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吹過。
濃霧迷沒的河面上,忽然傳來一點閃動明滅的微弱火花。
不是燈光,是爐火。
接著是一聲長嘯,驚起了無數的野鳥,忽扇著翅膀從無瑕碧璽的船頂飛過。
碧璽下第二刀的時候,手是在顫抖的。
第二刀割在無瑕的腳踝上,這次碧璽的刀法有失水準,隔得有點深,甚至可以看到腳踝的那個圓圓的骨頭。
無瑕知道碧璽是在害怕。
但是她已經沒有太多的心思在傷口的疼痛上面了,她的心思只是暗暗祈禱,碧璽不會取走自己的性命,至少讓自己的孩子能有一線存活的希望。
可是,碧璽卻不知道要怎麽下手了。
這樣柔弱的,沒有一點點反抗力的無瑕,讓她的手劇烈的顫抖了起來,甚至連小刀都拿不穩。
一葉孤舟翩然而至,一隻小小的紅泥爐火,閃動的火光,照著盤膝坐在船頭上的一個人,青鬥笠、紅衣翩然,滿頭白發加霜。
風中飄來一陣陣苦澀而清冽的芳香,爐上煮的也不知是茶、還是藥?
碧璽看著來人,忽然手頓住了,她像是中了魔一般,手中的小刀徑自掉在自己的腳背上,將繡花鞋劃出了一道口子,也沒有察覺。
“對面的人,你是誰?”
紅衣人彷佛沒聽見,卻聽見了。
碧璽的問話,其實是廢話。
因為碧璽和無瑕都很清楚,來人是誰。
喜歡穿紅衣服的人有三個:芙兒公主、倩儀公主、還有慕容石。
而芙兒公主已經死了,倩儀公主更是沒有這番閑工夫到這裡來。
那麽,只有慕容石。
“來者何人?”碧璽提高了聲音,可是慕容石還是沒有動靜。
無瑕不由的抬眼望去,這下,她終於知道為何慕容石叫石頭老人,他一頭白發,端坐得如同一顆磐石,一動也不動。
他不動並不代表他的船也不會動。
“哐”一聲,他的船已經靠上了碧璽的船。
碧璽一把將皮匣子卷在懷中,湊近無瑕徐徐冷笑道:“看來救你的人來了!”
無瑕沒有笑,她知道碧璽不是石頭老人的對手。
碧璽卻又笑了。一揚手,皮匣子裡剩下的七把小刀,打著不規則的旋朝慕容石急速飛去,每把小刀,刀鋒都很薄,薄而銳利,即便是在濃霧中,也能看見幽幽的藍光。
石頭老人笑了。
那些小刀,就這麽沒聲沒息的消失在了這又冷又潮的濃霧裡。
碧璽大驚失色,不甘心的瞪了無瑕一眼道:“算你命大。”
其實不僅僅是無瑕命大,她自己的命也挺大的,要是石頭老人出手,她已經死了。
碧璽撲通一聲,翻身如水,消失在了霧中。
“可惜了……”慕容石走進無瑕的船艙,攤開手掌,掌心整整齊齊的擺著七把小刀,慕容冰的七把小刀。
熟人見面,有種說不出的溫暖。
慕容石將那小刀隨手扔在船艙裡,俯下身來,將無瑕打橫抱起,往自己的船艙裡走去:“這個船髒了,燒了吧?”
那話像是對他自己說的,也像是對無瑕說的。
就在慕容石的後腳離開碧璽的船,下一刻,無瑕看到慕容石的身後,燃起了熊熊大火,無瑕甚至沒有看到慕容石出手點火。
滿天的火光照著無瑕的面目不清,她輕輕的歎了口氣,將目光收了回來,落在慕容石的一頭白色長發上:“你什麽時候老的?”
慕容石笑道:“我叫石頭老人,因為我已經很老很老了。”
無瑕抿著嘴,慕容石已經輕輕的將她放在了船上的軟墊上。
無瑕看清楚慕容石船上之前的那個小火光,原來是爐火,爐火上的小銅壺裡,水已沸了,苦澀清冽的香氣更濃。
無瑕好奇的問道:“這是什麽?”
