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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鑄大唐》第二十三 羅隱(上)
  “原來如此。”

  這位年輕書生不是別人,正是大唐天子李曄,而他身邊的老仆,便是內侍李堯,自從登基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微服出宮,沒想到竟然遇到了這事。

  事實上宮中內使欺橫霸市,他早就知道了,只是知道歸知道,真要處理起來卻很辣手,因為宮使背後是楊複恭和他的禁軍勢力,神策禁軍每年所耗糧餉合起來不下於五十萬貫,如今又在劍南討伐逆臣,國庫更為拮據,朝廷歲入早已入不敷出,若不讓宮使背後的楊複恭和神策禁軍們在這裡得些好處,朝廷又如何負擔得起?

  搖了搖頭,書生打扮的李曄收起雜念,轉而打量起了那個少年乞丐,李曄突然發現他方才回答問題時語言頗有條理,且咬字清晰,不像是普通的乞丐。

  他不由好奇的問道:“蕭兄弟以前讀過書?”

  那少年沉默了一下,方道:“不瞞郎君,小人出身耕讀之家,原本住在長安萬年縣城外二十裡處。

  五年前長安被黃巢攻入,城周各縣都遭了兵災,屋舍被毀,小的父親被亂軍挾裹而走,母親也被擄走,小的無家可歸,便只能在城裡以乞討為生了。”

  “是這樣。”李曄點了點頭,關中這幾年混戰不斷,先是黃巢與大唐勤王軍的戰爭,從龍尾坡之戰算起,到決戰前,整整拉鋸了一兩年,黃巢滅了不到一年又爆發了中央與地方藩鎮爭奪鹽利的鹽池戰爭,參戰的不論是民變軍還是唐朝藩鎮軍,都是強盜,近畿一帶的百姓廣受蹂躪,不得不拖家帶口逃入高山深谷之中,築寨自保,以致田野拋荒,無人耕種,兵災過後,饑荒蔓延,長安近郊甚至出現了人吃人的慘劇。

  遙想當年開元盛世,長安丁口過百萬,是世界第一大都會,其熱鬧繁華,令諸國豔羨,城牆巍巍高聳入雲,朱雀大街寬達一百余步,那種“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旈”的氣度,更是令萬邦膜拜!

  可惜安史之亂後,長安的人口越來越少,長期也就維持著六七十萬左右,而在經歷了黃巢之亂後,長安更是曾一度只有幾萬人!城內狐兔滿跡,殘破荒涼,唐末詩人韋莊《秦婦吟》有言:“尚讓廚中食木皮,黃巢機上刮人肉,東南斷絕無糧道……含元殿上狐兔行,花餓樓前荊棘滿,昔時繁盛皆埋沒,舉目淒涼無故物,內庫燒成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如今新皇登基,京畿道戰亂稍停,政局相對穩定,再加上最近中樞德政頻頻,頒布了不少惠民利民的政策,不少躲入高山深谷之中的百姓紛紛返回鄉裡,長安城裡的人口數量也在逐漸回升中,這裡終究又有了幾分熱鬧氣息。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李曄心裡默默地念道,雙拳捏得緊緊的,迷茫的眼神中,漸漸充滿了堅定之色。

  看著眼前這個聰慧伶俐的少年,他突然想到了之前杜讓能獻給他的削宦第三策裡的內容,有心將此少年收為己用,便道:“某身邊正缺個仆從,你可願跟著我?”

  蕭姓少年聞言大喜,作為京師的地頭蛇,常年觀風望色,他一眼便看出了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書生肯定非富既貴,知道自己被貴人親睞,以後再也不愁吃穿,他很是興奮,急忙跪下。道:“小人願為郎君驅使。”

  身旁老仆聞言再度皺眉,他近身一步,輕聲勸慰道:“郎君——”

  李曄揮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不必多言,此事某自有分寸,讓護衛先帶他去一家客棧梳洗打理一下。”

  “奴婢,哦,小人遵令。”

  李堯轉身輕輕一招手,不遠處一名閑漢打扮的中年漢子走了上來,他對中年漢子耳語了幾句,中年漢子點了點頭,不由分說,立馬拉著他就走,少年蕭秩同以為這是富貴公子家的護衛,便很順從的跟著他走了,見他們走遠後,李曄繼續逛了起來。

