個工匠都是工部數一數二的工匠,也是如今工部的主事,作工匠做到這份上,都帶著幾分傲氣,尤其是在同行面前。管大人為人謙和,絲毫沒有擺官架子,方才讓停車禮讓的便是他,李大人為管大人馬首是瞻,他們幾個越不過他倆,只能夾著尾巴做人,只是,他們看向陳家坳工匠的目光裡,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分審視,兩分蔑視,三分鄙視。
陳果園把幾位工匠敬若上賓,如同徒弟對待師父一樣,然而,他也敏感地感覺都他們對他以及陳家坳工匠的輕視。他毫不猶豫地收回臉上討好的神情,不再對這幾個人另眼相待。
昨天,西岸大宅主院的地龍已經鋪了一半,本來今日就可以鋪完,但為了等這幾個京城大官的巡查,不得不暫停半天。
一行人到的時候,陳家坳的工匠隻留了兩個人,其他人都在抓緊時間忙其他的。
京城來的幾個工匠在看過地上的地龍通道之後,面面相覷,彼此交匯的眼神裡滿是驚訝,雖然他們看過簡略的地龍工藝圖,但遠沒有親眼所見這麽震驚,一時間,他們也收拾了原本的輕視,仔細研究起地上的地龍通道。
他們還“不恥下問”,希望能從陳果園那裡得到更具體的闡述,可陳果園不樂意了,指派留守的陳花園,讓他給幾個人解釋解釋。
幾位工匠了解完,要求把地龍燒起來,讓他們身臨其境地體驗體驗,陳花園看向陳花園,陳花園看向俞大拿,俞大拿正想說下去平房那邊,封啓祥卻在這時候插了一句話,“把那院子的地龍燒一下。”他這話,與其說是在商量,不如說是命令。
俞大拿下意識要反駁,看到旁邊饒有興致的幾位大人,隻好把回絕的話咽下去,誰讓最有話語權的自家主子當了甩手掌櫃。
南偏院的地龍很快燒起來,不多一會兒,正屋和東西兩廂的上房就暖和了,三位大人和五個工匠感受了整個過程,紛紛稱奇。
呂青鸞知道這兒就是喬嵐的地盤,雖然心裡很失望這不過是一塊窮鄉僻壤,但聽說這兒原先還是荒地,短短幾個月就變成了這副樣子,旁人說起,無不稱讚,她不由覺得與有榮焉,心裡更是期待這塊地日後的盛景。
她很想跟上去看看那幾座院子建成什麽樣兒,在她心目中,日後她便是那兒的女主子,可她的教養不許她跟去,再則,呂苗苗也不給啊。
哼,這兒啥都沒有,還這麽髒這麽亂,宅子夠華麗的話,我就勉為其難住上一住。喬公子鎮上還有一座宅子,日後我和他就在鎮上住著。最好能在歷山縣再買一座宅子。呂青鸞如是想。
一陣風拂過,饒是日頭正好,也冷得人直打哆嗦。呂苗苗和呂青鸞身上都穿著皮襖,外面還裹著厚實的披風,尚且覺得冷,她們帶來的兩個丫鬟就更慘了,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
呂苗苗想讓呂青鸞上車避風,可她不肯,瞥見侯在不遠處的俞十筒,不滿地嚷到,“喂,你,眼瞎了,沒看到我們冷嗎,去搬個火盆來。”她很能裝,對身份地位比她高的,永遠都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
可對於身份地位比她底的,也永遠是另一副嘴臉。封啓祥和喬嵐都不知道還有女客,所以沒有安排女眷接待,只能讓年紀尚小的俞十筒侯在一旁,以備不時之需。
