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來的格外早了一點。

就在無瑕在外院的草甸上和易先生過招的時候，一個玄黑的身影毫無征兆的出現在圓月門邊，擎著一把青色油紙傘，那樣黑的身影，讓無瑕差一點誤以為是北川王墨。

那一個高挑的身影，走到無瑕的面前，就在女子打量無瑕的空暇，無瑕也打量著這個女子:

一個比天上的雪還冷的女人，冷的眉眼，冷的雙唇，一頭長發沒有束起來，就那麽海草一般披到了膝蓋處，差不多一米七左右的個子，那麽冷冰冰的俯視著無瑕，讓原本就不高的無瑕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感。

女人冷笑一聲，輕輕一甩袖子差點甩到無瑕臉上。

無瑕這才仔細看她的黑色和北川王的黑色並不一樣，袖口領口裙擺，都鑲著一道鮮紅色的邊，腰間則是一條紅色白色的絲絛，沒有掛玉墜，而是掛著一把長刀，刀把上的藍寶石是她一身唯一的點綴。

“焰焰姑娘！”易先生倒是認識她，不著神色的上前一步，隔開她那危險的眼神。

那個叫焰焰的姑娘，挑眉看了易先生一眼，福了福身，嘴角漾起一個笑意:“易先生，好久不見！”

無瑕沒想到一個人可有這麽不一樣的兩面，不笑的時候可以冷的死人，可是笑起來的時候，又讓你感到穿越來到了百花盛開的春天。

“焰焰姑娘，這次任務完成的如何?”易先生低垂的眼內閃過思量，唇角卻依舊含著笑:“這次回來的要比計劃中的早！”

焰焰眯起眼睛，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幽幽的道:“王的生辰快到了，我怎麽能不快點回來！”

無瑕帶著疑惑看著易先生，易先生帶著半截面具的臉上，什麽表情都看不清楚。

北川王即便不帶面具，也比帶著面具的易先生，更難以捉摸。

“你有心了！”易先生的聲音飄渺，不摻雜一點情緒。

焰焰冷笑一聲，有意無意的瞥了一眼無瑕:“我再有心又如何?王一直都是個無心的人！”

易先生沒有說話，目光隻落在無瑕的臉上。

焰焰微笑著將手中的青油紙傘遞給無瑕，伸手替無瑕拂落肩膀層積的雪花，口氣像是多年的好友:“你弟弟無邪很好，年級小小就帶兵出征，不但沒有如東王所願命喪敵手，還深受東國百姓的擁戴！”

無瑕愣了一愣，焰焰竟然知道無邪的事情。

想起最後一次和無邪見面，已經差不多是三個月之前的事情了，當時九王妃想送無邪來北川王府，北川王並沒有什麽異議，甚至沒有和無瑕打個招呼，還是無邪滿院子找，找到了無瑕的房間，看到無邪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裡，無瑕當時嚇了一大跳，顯然上次山上的那次事情給無瑕留下了不小的陰影，以至於無瑕一看到無邪就想到了九王妃給自己吃下的莫名其妙的藥丸。

“姐姐……我要走了！”

無瑕隻記得無邪有些傷感的看著無瑕說道。

“我會變強大，我會保護姐姐。”

無瑕不知道無邪要走到哪裡去了，卻冥冥中感覺他這次離開，也許是他成長中的關鍵一步。

看著焰焰走遠的背影，無瑕還沉浸在回憶裡。

易先生轉過頭看著她，若有所思的道:“她其實沒壞心，隻是跟著北川王久了，就和他一個性子了。”

“她是誰?”無瑕捏著傘的關節有些發白，不知道為何，看到這個女人，讓她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是北川王最得意的殺手，親手培養出來的殺手！”易先生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無瑕將傘往他身邊傾了傾，替他遮住飛揚的雪花，

