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闡述了藩鎮割據的危害,“使天子製命不能達於四方,四方貢賦不能集於中央。”想要剿滅藩鎮更是困難,“自天寶亂後,河朔強藩皆內聚賦斂,外拒朝命,相互勾結,屢有叛亂。雖聚力討平,只是羈縻而已,財賦卻因此耗竭,國力日衰。”藩鎮割據自立,兵戈相伐,賦稅自專,不自朝廷,王業於是蕩然。“此藩鎮割據之弊也。”
孫揆一陣面紅心跳之後,看到此時,已覺暢快之極。至於第三點苛政,考生給它“此膏肓之疾”的診斷結果,然後不說苛政,先講述了民心的重要性,“黎民,國之本也。”
最後才分析了行苛政的後果,“貪吏斂於下,苛政斂於民,民豈能聊生?民不聊生,再遇到天不逢時,懲罰以水澇旱災,則民變四起,就如同利劍刺來,病體已無力閃躲。生命因氣血耗盡而休,國家因民變四起而亡!”
最後總結道:“觀龐勳之變,黃巢之亂,不是萬民不尊王化,實是我大唐深陷宦豎、藩鎮、貪吏苛政三大頑疾已久,致使氣血虧虛。雖幸免龐、黃之利劍,實丘壑之一壟,懸崖之一壁。若我君臣以為外患已除,天下太平,而不益氣補血,以固根本,必然再有利劍刺來。涓水匯聚洪流,勢若山崩;星火燎燃華夏,不可阻擋……”
孫揆覽至最後,已是心潮澎湃,情不自禁,連聲感歎:“文氣充沛,筆法老成,行文嚴謹,論點針針見血,字裡行間處處透著拳拳愛國之心,報國之志,真是難得一見的上佳之作啊!”遂大筆一揮,第四等上的位置上寫下了一個人的名字:羅隱!
唐代製舉考試成績由優到劣分別為第一等,第二等,第三等,第四等和第五等以及等外。
每等分為上中下三級,第一等,授予能夠寫出微言大義的人;第二等,授予能夠寫出文學經典的人;這兩個等級不受活人。
在唐代,即便是第三等也不輕易受人,孫揆能給羅隱評個第四等上,已經是莫大的榮耀了。
當他興衝衝的將榜單呈送給終審官崔昭緯時,他卻一筆將“羅隱”勾去,孫揆見狀,臉色頓時垮了下來,正欲辯駁,崔昭緯笑呵呵的道:“堂老莫急,聽我解釋,此人之前已參加過十余次常科考試,算起來每次成績都能入前三甲,某確實佩服他的才華,可你知他每次最後都被刷下來的原因嗎?”
孫揆冷冷的道:“不知!”
“因為他貌醜!”
崔昭緯立馬給出了孫揆一個難以反駁的理由。
見孫揆臉色稍霽,他決定再添一把火,徹底打消孫揆的念頭:
“貌醜之人內心必然自卑,更有甚者,性格扭曲,心如蛇蠍般狠毒,喜歡以己度人,以誣陷、殘害他人為快。
堂老是否還記得德宗朝的醜相盧杞?
此人為相期間,恣意妄為,專權枉法,致使河北三鎮為亂數年,朝廷深受其害,至今相隔不過百年,此教訓不遠啊!”
一番話直說得孫揆啞口無言。
突然,門首處傳來一句清亮的聲音:“貌醜之人就不能登第嗎?朕看這項規製早就該改一改了。”
兩人尋聲望去,就見一名英俊挺拔的青年赫然站在大門之前,此人正是大唐天子李曄。
唐製:製舉策論等級先由考官經過討論,選出比較好的呈皇帝批閱,並轉達中書門下的意見。
不過這只是書面上的,“策問”之題盡管以皇帝的名義發出,所謂“惟此龜鏡,擇乎中庸,期在洽聞,朕將親覽”雲雲只是停留在書面上,實際上還是由策試官和宰相批閱審定,決定可否。
崔昭緯和孫揆沒想到皇帝會打破前朝慣例,親自前來閱卷,微感詫異之後,紛紛上前行禮,李曄坦然受了他們一禮,此次舉恩科,李曄知道羅隱會來應試,就怕他還是因為貌醜的原因被刷,所以打算親自前來閱卷,果不其然!
