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曄見其有些自怨自艾,便安慰道:“別難過,機會有的是,聖人不是剛剛開了恩科嗎?說不定這次你就高中了。”
羅隱搖了搖頭,道:“某已經對科舉死心了,不會再考了,某現在總算知道原因了,不管某考得多好,注定不會上榜的。”
“什麽原因?”李曄奇道。
羅隱漠然道:“貌醜!”
李曄沉默了,前世的他對唐史頗有研究,知道唐代科舉錄士,選官用人,講究“身、言、書、判”,四才均達標者方可上榜為官。這身,就是指身體,要求相貌端正,體貌豐偉,如果相貌不達標,哪怕才學再出眾,也難以上榜為官。
如果是尋常人,對此也只能扼腕歎息了,可李曄不是,他是天子,自然有辦法助羅隱一臂之力,正待他要再度鼓勵時,羅隱卻先開口了:“不管他了,我們今日偶然相逢,談話雖未深入,然甚是投機。黃兄,如今日頭將落,時辰已晚,鄙人寒舍就在西市不遠,黃兄不如陪在下道寒舍一敘,由拙荊奉上粗飯解饑如何?”
知道眼前之人便是唐末著名詩人羅隱後,李曄對他頗為好奇,想繼續瞧個究竟,遂答應道:“好啊,如此就叨擾了,門首處還有一名我的伴當,我們就同去了。”
羅隱滿口答應,於是起身離座,當他看到李堯之後,再與其寒暄幾句,心中不由得大震,他又觀了李曄的面貌,心中若有所思。
羅隱家在城西靠城牆處,這一代是貧民聚集區,進了坊,路便不好走了,坑坑窪窪的,既不平也不直,不少地方還堆滿了垃圾汙穢之物,臭氣熏熏,坊中的民居也不整齊,有的靠前,有的靠後,坊中住民大概有兩三百戶,大半關著門,坊中行人衣著破舊,不少人臉上還有些菜色,顯得有些營養不良。
“黃兄,這便是我我家了。”
羅隱停到了一戶人家門前。
從門外看去,這宅院不僅小,還很破舊。
土砌得院牆不高,還沒塗石灰,露著黃泥在外,兩扇木門也不知多久沒換過了,受風吹雨打,崩裂出不少細縫,空蕩蕩的土屋內,整齊的擺放著幾張破舊的家具。
李曄沒想到羅隱家境竟如此貧寒,和長安城裡的那些達官貴人的宅院一比,雲泥立判,同住一城,差距卻如此之大,他心中大為感慨。
羅隱之妻迎出門外,李曄定睛一看,只見他雖然布衣荊釵,衣服卻很潔淨,臉龐雖也有菜色但也掩飾不住天生的秀麗,舉手投足間顯得落落大方沒有畏縮之感。
李曄想到這樣一位有氣質的女子,不僅不嫌羅隱貌醜,且甘願隨他一起過貧窮的日子,心中就地她有了許多敬重。
羅妻與李曄寒暄幾句後,即入室奉水做飯。
羅隱從屋內搬出了一張破舊的方幾,以及三張小胡凳,說道:“黃兄,屋外更顯清新一些,我們就在這裡坐吧!”
李堯不敢與李曄坐在一起,就從中取出一張小胡凳,將剩下的兩張小凳對面放一起,服飾李曄坐下,自己悄聲走到一邊。
羅隱見狀沒有吭聲,心中逐漸明了。
羅隱家中沒有存茶,隻好白水相奉,李曄飲了一口水,說道:“羅兄之前落榜,只是時運不濟,蓋因朝廷昏聵無能,才使珠玉蒙塵。可如今不同了,當今聖人德才兼備,體貌眀粹,有恢復前烈之志,賢德遠非前任君主可比。其登基伊始,便開恩科,築黃金台,廣納豪賢,羅兄才華橫溢,再次應試,定能高中!”
羅隱這次沒有直接拒絕李曄的好意,只是苦笑道:“鄙人何嘗不想施展自己的才華為明主效力,只是如今陷入困厄,若無貴人相助,終為無用。”
“何為貴人呢?”
“譬如太宗文皇帝,即為貴人。”
“哦?竟然要如此貴人才能助你嗎?看來如我等凡夫俗子,怕是幫不了你了。”
羅隱笑道:“黃兄自謙了,觀黃兄之相,與太宗皇帝相比,不逞多讓,只是黃兄遭遇煞星,以致蹉跎困頓。”
“羅兄言過了,鄙人如何敢與太宗皇帝相比?再說了,我日日灑脫遊賞,心願已足,並無未遂願的地方,你這煞星之說,又從何而來呢?”
“所謂煞星,即是黃兄之光被該星籠罩,讓黃兄沒有舒展的機會。”
“哦?果真如此?”
“如假包換!“
兩人說話間,羅妻已在方幾上布下了幾道菜,鹽水花生,小蔥豆腐,鹵肉,還有幾塊芝麻胡餅。
然後便轉回灶房,不再露面,李曄習慣性地想招呼她,卻又驟然醒悟,在這個時代,窮苦人家也依然守著禮,只要有客人來,女人都不能上桌。
羅隱有些尷尬的道:“鄙人家貧無物可奉,唯有一些粗食淡飯款待,還請多多包涵,來來,這裡有拙荊自釀的黃酒,請飲盡此盞。”
李曄此時心情很不錯,他舉起酒杯,豪爽的道:“羅兄見外了,來,幹了這一杯!”
喝完酒,李曄伸出筷子夾了塊胡餅,要入口時眼角不經意間看到門首後露出了半個小腦袋,他不由得放下了胡餅。
一個小家夥此時正偷偷向這邊張望著呢,看著他手中的芝麻胡餅時,目光不由得定住了,死死盯著胡餅,口中不停地吞著唾液。
李曄見狀不禁莞爾,知道羅隱家貧,這小娃兒估計難得沾上一點葷腥,現在看到了自然一副眼饞的樣子,真是和小時候的自己一個樣啊。
李曄揮了揮手,叫他過來。
小娃兒見自己的饞樣被客人發現了,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他猶豫著不知道能不能過去,回身看了看坐在灶房裡吃著稀粥鹹菜的母親,又看了看坐在屋外的父親。
羅隱慈愛的看著兒子道:“二郎,黃叔叔叫你呢,過去吧。”
得到父親的首肯,那個叫二郎的男孩這才躡手躡腳地小步走到了李曄跟前。
李曄摸了摸他的頭,指著盤子裡的芝麻胡餅,一臉溫和的道:“二郎,想吃嗎?”
小男孩狠狠地點了點頭,口中又開始吞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