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灶和他爹於巳時到達薊州城內,太陽已高高掛起,爹爹抬頭看了一眼,埋怨道:“沒想到,今日到達薊州城中竟然已過巳時,山路竟然走了整整一個時辰,哎,日月逝矣,歲不我與,老了老了,腿腳越發不利索了!” “沒有的事,爹爹跟平日一樣。雖腿腳有疾,但身體依舊硬朗。”王灶安慰道。
爹爹邊歎氣,邊將手中的幡靠在民房土牆上,邊收拾隨身帶的行囊。王灶看爹爹一路走來頗有些疲憊,趕忙拉住爹爹說道:“爹,你坐下,孩兒幫你拾掇利索後,你再起身。”
王灶扶爹爹坐在民房牆根下,從包裹中拿出用樹葉扎的草扇遞給爹爹。爹爹拿起搖扇扇著,晃著腦袋,唱起了小曲。王灶看爹爹心情甚好,偷笑了一聲。起身忙活,只見王灶拿起兩塊木樁作支撐,上面壓下一塊大木板,將一塊破布搭在了上面。布上面畫有五行、八卦之類的圖。王灶又將一竹筒擺上,裡面插了很多卦,拿起筆墨紙硯一一擺上。王灶收拾停當,看了一眼,對自己擺設得‘算命台’頗為滿意。
回頭朝爹爹說道:“爹,孩兒收拾好了。你在休息會兒吧。”
“不休息啦。今天已然稍晚,咱們這就開始!灶兒你去吆喝吧。”爹爹一邊說道,一邊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走近‘算命台’。
“好叻。”王灶都在大街中央,吆喝起來:“走一走,瞧一瞧,上知天文地理,下識五行風水,不算不知道,一算好命到嘍!”“算卦推命,惟我王半仙!”
經過王灶一同吆喝,吸引了路上眾多行人朝這邊看來,多的是大家看一眼就匆匆走掉,沒有人細問。
王灶越發不耐煩起來,本來就已經晚了,如果再沒有生意,爹爹心情肯定好不起來。如是想來,王灶加大嗓門,站在街中央賣力的吆喝。
突然,有一人猛然撞了自己後背,王灶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王灶頗有些怨氣,回頭道:“誰?敢撞王半仙的娃娃。”
回頭一看,才發現是一個比自己小點的男童跌坐在地上。男童並未加冠,頭上綁了一個煙羅紫色發髻,發髻上栓有一個黑色通透的寶玉,黑亮如漆;衣著灰白色長袍,點綴玄紋雲袖,看面料絕對是上等的絲綢;下身著一石青色雲褂,腳穿黑底繡金龍的靴子;腰中別了一枚翠綠色中空翡翠。一眼便可知其有些家底。
王灶一看還是個小孩,原本的怨氣煙消雲散,王灶哈哈大笑道:“你這逆童,撞得我,竟然自己摔個底朝天。哈哈。”
“你才是逆童!我有急事跑得急才不小心撞到你,誰閑的沒事,往你髒身子上撞!”說罷,這名男童爬起身就準備走。看似確有極其著急的事情。
王灶一聽這話,小小年紀出口如此潑辣,反來了悶火,反問道:“你這娃娃,撞到我身上你還有理?”
王灶扭頭往爹爹的算命攤瞅了一眼,發現根本就沒有人問津。這時候突然來了靈光,拽起男童的長袍袖子就往爹爹的算命攤子拉去。這位孩童,拚命掙脫,用拳頭狠狠地往王灶身上打去,邊打邊怒道:“你幹什麽?膽敢拽本公子。快松手。不然要你小命。”
王灶本來沒當回事,奈何男童語氣著實噎人,回道:“逆童,還敢口出狂言,灶王爺拽你是你福氣。”
男童本就生得不算高大,年齡又比王灶小。城裡的孩子不像山村的孩子,沒有乾過農活,力氣當然不比王灶。任憑男童如何喊叫廝打,王灶也置若罔聞。
不出一會兒,就將男童又拉又拖至爹爹的‘算命台’。 王灶爹不解地看著兩人過來,忙問道:“灶兒,你作甚?”
王灶一撒手,將男童撇在算命台旁,回道:“爹,這娃兒想算命!”
男童站起身來,惡狠狠地瞪著王灶,同時,用手拍打著衣裳褲腿,心道竟遇如此無賴,將我衣著盡毀。
王灶爹瞅了一眼男童,細心地問道:“哦,這位娃娃,你想算命?那為何如此行路?”
男童剛收拾完行裝,氣不打一處來,回道:“放得甚屁?我是被……”
王灶聽到這話,立馬用腳踩到男童腳上。男童吃痛,扭頭一看,發現王灶盯著他。男童心道,我有急事不易在此逗留,此人極惡,偏又精神錯亂。我不是他的對手,不如賣他個順水人情,早些脫身為上計。想到此,立馬笑臉迎上,改口道:“沒錯,沒錯,我要算命。敢問老先生如何稱呼?”