好在他來得及時,一切都還有回旋的余地,李曄掃視了下兩人,道:“你們方才的話朕都聽到了,朕隻問一句,朝廷開製舉為了什麽?”
崔昭緯不假思索的說道:“自然是為了招納賢才,為朝廷效力。”
李曄面帶不愉之色的道:“那為何把有才之人拒之門外!”
崔昭緯雖然見皇帝有些不高興,仍然強自辯道:“祖宗有成法,朝廷有規矩,貌醜之人不得為官,臣只是按章辦事,並無逾越之處。”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國家百廢待興,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凡是有才之士皆可為國效力,怎能因為相貌美醜,而有親疏之別?崔相一味的墨守成規,抱殘守缺,是不是故意讓朕寒天下士子的拳拳報國之心啊!”
面對皇帝質問式的話語,崔昭緯心裡頗有些畏懼,但仍舊不退縮,對著皇帝,他躬身一禮道:“聖意如此,臣只能乞骸骨歸。”
“哼!”李曄沒想到他竟然以辭職相要挾,心中怒火大盛,俊目逼視著他:“你以為朕不敢?”
“是臣不敢。”雖然他已然察覺到自己有點弄巧成拙了,但還是硬頂著,他相信有楊複恭給他撐腰,皇帝不敢拿他怎樣。
“嘿嘿。”李曄怒極反笑:“既如此,朕就遂了你的意,也可成全你忠直之名。”
“臣,臣,這……”這一次,崔昭緯是真的有些心慌了,他沒想到皇帝真敢撤掉他,心中一急,頓時口齒也不清了,支支吾吾說了半天也沒說出來。
一旁的孫揆雖然也想把這個閹黨排擠出中書門下,但眼前顯然不是好時候,皇帝因為這事和首相起爭執,只會讓朝廷臉面無光,為了大局著想,他只能給崔昭緯解圍,上前一步,孫揆說道:“崔公也是忠於職事,言語一時有些唐突,還望陛下不要見怪。”
“也罷。”李曄知道崔昭緯的背景,不過還是想給他一點顏色看看:“按祖宗成法, 中書門下執政事筆旬月一換,如今時日已到,崔卿該如何自處,不用朕多說了吧。”
在中書門下辦公的數位宰相中,設首席宰相一名,謂之“執政事筆”,其地位在其他宰相之上,執中書門下印,主持日常政務,議決軍國大事,並且掌有一定的人事權。
“臣,臣明白了。”
中書門下執政事筆制度從穆宗之後,就已成為了實際上的首輔,任期多久並沒有天數限制,但這只是潛規則,大唐規製裡至今仍舊明確規定執政事筆旬月一換,但這只是書面文章,當不得真的,崔昭緯沒想到皇帝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這招來免掉自己的首相職位,不過總算沒有被罷相,事情還有回旋的余地,崔昭緯大舒了口氣,來日方長,他相信自己不久後還會坐上那個位置的。
處理了崔昭緯,李曄又轉過身對孫揆說道:“孫卿,把那羅隱重新添到榜單上去,除了授他翰林學士職之外,其余的考生等級凡是上四等者都編入翰林院任供奉吧。”
見識到了李曄的雷霆手段,孫揆早已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恭謹的道:“臣遵旨。”
出了貢院大門,李曄想到崔昭緯也算楊複恭的人了,自己三言兩語的把他的首輔職位免了,估計楊複恭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該怎麽辦呢?抬眼望著午後深藍的天空,他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