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曄正在紫宸便殿批閱奏章,這時,張承業在殿外傳道:“左軍中尉,觀軍容使楊複恭覲見。”
楊複恭此時已乘攆到了殿外,下了攆,一把推開張承業,徑直往殿內走來,對自己這個皇帝門生免了崔昭緯的首相之位,事前卻不和他商量一下的行為很不滿,崔昭緯失了首相之位,他在中書門下的影響力和話語權肯定會大降,這是他不能容忍的。
李曄見楊複恭一臉怒色,便知道他已經得到消息了,也不在意他的無禮,微微一笑,道:“國老來得正好,朕正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楊複恭找到一張位置後徑直坐下,口中陰陽怪氣的道:“大家現在再和老奴說,是不是晚了點啊?”
李曄搖頭道:“不晚不晚,國老,這裡有監察禦史韋昌范彈劾你的奏章,你自己看看吧。”
楊複恭本以為皇帝會和他解釋罷免崔昭緯首相職務的原因,沒想到他突然給自己來了這麽一出,斜眼看了一下李曄,又滿腹狐疑的上前伸手接過那道奏章,匆匆看了一遍,臉上怒色更盛,口中憤憤地道:“大家,這韋昌范血口噴人,其所彈劾之事全為虛妄,請大家明鑒。”
李曄也裝出一副很理解的樣子道:“朕也覺得這韋昌范確實有些小題大作了,國老為朝廷勞心勞力,鞠躬盡瘁,適當得些“報酬”那是理所當然的,至於“宮市”和五坊小兒,它們能夠為皇室帶來這麽多收入,朕認為國老和禁軍功屬第一!”
楊複恭見皇帝很知趣,心裡很滿意,怒氣漸消,讚道:“還是大家理解老奴的苦衷啊。”
李曄接著說道:“韋昌范此人向來直性子,有時候不究事即愛浪言,朕也多次訓斥他,然收效甚微,國老也知道那些言官的秉性,朕都奈何他們不得,你也就不用和他們一般見識了。”
楊複恭故裝大度的說道:“老奴可不會和他們這些烏鴉一般見識,大家多慮了,老奴此次前來隻為一事。”
李曄明知故問的道:“哦?是不是關於崔昭緯罷執政事筆的事啊?”
楊複恭道:“正是,老奴聽聞崔相公並沒有犯什麽錯,便被大家免去了首輔職位,這於理不合,還請大家收回成命。”
李曄笑呵呵的道:“朕也沒說他犯了什麽錯啊,只是崔卿的首輔的任職到期了,國老也不是不知道,國朝規製,執政事筆旬月一換,輪流值事,朕也只是循例辦事啊。”
楊複恭目光直視著李曄,帶著責備的口氣說道:“自穆宗之後,該項制度便已有名無實,大家切不可因循守舊啊。”
李曄沒有直接反駁,反而岔開話題道:“朕記得前幾日,龍劍節度使職位空缺,國老曾向朕舉薦楊守貞繼任是吧。”
“沒錯。”
李曄一拍腦袋道:“你看,朕一忙就把這事給忘了,朕現在就授楊守貞龍劍節麾,加正三品上冠軍大將軍武散秩,還有國老以後若想給手下謀個出身,三品以下就不用遞往中書門下,再向朕稟報了,國老可直接墨製除授①。”
楊複恭沒想到皇帝如此慷慨,就憑皇帝許下這墨製之權,自己無形中就擁有了中書門下的官吏任免權,成了事實上的吏部天官,在以前自己雖然也可以憑借手中的權勢達到任免親信的目的,但這畢竟有逼君弄權之嫌,他內心其實也不想把皇帝逼急了,免得年輕的皇帝熱血一湧,狗急跳牆,做出什麽不計後果的事來,要是能緩和彼此的矛盾,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如今皇帝授予他墨製之權,等於在制度上認可了他的這項權力,相比而言,崔昭緯首相職位被撤已經不算什麽了,心中不由大喜,用從未有過的恭謹態度道:“老奴謝陛下天恩。”
“那崔昭緯的事——”李曄話題又轉了回來。
楊複恭笑道:“大家的安排,老奴毫無異議。”
李曄點了點頭:“那就好。”
楊複恭心滿意足的道:“沒什麽事老奴先退下了。”
看著楊複恭得意洋洋的乘著肩輦消失在自己的眼簾裡後,李曄長乎一口氣,盡管知道楊複恭絕不會善罷甘休,可也只能這樣了,如今的他羽翼未豐,只能先選擇妥協了,他告訴自己,預先取之,必先予之,只有先驕其志, 才能奪其權。
唐朝中後期,在朝廷中樞存在著四股力量。即宰相、韓林學士、樞密使和神策軍中尉,皇帝常常是通過重用其中一者來掌握政權。在這四者之中,最有實力的要數神策軍中尉和宰相,前者控制著神策軍,維系著朝廷的安危;後者則是政府機關的首腦,掌控朝政大權,相比之下,樞密使和翰林學士手中實權不大,只能在決策中起到一定的作用。
然而,各自的實力並不是決定他們在中樞體制中地位的唯一因素,四者都有過權力獨專的時候。武宗時,宰相李德裕一手左右朝政;樞密使王守澄在穆宗、敬宗兩朝顯赫一時;翰林學士王叔文、李訓得勢時,均是皇帝之下的首席決策人;神策軍中尉,六軍十二衛觀軍容使仇士良、田玲孜更是權傾一朝。種種情況說明,中樞成員沒有固定的輕重次序,他們各自的地位和作用完全取決於皇帝的依重程度。
今天李曄也要依重其中的一個來輔佐自己治國安邦,但選誰呢?
①墨製除授:唐代的墨製是天子或近臣以墨筆書寫,由禁中直接發出的政令,因不加外廷諸省的署名和朱印,故稱墨製,亦有墨敕、墨詔之名。唐代有嚴格的政令制定、運行和相關檔案的管理制度,而墨製是天子或近臣未與宰相商議,不經中書起草、門下審查、尚書執行的正式頒詔程序而直接發出的詔令,因此成為一種非正規的,但又十分靈活的政務處理方式,它對臣下和有司而言同樣具有無上的權威和法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