“此話莫問。自己看!”王灶腳上加力。
男童吃疼,抬起頭看了看‘算命台’旁邊杵著得幡。頓時笑了起來:“王半仙?哈哈……”
“不許笑!”王灶說罷。但是聽到男童笑起來,自己也覺得莫名的好笑,差點也笑出聲來,王灶硬生生憋了回去,腳上又加了一把勁。男童“哎呦”一聲,又惡狠狠地瞪了王灶一眼。
爹爹並沒有發覺,問道:“敢問小兄弟,你姓甚名誰?想要算些什麽?”
男童回道:“姓宋名迪。宋迪。往日行走江湖,皆聽天命,從未算過卦,敢問這算命都能怎麽算?”
“八字,奇門,六爻,六任,梅花心易,微紫鬥數,鐵板神算,小成圖,金口決,太乙神數……”王灶爹爹邊捋著半長胡子,邊緩緩道來。
“……”宋迪刹時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自己從來沒有算過命,這些玩意更是不曾聽過,隻好回道:“一切聽先生拿捏。”
王灶又踩到宋迪腳上,不假思索地說道:“爹,給他算太乙神數!”
宋迪不解,問道:“敢問老先生何為太乙神數?”
爹爹搖頭晃腦道來:“昔炎黃戰蚩尤,適逢大霧,臣相風後是以取太乙之法,造指南車克之。此戰過後,風後外閱龍圖,內演龜文,將畢生所學例目以為術數,傳至今,世稱太乙神數。灶兒,你不假思索便提及太乙神數,莫非你有難得的見解?”
“這個……孩兒隻是突發奇想,並無確切緣由。”王灶臉紅,心裡卻偷笑了一聲,“太乙神數最花錢,算一次需花一百文。爹爹算一次太乙神數,今天都能早些回家。”
“那好吧。灶兒,看來你有些想法,今日你來算!爹在一旁指點。”
王灶一聽,瞪大了雙眼,“可是灶兒只會紙上談兵。還是爹爹來吧。”宋迪在一旁竊笑了一聲。
王灶爹一擺手道:“朽木不雕難以成玉,爹終有一日要傳你衣缽,你莫要再推辭。”
王灶歎了口氣,無奈走到算命台前,拿出紙筆,鋪整好,裝模作樣地拿出五枚宣和通寶,看了一眼喜笑顏開的宋迪,說道:“算太乙神數先掏一百文。”
宋迪不願被王灶束縛於此,隻想盡早脫身,毫無猶豫掏了錢。
隻聽王灶不急不慢地說道:“這太乙神數是異常高明的術數,可以斷知風雨,水旱,兵亂,饑荒。你可知?”
宋迪怕耽擱時間,頗有些著急,不想聽王灶廢話,忙回道:“不知,我也不想知,你可姓王名灶?王灶,你隻專注算命就好,莫再解釋,本公子尚有要務在身。”
“爽快。敢問生辰八字?”
“癸未之年、乙卯之月、甲子之日,己巳之時。”
“嗯……”王灶猛然將手中五枚宣和通寶拋向天宇,伴隨著一陣呼喊:“高上清靈美,悲歌朗太空!”
只見五枚通寶從天而降,半數砸到宋迪頭上。
王灶不解地問道,“灶兒,你作甚?”
“爹,此法為孩兒自創。宋迪,不易耽擱,快將五枚通寶一一拾來。”
宋迪隻好照做,將掉落在地上的通寶撿起放到算命台上。
王灶將通寶按順序擺好:“怎麽少一個?”
這時,一個戴著草帽的老道士走了過來,伸手將一枚宣和通寶拍在了算命台:“年輕人,你算你的命,為何用通寶砸我一個老道。”
眾人抬眼看去,只見一個糟老頭模樣的人矗立在眼前,個頭隻到王灶肩膀。此人頭戴草冠,身披麻衣,腳踩木屐,細將看去,只見華發蒼顏,雪鬢霜鬟,眉毛極長,眼眶深陷,滿臉皺紋,活脫脫的一副棺材瓤子。如果他不自稱老道,誰人也看不出他竟是一道士。
爹爹一看是個老年人,雖說是一枚通寶,但也怕砸傷他,忙說道:“老道士莫見怪,這是家中男娃娃第一次算命,頗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王灶爹忙雙手抱拳賠禮道,老道士朝王灶爹點頭回禮後問王灶:“老衲問你,你剛才念得咒語莫非道家口訣?”