聽到嬌客的吩咐,俞十筒為難地抓抓頭,他早就覺得站在這兒吹風不大好,即使搬火盆來,也不頂事啊,還不如去暖和的屋子裡呢。這麽想,他也這麽建議了。
呂苗苗和呂青鸞對地龍工藝有所耳聞,俞十筒的建議正合她們的意,於是大發慈悲讓俞十筒帶路前去,只是,等到了地兒,兩人臉都黑了。她們以為,既然能用上地龍,肯定是主子住的地兒,哪曾想竟然是下人住的。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帶我們到這等破爛地方來,小翠,掌嘴。”
叫小翠的丫鬟抖著身子上前連續扇了俞十筒幾巴掌,幸好她身子凍僵了,使不上力,否則非把俞十筒的牙扇掉不可。
旁邊,俞二筒看不過眼,正要上前救下俞十筒,卻被俞一筒一把拉住,他著急想說什麽,俞一筒卻搖了搖頭。那姑娘不是好相與的,這會兒不過是借題發揮,他們無論是搶人還幫忙求饒,只會適得其反,稍一不慎,還會給主子惹下禍事。
“二筒,你去把地龍燒熱一點,九筒,你去把堂屋的門打開。”俞一筒連續下了兩個指令。二筒和九筒不明所以,但還是腳不沾地去辦了。
隨著柴火一把把塞入灶膛裡,平房裡更加暖和了。
正在立威的呂青鸞察覺到一股暖暖的氣息迎面而來,是不遠處敞開的一道門發出來的。
呂苗苗和呂青鸞移步過去,感受到大屋子裡的溫暖後,才後知後覺,這就是燒了地龍的屋子。
筒子軍裡長相最體面的俞四筒適時出現,恭敬道,“祝夫人,呂小姐,很抱歉掃了你們的雅興,只是如今,主子的院子還在建,有地龍的也就這兩排平房。這間堂屋,一般都是主子會客的時候用,奴才們只是每天進去打掃一回,您看……”
人家主子自己都用,你還嫌棄個什麽勁兒,再鬧,就過分了。呂苗苗也不會讓呂青鸞鬧得太過,有台階,趕緊下。“既然這樣,我就勉為其難進去歇歇腳。端些熱茶水和吃食來。”
茶水喝吃食是已經備下的,俞四筒去端來,他也不進去,站在門口,讓對方的丫鬟過來端進去,末了還笑著說,“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奴才就在門口候著。”
“去吧!”
俞四筒才閃身,呂青鸞就迫不及待地讓人把她身上披風解下,襖子脫掉,紗巾摘下,露出姣好的身姿,閉月羞花的面容……額,至少她自己是這麽認為的。
那邊,被扇得七葷六素的俞十筒已經被悄然帶走
眼看著就要到晌午了,喬嵐才領著肖狼肖犬從林子裡出來,俞五筒和俞七筒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旁,仿佛兩個貼身侍衛一樣。
遠處,上山巡視的人正在往下走,喬嵐眼尖,一眼就看到與管大人並肩走在前頭的封啓祥,不由地嗤之以鼻:狗腿!
其實她看不大清楚封啓祥的言行神色,只是自發地腦補了一個封啓祥仿佛狗腿子一樣討好大人物的畫面。那畫面太美,她不敢相信。好吧,的確是她想多了,封啓祥“為了她”不得不作陪,但他至始至終都沒有露出哪怕一個諂媚討好的眼神,正好相反,他架子端得並不比管大人低,而管大人也絲毫不介意,把他當忘年交一樣交談著。
等那些人進入堂屋後,喬嵐才姍姍回遲。陳果園在門口處等著她,“喬公子,能否借一步說話?”
喬嵐又跟著陳果園走往不遠處的空地。“是不是覺得大出了一回風頭?”