易先生看著無瑕有些發怔，過了一會才繼續說道:“十五年前元宵節，北川王將她從青樓門口領回，那時候她才七八歲，北川王手把手的教她武功，現在她這一身武功全部得自北川王真傳！”垂下眼簾，回味著焰焰的那句話，想起那兩次自己為北川王做的事情，這麽多年，焰焰不知道為北川王做過多少次這樣的事情吧，她就這麽過著刀尖上嗜血的生活，現在二十幾歲了還沒有著落。

“她還沒嫁人?”無瑕的話剛出口，她就恨不得將自己的舌頭咬掉。

果然，易先生頓了腳步，那樣怪異的眼神看著無瑕:“她不會嫁人的。”

說與不說一樣的結果。

易先生的話從未說透。

無瑕與易先生一路無言。

入夜時分，北川王托人帶口信來，自己今晚不過來了。

無瑕第一次感到床很空，很冷。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開始依戀他強有力的臂膀將自己圈在一個小小的天地裡，相信他，什麽都不去想。

無瑕苦笑的坐起身來，窗外傳來若有若無的笛聲，這不知道是多少次自己產生的幻覺。

終於挨到了天亮，無瑕稍稍一動，外間的小七就聽到了聲音，端著一碗粥輕輕的進來，放在桌上，走到床邊伺候無瑕穿衣服。

“翠微哪裡去了?”無瑕一夜未睡好，頭沉沉的，半閉著眼睛問小七話。

小七淡淡的道:“她去面壁去了。”

“為何?”無瑕猛地睜開雙眼，目光灼灼的看著小七。

小七不為所動，幫無瑕將月白淼春水縐的長衫系好，這春水縐原本是貴族用來製作夏衫的，可是北川王認為無瑕穿來好看，就命了做了四季十二套，藍白黑紫四色，輕薄淡軟，像團雲霧一樣籠在身上，裙擺上用銀線繡了幾簇蘆葦，淺的像是要融入長衫裡去了一般。

“她又去偷窺易先生。”小七在無瑕的腰間系上一塊半闕玉璧，壓住容易飄飛起來的衫角:“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北川王要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她早就被扔出去了！”

無瑕長長的噓了口氣，就算是北川王不看在自己的面子上，隻要易先生在，他也務必會保她一條小命。

“夫人，這是焰焰姑娘送來的解藥！”小七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遞給無瑕。

無瑕恍然大悟，要不是小七今天說起，自己差點忘記被九王妃下毒的事情。

無瑕按照小七所說，服下一粒藥丸，用了早膳，沒多久北川王又一反常態的命人送來一盒糕點。

小七一邊打開蓋子，一色點心給無瑕夾了一塊遞給無瑕，一邊道:“北川王從小就擅長做點心，可是做給旁人吃，您是獨一一份。”

這是北川王做的點心?

一代諸侯王不是都應該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麽?

小七看出了無瑕的疑惑，淡淡的道:“北川王並不是老王爺的長子，甚至不是嫡出，小時候被奶娘帶著，在天子禦膳房呆過一段時間，所以小小年紀學了一門手藝，可是北川王對這門手藝避諱莫深，因為老王妃一段時間挑嘴，點名隻吃北川王做的點心，他卻打死也不做，為了這個，老王爺差點將北川王和雲溪夫人趕出王府。”

無瑕垂下眼簾，看著那精致的點心，失了胃口。

他到底是怎麽樣的人?尚未恩寵已未歸宿，大清早又送來親手做的膳食，算是一種安慰還是補償?

“北川王和焰焰姑娘……”無瑕有些猶豫著開口，小七跟著北川王這麽長一段時間，自然是清楚焰焰和北川王之間的事情。

小七飛快的瞥了一眼無瑕，而後垂下頭立在一邊做乖巧狀:“夫人既然是要跟著北川王一輩子的，那麽焰焰姑娘也會的。”

無瑕心一緊，看來這個焰焰姑娘在北川王的心裡，是誰都繞不過去的。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