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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眼葬經》第1章 我不想當算命先生
  靖康二年二月,王灶年滿二十。家住薊州一個偏僻的山村裡,房屋就是一座破茅屋,娘親死的早,家中隻得獨子,從幾歲起就和爹爹相依為命。他本應行盛大的弱冠之禮以示成年,奈何金軍屢屢南下,人人自危,家中農作更是無人打理,家境一日比一日貧寒,更不用奢望什麽弱冠之禮了。  薊州屬幽雲十六州之一,更是兵家必爭之地,百姓民不聊生,幸而王灶生活的村子地處偏僻,這才免於戰火的侵擾。

  村子名為鬼谷村,王灶一直好奇為什麽取這個名,問過爹爹,爹爹也不知道,隻說自夏朝起,就叫這個了。

  這天一大早,公雞剛剛打鳴,屋外僅有微微亮堂,王灶還在土炕上呼呼大睡,隻聽木門“吱”地一聲打開,王灶揉著迷離的眼睛慢慢坐直身子,抬頭瞅了一眼。只見爹爹弓著背,身穿一件破敗的麻衣,步履蹣跚地走到王灶床邊,將手中的一個破草帽戴到了王灶頭上。王灶愣了一下,伸手將草帽取下仔細端詳,這是一個用手工扎的一個簡易的草帽,看得出來是爹爹趕工做出來的,上邊還有些許毛邊沒有處理。

  隻聽爹爹笑眯眯地說道:“灶兒,自今日起,你就年滿二十,本應行弱冠之禮,但是想必村裡百姓也無心操辦,爹爹更是無能無力,隻得撿些草根給你趕工扎了一個草帽,就當給你行成年之禮了。孩兒莫見怪。”

  王灶聽完,用手摸了摸草帽的沿邊,心中泛起感動,自記事起,王灶就沒有穿過像樣的衣服,全年和爹爹都穿著同樣的麻布大衣,麻衣基本沒有完好的地方,東一塊,西一塊的全是補丁,褲腿根本蓋不過腳脖,可見幾年都沒有新褲子了。兩人腳踩草鞋,頭髮都有些雜亂,如此家境,誰還有心思打理這些身外之物。

  有一首詩完全能夠寫出王灶的家境:“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裡裂。床頭屋漏無乾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所以如果能夠有個草帽戴,已經算得上不錯的了。王灶再次將草帽戴起,朝爹爹笑了一聲,回道:“我成年了。我加冠了!謝謝爹爹的草帽。哈哈。”

  王灶開心地笑了起來。爹爹也看到王灶這麽開心,也笑了:“快起來,剛巧今天老母雞下了個雞蛋,爹爹等會給你煮了吃。”

  王灶喜道:“今天有雞蛋吃?”

  爹爹點了點頭。

  王灶興奮地一躍而起,一溜煙就躥出了破茅屋,跑到河邊蹲下來,用手舀起河水洗了把臉。這時,一隻大黃狗跑了過來,朝王灶“汪汪”叫了幾聲,用舌頭一直舔王灶的腳趾。王灶摸了摸狗頭:“阿黃,你也這麽早就醒啦?我今天二十了。你才有幾歲?”

  “汪汪……汪。”

  王灶用手舀起水朝阿黃身上潑去,嚇得阿黃撒腿就跑地無影無蹤,王灶倒覺得很有趣。這時候,隻聽爹爹在門口喊道:“洗完臉順便瓢一壺水用來煮雞蛋。”

  王灶又從樹邊撿了幾片樹葉子,放進嘴裡嚼了一嚼,吐了出來,用河水漱了漱口。跑到雞圈,拿起一個破瓢舀了點河水,就跑進屋裡,遞給爹爹。

  王灶邊看爹爹給自己煮雞蛋,邊問道:“爹,咱們等會兒還進城算命麽?”

  “當然去了,灶兒,難不成今天又想偷懶?”