陳果園苦笑,“您昨日講的話已經徹底將我點醒,這陣風太強勁,不是我陳家坳能經受的。不知喬公子能否再提點一二。”
參與皇宮樓宇的修建,的確能讓陳家坳工匠一炮而紅,然而,京城水深如斯,又豈是他們這等小魚小蝦能暢遊的,從這幾個京城來的工匠的態度可見一斑。一步錯,步步錯,滿盤皆輸。他賭不起,陳家坳也賭不起。
喬嵐了然,“如此,你是做出選擇了?”其實,她有點都不意外陳果園會選哪一條路,如果只是幾個人的事,人不拚搏枉少年,但這事關整個陳家坳,是個人都得審慎行事。
“是!只是,管大人話裡話外,都是要我們派十個人跟他們北上京城,我不好回絕。”
“你不妨傾力教授那幾個人,地龍工藝,其實很簡單,不出兩日,他們便可掌握,到時候,你就是想跟他們去京城,他們都不一定要你。”功勞就這麽大,多個人分,自己那份就薄了,再說,如若陳果園他們去了,佔著地龍工藝老師傅的身份,那幾個人主場慣了,肯定不樂意別人在自己的地盤指手畫腳。
“!”陳果園恍然大悟。
平房堂屋裡,喬嵐一進去就被呂青鸞盯上了,那眼神,如狼似虎。
喬嵐想找個不顯眼的地方龜縮著,借著眾人的阻隔才擋住了那道令人瘮的慌的視線,可封啓祥硬是拉著她坐在管大人的下手處。
趁著晌午飯還沒做好,陳果園熱情地搬來筆墨紙硯,給五個工匠講述地龍工藝的精髓所在。見他如此識大體,五個工匠決定原諒他方才的無禮(就是沒奉承他們)。
對與陳果園態度的變化,封啓祥不由地挑了挑眉頭,看向一旁的喬嵐,方才他可是瞄到陳果園找喬嵐說話,必定得了什麽主意。
喬嵐鎮定自若地喝茶,仿佛一切的一切都不關她的事。
李大人也和幾個工匠湊一塊討論地龍工藝,管大人不好再湊過去,他有意與封啓祥說說京城的事,只是場合不對,隻好撿一些閑話說。
他一早注意到被祝岐山介紹為“喬奕”的少年,“他”不卑不吭的態度,令他側目。祝岐山告訴過他一些西岸的事,只是很難將之與眼前的少年聯系在一起。不過為官多年,他從不看輕任何一個人。
“喬小兄弟,我所西岸發生的事頗感興趣,不知你可否仔細與我說一說?”
“這是西岸的榮幸,亦是我的榮幸。只是小生也不知從何說起。”
“你的那些看起來奇怪卻行之有效的念頭是從何而來?”
“都源於生活!”喬嵐搬出了前世所學的大道理,故弄玄虛道。只是她沒想到,自己虛晃一招,反而引起了管大人的興致,“哦?如何源於生活法?”
“您瞧……”喬嵐最會編了,東拉西扯一些模棱兩可的范例,牽扯到西岸上,經過她一番艱苦卓絕的努力, 終於把局面應付過去。
因為喬嵐與眾不同的想法,管大人對喬嵐的興趣更濃了,封啓祥也被他撇到一邊不再理會。
角落,呂青鸞癡迷地聽著喬嵐無與倫比的見解,那顆心啊,陷得更深了。她這個位置,只能看到喬嵐的背影,但是,背影也令她著迷啊,只是……一扇屏風突然被人抬進來,橫插在呂苗苗和呂青鸞和其他人之間。
看不到心上人,呂青鸞正待發飆,俞大拿卻善解人意地向呂苗苗一鞠身,“祝夫人,呂小姐,窮鄉僻壤,只找到這麽一塊屏風,還請你們體諒。”就這,還是俞大拿從楊家桃莊上搬過來的。
“你?!”呂青鸞一手叉腰,另一隻手直指俞大拿。
“鸞兒!!!”呂苗苗警告地輕呼呂青鸞的乳名,隨後換上大戶夫人應有的儀態說,“你有心了。”
“這是奴才應該做的。”嘴裡自稱奴才,俞大拿語氣裡卻沒有卑微。
楊家的“禦廚”佟大娘和喬家的程胖子都出動了,借著西岸平房的小廚房,哼哧哼哧炒了半天,弄出兩桌豐盛異常的美味佳肴來。
晌午飯是在平房的堂屋吃的。呂苗苗和呂青鸞不能與一群大男人同桌,可又沒有女客陪她們,雖然有違待客之道,但喬嵐還是決定讓她們兩孤零零一桌。
只是沒想到,大家落座之後,呂青鸞忽然開口,“喬公子,怎麽不見牙兒姐姐?”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在一群男人的聲音中尤為突兀,在場的人都靜下來,紛紛看向喬嵐,大多數人眼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原來是認識的?!怪不得呂小姐總是看向喬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