慕容石道:“這是給你的藥!”
無瑕不說了,她知道慕容石知道很多事情,可以知道自己於什麽時間什麽地點會受傷。
慕容石打開準備好的紗布,將小銅壺裡的藥汁倒在紗布上,微微涼了涼,給無瑕小心的包好。
“她是慕容冰!她還有一個妹妹叫慕容雪,曾經是北川王的貼身侍女。”
慕容石給無瑕上藥的手頓了頓,最後還是沮喪的收了回來,伸出手掌托著自己的頭,偏著頭看著無瑕:“你告訴我這個做什麽?”
無瑕直直的看著慕容石道:“因為你們都姓慕容!”
“那又怎麽樣?”慕容石斜睨了無瑕一眼,滿臉的不悅,他將手上的紗布狠狠的往地上一甩,徑自走到船頭,背對著無瑕,幽幽的道:“你似乎忘記了焰焰,她的本姓也是慕容,可是她卻要殺我。”
無瑕不做聲了,慕容氏輔佐容氏那麽多年,雖說該還的情早就還清了,但是他們卻依舊執著著守護在容氏身邊,如果說容氏這麽多年在商王城屹立不倒,其中慕容氏起著很大的作用,直到多年前的那件事情發生。
無瑕不知道那年發生了什麽,只聽白炎說,那一年慕容氏遭受了有生以來最大的重創。
是不是因為這次重創,造成了慕容氏內部的分裂呢?
無瑕沒有再追問慕容石,她知道自己沒有必要知道。
無瑕以為慕容石是因為白炎而救自己,可是等了快半夜,白炎卻一直都沒有出現。
慕容石即便是沒有回頭,也知道無瑕左顧右盼是為什麽,他有些不忍的道:“今天不是白炎叫我來救你的,只不過是你命中有次劫難,風華托人帶信給我而已,我已經帶信給九王爺了,天亮,他就會派人來救你,慕容冰既然已經暴露了,短時間內則不會出手,你放心。”
無瑕有些失望的閉上眼睛,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回到九王爺院子之後,過的還是一樣的日子,還好翠微沒有事情,不過是被慕容冰打昏了,綁在床底下而已。
不過翠微因為這個事情,更加被無邪不喜。
倒是焰焰來過兩次,幫無瑕輸了幾次真氣,幫助她恢復體力。
其實冰沒有多大的必要,慕容冰給她造成的不過是皮外傷,和內力並沒有多大衝突, 無邪怕無瑕傷了腳不方便活動閑的無聊,於是尋了把半舊的琵琶給無瑕。
無瑕想起那把跟著自己出北川王府,之後撂在白炎馬車上的琵琶,不由的唏噓。
從此,九王爺的院子裡的侍衛,再也不敢靠近無瑕的院子半步,這次不再是因為無瑕的彈奏水平太差,而是無瑕的琵琶聲中帶著殺氣。
扼殺了無瑕琵琶聲中殺氣的,沒有別人,只有北川王。
他和九王爺達成了共識,那就是九王爺交出無瑕,他則替九王爺救出九王妃。
無瑕沒想到隔了五個月,還能再看到北川王。
他就這麽出現在盛夏的一個下午,無瑕剛剛午睡醒來。
門外院子裡的知了一陣吵過一陣,無瑕輕叩琴弦,一個個音符飛出,門外的知了頓時鴉雀無聲。
只聽見門吱呀一聲。
一個黑影子站在門口,背後鋪滿了耀眼的陽光。
許久不見,北川王似乎憔悴了些許,青色的胡子冒了出來,臉上的那道傷疤也更加明顯,他就那麽站在門口,一句話也沒說,一臉山雨欲來前的可怕平靜,而且這將是一場極大的暴風雨。
無瑕心底歎了口氣,最後還是讓翠微將他請進來。
翠微一見到北川王就像是老鼠見到了貓,跑得比誰都快。
“你受傷了!”北川王慢慢的踱步進來,雙手負在身後,帶起無邊的寒意,讓這原本難熬的盛夏頓時涼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