  “又去啊。現在城裡到處都有人隨便放火,金賊時不時地就會來掠財,咱們會不會有危險啊?”

  “那也得去,要不咱們就要餓死。況且咱們祖宗三代以上都是以算命為生,

算命就是咱們家的唯一生計。”  “那咱們可以養雞,進城賣雞蛋不行麽?”

  “賣雞蛋?咱雞圈裡一共就三隻雞,就一個老母雞。一天能賣幾個雞蛋?咱們村到夜間陰寒至極,雞仔根本活不下去。灶兒,你就老實跟我進城當個算命先生吧。”

  王灶心想我今年都二十歲了,本就該讀書考取功名為宋國效力,或者穿戰甲上戰場殺敵,為何要呆在這個破村子裡,做一個一事無成的算命先生。於是沒好氣地說道:“什麽算命的本事。那就是騙人的。遇到沒錢的就說他命好,遇到有錢的就說他命不好,讓他破財消災。這騙人的伎倆我早就會了。”

  爹爹一聽,一跺腳回道:“胡說什麽伎倆!這算命是正正經經的學問!”

  王灶眼見爹爹怎麽都說算命好,氣不打一出來,扯著嗓子狡辯道:“那你說,你要是算命算的好,為什麽沒有算出娘親的災禍!為什麽沒有算出那年咱們鬼谷村的瘟疫!為什麽沒有救活娘親!”

  王灶說得這些話有些觸動自己對娘親的思念,眼眶頗有些濕潤。

  “你這逆子!竟說這大言不慚之語!你看我不打你!”

  爹爹舉起手就要往王灶的身上拍去,王灶一閃身,爹爹拍空,趔趄了一小步,差點摔倒。王灶想伸手扶住爹爹,但發現爹爹站著挺穩當。隨即生氣地“哼”了一聲,躲進自己的屋子裡。

  過了片刻,爹爹用塊布裹了一個煮熟的雞蛋,走進來,隨手將雞蛋扔到了王灶的土炕上,轉身就準備走。

  王灶拿起雞蛋,抬起頭看著爹爹蹣跚的背影,覺得之前說的話確實對不起爹爹,便借機說道:“爹,咱們什麽出發去城裡?”

  爹爹頭也不回說道:“辰時啟程!”

  “好吧。我這就準備!”

  王灶雖然這麽說,但想到爹爹腿腳不太好,還要走將近一個時辰的山路就感到頭痛,而且還要站在旁邊聽爹爹講一通關於生辰八字,陰陽五行的論調,不經意歎道:“哎。大丈夫不能學文習武,卻非要學甚算命!”

  “你說什麽?”爹爹扭過頭,盯著王灶。

  王灶趕忙揮揮手回道:“沒什麽沒什麽。我這就收拾行李,稍後便和爹爹上路。”

  王灶從土炕上拿起一個麻布包裹,看了看門外,發現爹爹不在,便下到炕邊一角,從被鋪下拿出了一本《太史公書》偷偷地放進包裹。

  收拾作罷,王灶和爹爹一行兩人啟程上路,爹爹手裡拿著一個竹竿,上面掛了個破布,這就是爹爹所謂的“幡”。只見幡上寫道:“王半仙神機妙算。”

  王灶心裡突然一陣好笑,爹爹自稱“王半仙”,那我豈不是“王小半仙”,改天我也豎一幡,上面就寫,“灶王爺神機妙算”。想著想著,王灶不自覺地發出笑聲。

  “灶兒,你為何發笑?”

  “沒什麽……”

  一路上,王灶攙扶著爹爹走在山路上,爹爹不斷用幡將樹杈劈斷。隻聽爹爹說道:“灶兒,最近有沒有溫習爹爹教給你的《易術》啊?”

  “有……有啊。當然了,孩兒天天臨睡前默讀一遍。”

  “胡說,你看這是什麽?”