“是……也不是。”王灶那兩句口訣是他從別家書籍讀來,隨口拈來,到底是否道家口訣,他也不知。
老道士雙手抱至胸前,笑眯眯地說道:“老衲倒要看看你這個娃娃如何用道家禮數算命。你且繼續。”
王灶暗歎不好,這位老道士年歲已高,看似龍鍾潦倒,但偏偏這樣的人卻法力高深,應深謀陰陽五行之術,我對付宋迪遊刃有余,也有望騙過爹爹,可想騙過這位老道豈不比登天還難。轉念一想,虎已出山,逢樹再憩。
王灶將五枚宣和通寶,按自己心中的規律在算命台上擺開,閉上眼睛,搖頭晃腦,胡言亂語道:“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中間這個便是你宋迪。你八字為癸未、乙卯、甲子,己巳。此命卯刃癸印。不合時上己巳破印,亥卯未合起陽刃;金多見甲,身雖貴,亦遭人禍也。朱雀通寶反面為上,中之通寶亦反,前即北,中反為災禍,此卦意為禍從北邊來。”
老道人用手捋著胡須,笑眯眯地聽著。爹爹卻眉頭緊蹙,心中疑惑:“此算法,有理有據,頗為高深。但書中未及,史上未見,莫非灶兒真有苦心鑽研算卦推命之術?”
“我要遭人禍麽?且從北方來?”宋迪念念叨叨半天,大喊道:“不好!”隨即撒腿就跑……
“從卦象看,確實如此。但可解之,惟錢財方能化之……”
“灶兒,不用念了,宋迪已走。”
灶兒一愣,睜開眼睛。眼看宋迪越跑越遠。心中遺憾,怎麽就跑了呢,不跑了還能再賺點。
只見旁邊老道,正在掐指算命,隻片刻,問道:“王小兄弟,老衲見此幡打王之旗號,敢問祖家是否鬼谷村王家?”
王灶心中驚奇,回道:“正是。敢問道長如何得知?”
老道士一背手,緩緩道來:“老衲今年九十有一。早年與你們王家姓王名直之人切磋推命算卦之術,比之十余回合,皆敗下陣來。老衲從此拜鬼谷村王直為‘北宋推命第一人’。”
王灶楞道:“爹,王直是誰?”
“是我爺爺,你的太爺爺。”
王灶一點頭:“哦,原來如此,咱們祖家算命真的有這麽厲害?我本以為算命之術皆騙錢之圖。”
老道士一擺手,回道:“此言差矣,這位小兄弟,老衲觀你算法,知你隨意妄為,毫無算卦推命之理。然不可否認算命之術,老衲觀你印堂,便知你八字四柱純陰,且姓王名灶。敢問對否?”
王灶一聽呆若木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遂回道:“道長,王灶生於辛巳年丁酉月癸未日癸醜時,確是八字純陰。但是灶兒也略讀《易術》,知八字純陰,清燈自守,克父克子不克母,純陽之人才克母,為何灶兒娘親卻早亡?”
老道士剛要說話,爹爹邊說道:“灶兒,此皆因你爺爺為你取得名字:王灶。火為純陽,土不陽不陰,本欲用火平衡四柱純陰以化解克父之命,奈何火之旺盛,蓋過八字。這才克死了你的娘親。”
老道士又一搖頭,回道:“非也。名之陽怎能蓋得住四柱純陰。你可知鬼谷村王家有一雙眼,稱之‘鬼眼’。 算命之時,無需他法,鬼眼觀之即可。觀此眼可見每個瞳仁內有兩圈銀線,其一為陽,其一為陰。且王家香火必為獨子男童。”
王灶和爹爹聞言互相觀其瞳仁,王灶從爹爹眼裡什麽也沒有發現,相反,隻聽爹爹說道:“灶兒,你眼裡瞳仁果然有銀線,但為何每個瞳仁僅有一圈銀線。這為何解?”
老道士一皺眉,繼續說道:“你們父子倆竟不知此事,想必是王直故意瞞之。王家鬼眼三代一傳,王直是鬼眼,故灶兒你也有鬼眼,鬼眼算命,厲害至極,非你現在所能想。我想緣由是王家香火必為獨子男童,若王灶生下純陰之命,就會克父克子,王家血脈斷之。王直不忍,便舍棄祖業為保全王家血脈,這才施法封了王灶瞳仁的陰線,使其陰陽平衡,所以灶兒瞳仁隻觀得一圈陽線。鬼眼被封,不得算命。”
“那我娘親因何而死?”
老道士掐指一算道:“這隻能怪你爺爺好心辦壞事。王直想必沒有將封你鬼眼之事告知你爺爺。你爺爺出於好心也為了保王家血脈不斷,這才取你名為王灶,欲用名之陽平衡你八字純陰。這下灶兒你體內陰陽失格,本為純陰,現在卻為陽火旺盛,這才克死你的娘親。你們家貧如洗,這也應了陽火旺盛之理。”
“原來如此……”知道事情真相後,王灶和爹爹相杵而立。
“王直恐灶兒終有一日習得鬼眼算命之法,解除封印,那麽王直所做一切就將付諸東流。老衲推測,王直將祖傳算命之法門藏匿或者銷毀以求你們避之,鬼眼之法傳至你們早已不倫不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