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公所言差矣。”王摶話音未落,楊複恭便出言反駁道:“孟昭圖此人名為君子,暗地裡卻男娼女盜,實不過一沽名釣譽之輩,有何必要為其平反?”
孟昭圖為什麽會死,楊複恭自然知道,孟昭圖那一番諫言表面上是要求先皇親近臣工,廣開言路,實質是彈劾前任觀軍容使田玲孜專權枉法,蒙蔽聖聽。
王摶方才雖然隻稱田令孜是逆閹,卻未嘗不是說給他聽的,因為楊複恭自己也是閹人,所以他對閹逆,閹奴這些詞很是敏感,更何況他如今也做了觀軍容使,現在南衙宰臣想讓皇帝給因彈劾前任觀軍容使而死的朝臣平反,這不是明擺著想要打擊北司威權,提高南衙地位嗎?剛被南衙宰臣們擺了一道,現在他們又來這出,楊複恭心中頗為惱怒,反擊的言辭很是激烈。
王摶聞言,不忿道:“楊軍容此言可有證據?沒有證據,便是誣陷!”
見王摶如此不識趣,楊複恭面色更陰,兩道掃帚眉猛地倒立,冷笑一聲道“此天下皆知之事,何須證據?”
“好了,好了。”李曄適時的溫言安撫道:“兩位賢卿都不用爭了,國朝設拾遺補缺之職,就是為了讓他們找天子和諸位臣工的錯,國朝律法也規定不以言罪諫官。
田令孜瞞著先皇處置言官,還暗殺滅口,實在是太過份了,至於孟昭圖不管其私德如何,至少他盡了諫官的職責,朕便追贈其為禮部主事,賜正四品上通義大夫文散秩,蔭一子,此事到此為止,不必再議。”
“臣還有事要啟。”見皇帝最終還是答應了自己的請求,再看看楊複恭那一張陰沉沉的死人臉,王摶心下興奮,更加踴躍。
“如今百姓困頓不堪,朝廷不宜殺雞取卵,故臣請降間架和除陌錢這兩項雜稅。”
所謂“稅間架”,實際上就是房產稅,規定每棟房屋以兩根橫梁的寬度為一間,上等房屋每年每間征稅二千,中等一千,下等五百;稅務官員拿著紙筆算盤挨家挨戶實地勘算;若有瞞報者,每隱瞞一間杖打六十,舉報者賞錢五十緡(一緡一千錢)。
而“除陌錢”則相當於交易稅,無論公私饋贈還是各種商業收入,每緡征稅五十錢;若是以物易物,亦當折合時價按照相同稅率征收;隱瞞一百錢,杖打六十、罰錢兩千,凡有舉報,賞錢十緡,由偷漏稅者承擔。
“大家,此萬萬不可啊!”楊複恭一聽王摶說到降間架和除陌錢稅,頓時急了,顧不得置氣,忙駁斥道:“如今國庫歲入已然不足,再行減稅,朝廷體制如何維持,禁軍軍費從哪出!王公身為國朝計臣,卻出此亡國之策,老奴請罷其相!”
這一次他真有些急了,這兩項稅的收入之前可都是充作禁軍軍費的,要是把這兩項收入降了,他楊複恭如何給禁軍發餉?
李曄道:“國老言重了,朕認為這兩項雜稅確實擾民,不僅要降,連其余貨物抽稅的量都要再降一降,否則貨物太貴,百姓無力購買,貨物無法流通,於朝廷也不利,至於禁軍軍費的缺額,以後就由朕的內庫錢填補吧。”
楊複恭見李曄這麽說,臉色稍微緩和,口氣也不大衝了,既然皇帝自己掏腰包充軍費,他也沒什麽話好說,所以他一改之前反對的態度:“陛下英明,其實老奴也略通經濟之道,知道商稅雖然降了,但往來的行商卻會因此而增多,故而抽的稅雖然不多,稅收卻不會減少,這樣一來,百姓既能得利,朝廷也不吃虧,可謂一舉兩得。”說得滔滔不絕,卻止口不提軍費一事了。
見楊複恭不再反對了,李曄嘴角閃過一絲笑意,然後環視了群臣一遍,說道:“今天就議到這吧,散朝。”說完起身離座,甩了甩衣袍,在一片肅靜之中,大步往後殿走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行禮如儀,三拜九叩,恭送皇帝消失在大殿的屏風之後。
京內天子與宦官鬥法,京外的諸侯也都在彼此謀劃,爭奪地盤,擴大勢力。
河南道,宣武鎮治所汴州。
在沛郡王府後院的一方亭台下,宣武、義成兩鎮節度使、檢校司空、沛郡王朱溫與與他手下的第一謀士敬翔對案而坐。
敬翔字子振,年輕時經歷坎坷,早年科場不順,又遇黃巢之亂,於是躲到地方上投身幕府,但一直未逢伯樂,鬱鬱然壯志難酬,直到而立之年,仕途才見起色,先是進入朱溫帳下,隨軍打理文卷, 顯出練達文筆和閱歷積澱,每每能以俚俗之語作出至理警句,廣為軍卒傳頌。
朱溫草莽出身,胸中墨汁有限,一見敬翔之文,歡喜得無以複加,當即將之喚至面前,垂詢《春秋》,以試其學。敬翔應對流暢,言談鞭辟入裡,更得朱溫青睞,從此平步青雲,常隨朱溫左右,不可一日稍離。
案幾上擺放著一盤圍棋,敬翔擺正棋盤後,恭謹的道:“請大王執白先行。”唐代圍棋是白子先行。
朱溫豪爽一笑:“既然子振如此謙讓,那本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在盤上布下四枚座子後,朱溫落子開局。
開局的十余手雙方走得中規中矩,看不出朱溫和敬翔的棋力高低。
到得第三十手,黑白雙方在四隅稍微鞏固了根基,敬翔忽然提起黑子,落在平位十九路上,緊貼天元,強入中腹,看似凶險異常,但仔細一瞧,卻又和邊角子勢相承,並非冒進。
朱溫當即讚道:“好棋!”
敬翔恭敬的道:“弈者,謀之戲也,大王過獎了。”
朱溫奇道:“哦?此局謀在何處?”
敬翔正了正身子,暢言道:“此一局,盤面可以視為國朝疆土。這東北一角,便是河北道!”言罷便在東北角落了一子,待朱溫應子後,又道:“北邊是河東道。東路這一片,便是河南道。中腹則是關內、京畿。”一邊說一邊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