  王灶一愣,看見爹爹從蓑衣的懷裡掏出一本書,書名《易術》,心裡發怵,自己隻記得帶《太史公書》了,卻把《易術》落在茅屋裡了。

  爹爹拿起幡就要揍王灶:“你這小子,竟然把祖傳《易術》隨處亂放!”

  王灶趕忙找借口回道:“爹爹,定是孩兒天天不離手,看得入神,突有急事才隨手放下的。”

  “既然這樣,那好,那爹爹考考你。”

  王灶一聽,心道不好,事實上自己從不相信算卦之術,隻將《易術》略讀一二,這一考不被拆穿才怪。隻聽爹爹邊搖頭邊緩緩道來:“閱人先欲辨五形,灶兒,你接下一句。”

  “金木水火土也。”

  王灶心中大喜,幸好爹爹考的是《易術》序章,這部分自己是看了的了。

  “金形方正,肉不盈兮。接。”

  王灶一聽,這個也難不倒我,遂仿爹爹搖頭晃腦答曰:“木形瘦直,色帶青兮。”

  “不錯,不錯。”

  王灶聽到爹爹讚許,心花怒放。

  “再問你最後一個。形亦厚,肉亦充,無神無氣怨天公,灶兒,接。”

  “嗯……這個是,神也無,氣也無,然後是……對,是空空漏出脊梁骨。”

  “什麽?脊梁骨?灶兒,過來,找打你!”

  “錯了麽?那是什麽?爹爹。”

  “是空空遺下這皮膚。殼子若值風霜損,谷神先已。”

  “對對,這皮膚,這皮膚。爹爹莫打,孩兒回去再溫習溫習,下次定能不被爹爹考倒。”

  “這還差不多。”

  父子倆就這樣在路上,你一句我一句地閑聊著,頗有些自在。經過一番爹爹的口試後,王灶突然心中不解,忙問道:不過,爹爹,我總感覺這《易術》有些語句,前後不通順。比如,剛才那句‘殼子若值風霜損,谷神先已。’總覺得後半句沒有說完似得。”

  爹爹不以為意,回道:“你懂什麽?先人的論道豈是你我能參悟的。這多半句,少半句,意義可就十萬八千裡了。”

  王灶繼續說道:“爹爹,那你看,比如‘金形方正,肉不盈兮;木形瘦直,色帶青兮’中‘兮’字怎麽都用在字尾,總覺得話說了一半。像‘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還有,漢高祖的《大風歌》中‘大風起兮雲飛揚’,‘兮’字後面還有言辭。爹爹,你不別覺得奇怪麽?”

  王灶爹爹聞聲,停下腳步,用手縷了一下胡須,口中念叨著王灶剛才說的詩,隨即搖了搖頭,回道:“灶兒,你說得在理。說來慚愧,爹爹沒有你祖輩悟性高,這《易術》非常人所能悟。灶兒啊,你若不深研《易術》,恐有遭一日,祖上傳下來的相人算卦、摸骨辟邪之術就要在你我手裡斷送了。哎。灶兒,爹爹也知道你不擅算卦推命,但爹爹如此逼你習《易術》,你可知為何?”

  “這是為何?”王灶睜大眼睛疑惑地問道。

  爹爹將手中幡用力杵了一下土地,歎道:“那就是爹爹不願做斷祖宗基業的人啊!如若如此,老夫以後入土有何顏面見你列祖列宗?”

  王灶瞧見爹爹說此話時,身子有些微微顫抖,趕忙上前扶穩爹爹。王灶見到爹爹眼眶有些濕潤,無言以對,知道爹爹此時說的話皆自其心聲。忙回道:“爹爹請放心,孩兒發誓,自今日起,定仔細鑽研。不會讓祖宗基業斷送在孩兒手裡。”

  “這就好。”

  說罷,兩人繼續上路,往城裡趕去。

  王灶此時心裡想,雖說自己發誓了,可是我真的不願作一個算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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