  城中坊間雖然行人不多,但西市中卻是人流如潮,攤位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貨物,各種商販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好不熱鬧。

  李曄一邊在市內閑逛,一邊輕聲感慨道:“沒想到身處殘唐末世,長安的東西兩市還能如此熱鬧,真不知道貞觀、開元盛世時期的長安是何等繁華了。”

  逛了半天集市,李曄感到有些累了,恰逢身旁有一茶鋪,抬頭一看匾額,,名“雲軒閣”,店名起得如此文雅,想來是個不錯的休息之所,遂趨步而入,找了個僻靜之處坐下你,甫一坐下,李曄便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原來雲軒閣的大堂四壁竟然掛滿了各種詩詞歌賦。

  有客人進來,堂倌趕忙過來招呼,見李曄驚奇得看著掛在大堂四壁的詩詞歌賦時,堂倌心中明了,於是笑呵呵的道:“這位客官想必是第一次來鄙店吧。”

  李曄點了點頭。

  堂倌擺出了一副了然之色,然後笑著介紹道:“牆壁上的詩詞歌賦都是各地的應舉士子們閑時所作,裡面不乏名詩佳作,客官若有興趣,可以仔細閱覽一下,說不定會有驚喜。”

  李曄一聽頓時來了興趣,起身將牆上的詩詞歌賦一一瀏覽了一遍,當看到一首名為《籌筆驛懷古》的詩時,頓時眼前一亮,其內容如下:

  拋擲南陽為主憂,北征東討盡良籌。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千裡山河輕孺子,兩朝冠劍恨譙周。

  唯余岩下多情水,猶解年年傍驛流。

  署名:羅隱。

  李曄看罷,不由大讚一聲:“好詩!”

  話音剛落,耳邊傳來一語:“此詩好在哪裡?兄台可否為在下講解一二?”

  李曄聞語轉身,就見身後站著一名身著白色布衫之人,此人四十有余,五短身材,雙目極小,眼袋突出,嘴唇很薄,三縷胡須梳理得特別整齊。

  身上的布衫雖然整潔,畢竟有些舊了,腰間還不起眼地綴有兩處補丁,一雙烏皮六合靴顯然穿了許久,上面蒙有塵土不說,其靴幫處磨損嚴重,一副落拓書生的打扮,觀其相貌,可謂醜陋至極。

  好在李曄向來不以貌取人,微一愣神,便回道:“該詩雄渾大氣,且用典工切,頗有沉鬱頓挫之風味。特別是中段那一句,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明面上只是闡述了三國時赤壁之戰,吳蜀聯軍是利用了天時地利而獲勝的事,實則暗指自身時運不濟,懷才不遇,寓情於典,渾然無跡,妙哉!妙哉!”

  來人一笑,幽幽的道:“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人這一輩子總有些東西拋不開放不下,也不知是圖個什麽。”

  李曄聽完大生感觸,忽然直視著來人問道:“兄台真是羅隱?”

  來人略帶驚訝的回道:“正是,不知兄台為何如此驚訝?”

  “沒什麽,鄙人姓黃,名日華。”李曄說完請羅隱入座。

  羅隱入座後問道:“黃兄年紀輕輕,怎也偏愛這些寓意蒼涼的感時詩篇?”

  看著眼前這位經常出現在前世語文課本裡的著名詩人,李曄既有些感慨,又有些自嘲地道:“人世間有很多無奈,有時候我們必須極力掩飾,平日裡不敢吧內心的想法表露出來,但有羅兄這般洞悉人間滄桑的妙語佳句,在下就是想藏也藏不住了。”

  羅隱挺拔,苦笑道:“黃兄就別取笑我了,我家境貧寒,科舉又不順,屢次落榜,如今不得不靠賣梨來度日了。”

  羅隱腳下放著一個柳籮筐,筐中裝滿了甜梨,暮春六月梨子還未上市,這應該是去年的梨子,還能保存的如此新鮮,想來是放到冰窖裡儲藏至今的緣故,在如今這個時節,也算是極為少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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