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白腳步一滯,旋兒大笑起來。
他以為無瑕喊的是他的名字。
溫柔的低頭在無瑕的額頭上落下一吻,輕聲答應道:“我在這裡。”
他的腳步沒有停,甚至走的有些輕快,無瑕回過頭來,看著那張圓床離自己越來越近,心裡的恐懼像是一把小手,狠狠的抓住了自己的心,讓她感到無限的絕望。
“放、放我下來,我自己走!”無瑕一僵,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又尖又澀。
公子白在離圓床一尺左右的位置,聽到無瑕的話,像是吃了一驚,猛的停了下來,前進也不是轉身也不是,尷尬的氛圍一下子彌漫開來。讓她所有的毛孔,都被膠水粘上了一般,憋得無法透氣。
從無瑕選擇將焰焰換下,自己來西陵和親,她,就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了,可是真的到了公子白的面前,或者說是在除了白炎的任何一個男人面前,她都覺得這種近距離的接觸,是無法接受的。
雖然,她並不是一個保守的古代人。
她是來自21世紀的女性,也不是討厭公子白,但是有些接觸,本能上感覺只有最親近的人,先是讓你從心裡接受的人,才能接受他身體的觸碰。
公子白眉梢一挑,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那眼神似是要將她看個透徹,令原本就不坦然的無瑕,心虛之感愈甚。
公子白緩緩垂眸,目光落在她領口之上。
因為無瑕的掙扎,她的領口微微松開,露出紅繩子系著的“蒹葭”。
公子白松了手,扶著無瑕的肩膀,讓她在自己面前站定,唇角帶著淡淡的自嘲,托了她的手,道:“怎得又如此生疏客氣了?”
公子白看著無瑕有些慌亂的整著自己的衣服,深怕自己佔了她的便宜一般,似乎忘記了她是他牽著手,從西陵王宮正大門迎回來的側妃。
“也是。”他笑得溫雅親和,讓人如沐春風,將所有的諷刺和傷感都掩藏在那溢滿笑意的唇角和眼底深處,化作無邊的苦澀漫延在心底的每一個角落。
公子白給無瑕的感覺都是於清潤之中含著淡淡的憂愁的青年,這樣燦爛的笑容,,明媚如春光般刺眼,無瑕還是第一回見。
公子白雖然不及白炎俊美,但是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少見的美男子,可這種笑容給無瑕的感覺,太過刻意,仿佛隻為掩蓋著什麽,並無發自內心的真實愉悅。
他墨綠色的瞳眸就像是一個溫柔的漩渦,吸附著她的目光,令她轉不動,挪不開。
“我……”無瑕不忍去看,她只能裝傻,低頭一下一下的繞著腰上的帶子,拚命的想要解釋自己為何會那樣反應。
公子白看著她為難的樣子,有些不忍。
原以為短短三年,在他們的生命中,算不得什麽,即便是無瑕和北川王有一些交集,也不會太深,他可以選擇忽略,他可以選擇遺忘,他完全的相信無瑕,愛自己比愛北川王多得多,無瑕這次回來,美人、江山,他覺得三年所有的幸苦,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只要她能回來。
為了她能光明正大的回到自己的身邊,他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錢動用了多少關系,甚至利用小五的家人去逼迫他盜取北川王墨的王印,放在其他的時候,他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做出這樣卑鄙陰暗的事情來的,可是為了無瑕,他無所不可以為,所有的不可以做的事情,在無瑕的理由之下,都變得理所當然,光明正大。
為了這一天,他準備了整整三年零兩個月,以至於在得知北川王墨答應用無瑕來換取王印和無邪之後,興奮的睡不著覺吃不下飯,甚至在面見下屬官員的時候,嘴角也是掛著微笑看著遠方出神。
自己自己知道,自己有多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可是——
他從沒想過,無瑕竟然對他這樣。
她對他,明明就是在敷衍,明明就是在勉強。
自己開始還在勸自己,是自己太過急躁,無瑕有些害羞。
可是到了最後,他自己都無法將自己騙過去了,這是他們的新婚之夜,她竟然如此的排斥自己。
有時候,雖然能想明白,但是心裡就是接受不了。
望著他們咫尺卻天涯,公子白斂了笑,恢復了一貫的淡然表情,眸光卻漸冷,語調深沉道:“無瑕,你回來了,就回來吧,這裡才是你安身立命之所,你說過會和我攜手到老,只有我可以做到。”
這句話看似簡單,但若是深究下去,便會明了公子白對無瑕絕不放手的信心。
無瑕面色一變,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公子白,饒是他修養耐心再好,雖然依舊是笑著說這句話,但嘴角卻已然僵硬。他原本清澈的眼中,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含著無數複雜情緒,她卻一種也看不透。
原來,三年不長不短,卻可以足以讓兩個熟悉的人變成陌生人。
“咚咚咚……”門外,不緊不慢,聲音不大不小,試探性的,響起了敲門聲。
“誰?”公子白蹙起眉頭,側身將目光投向鑲嵌著水晶的天鵝絨大門。
公子白忽然上前一步,低聲在她耳邊這麽說道:“無論是什麽事情,都不要開口,一切有我。”
無瑕詫異抬頭,還未開口,公子白已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這是西陵,人生地不熟的一個諸侯國,這裡只有一個熟人,唯一一個她可以依仗的人。
點了點頭,無瑕選擇了無條件的相信公子白。
看見剛剛還緊張的像是要炸毛的小雞,現在一下就乖的不得了,公子白忽覺心情愉悅,眼眸一亮,隨即垂下眼簾,卻仍保持淡漠無謂的表情,對門外的人繼續問話道:“到底什麽事情?速速說來!”
門外的人呼吸急促,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的清晰,似乎在平息著什麽,突然聽到有人噗通跪下的聲音,還有人磕頭的聲音:“請西陵王恕罪,奴婢深夜打擾,萬死難辭其罪,只是、只是……王后不見了。”
王后不見了?
荷荷公主?
怎麽會在這個時候不見了?
公子白的眉頭漸漸的蹙起來,握著無瑕的手也更緊了,緊的有些生疼。
無瑕看著他漸漸冷清的臉色,忍著疼,不敢出聲。
他選擇了遺忘,遺忘自己在北川王身邊的三年,可是選擇他已經娶了荷荷公主做王后的事實,可是偏偏現實總不能讓他如意。
兩人身上橫亙的不僅僅是三年,還有倆個繞不過去的人。
“進來!”公子白一揚手,原本關著門轟然打開。
兩個侍女在侍衛的押著下,走了進來跪在公子白和無瑕的面前。
無瑕余光一掃,微微吃驚:這兩個侍女和之前進來伺候的侍女穿著打扮都不相同。
雲鬢雙髻,翠翹珠釵,廣袖長裙,放在尋常巷陌,說不定還會被人誤會為哪家的小姐。
可見她們的主子有多麽縱容她們,也可見公子白對她們主子的寵愛。看著公子白投來打量的目光,無瑕眸色一暗,瞬間收斂心緒,裝作什麽都沒聽到什麽都沒看到。
“王后怎麽會不見了?”公子白輕輕的捏了捏無瑕的手,並沒有因為有外人而放開,反而攜了無瑕的手在她們面前的軟塌坐定,一副淡淡的模樣,聲音清雅,宛如天籟。
他英俊的面容看上去依舊溫和,和他的語氣一樣,似乎沒有緊張,也並無不緊張, 無論是從眼神還是面上表情,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
荷荷公主在這個時候選擇了不見,不得不讓無瑕懷疑她的用心。
其中一個侍女抬眼,飛快的掃了無瑕一眼,語氣恭敬,話裡裡含著不少的怨氣:“按照商王朝的禮法,傍晚的時候,無瑕夫人應該去給王后斟茶的,可是王后等到入夜了也不見夫人過去,排奴婢等來打聽消息,奴婢等也被侍衛不軟不硬的擋了回去,王后心裡有些不舒服,想出去散散心,奴婢等見王后心煩,於是隻敢遠遠的跟著,沒想到跟了一小段路就發現王后不見了,小池塘邊只有王后的一塊絲巾……”
無瑕聽的心驚,這個下馬威,可不是一般的有技巧啊!
無瑕雙唇緊抿,偏頭偷偷打量公子白,隨著那侍女的陳述,公子白淡淡的眉蹙了起來,眯起鳳眸,握住她放置在膝蓋上的纖細手指,手不自覺地握得更緊。
手上痛感傳來,無瑕蹙眉轉過頭,竟發現公子白一貫的含著淡淡憂愁的眸子有著明顯的薄怒,她有些詫異用力抽回手。
公子白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心中一顫,這些年來,他已經鍛煉的將自己的情緒掩藏好,可是今天,他竟莫名的生出本不該有的情緒!
“你個做奴婢的,跟丟了主子,不及時去尋找,竟然闖到本王的寢宮來,該當何罪?”公子白眸光轉了幾轉,晦暗難明,看了她半響,方不徐不疾道:“既然你在公主身邊,熟讀商王朝禮法,那麽就知道你該當何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