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魏博兵變的事後,秘書監孫維出班奏道:“臣以為有國之規,無先學校;理官之要,莫尚儒學,貞觀,開元時募借繕寫,洛陽,長安各聚四部群書。安史之亂後,兩京失守,內府書籍,亡散殆盡。肅宗、代宗崇重儒術,屢詔購募,文宗時又多方搜采遺文。開成初年,四部書已有五萬余卷。
黃賊造反,攻克兩都,宮廟寺署,俱毀於戰火,內庫遺籍,更是尺簡不存。臣請陛下發詔命於各道求購遺失的經史典籍,借此收拾人心,重興教化之道。”
“準。”
興儒學能夠安定人心,提升天下士子對帝國的凝聚力,李曄自然應允了。
接下來李曄又處理了幾件不大不小的政務後,再次環視群臣一遍,說道:“今天就這樣吧。”
然後看了一眼刑部尚書判禮部孫揆,道:“孫卿,你且到西側殿等候,朕有話說。”孫揆屬於次對官,可被皇帝單獨召見。
孫揆得到皇帝召見,內心頗為激動,大聲應了一聲後,便急步走入了西側殿,片刻之後,方見李曄緩步入內,孫揆急忙躬身迎接,李曄揮手道:“孫卿不用多禮,就座吧。”孫揆行禮已畢,在一旁恭敬的坐下。
李曄坐下後,凝神忘了他一會兒,方才若有所指的輕聲道:“卿的心意,朕已明白。”說完不等他回復,緊接著又高聲道:“孫卿身為國朝重臣,勞苦功高,來人,賜禦酒一杯。”
孫揆會意,小心從宮人手中接過裝滿美酒的玉杯,臉上帶著一絲因激動產生的潮紅,口中肅容道:“臣的心意都在這杯酒中。”說完三呼萬歲,一飲而盡。
李曄微笑著點了點頭,見他喝完了酒,便從禦案上的皂囊裡抽出一份奏章,指著上面的內容說道:“孔相公說國朝大亂之後,人才匱乏,建議朕開恩科,延納賢才,昌盛國祚,朕覺得這條建議不錯,也正有開恩科的打算,士子可以應詔直言。朕想任命你為策試官,賢卿覺得怎樣?”
唐朝的考試制度有兩種,一曰“常科”,一曰“恩科”。“常科”或稱“歲舉”,兩者並重,合稱“科、舉”,是士人進身的必由之路。
常科每年定期舉行,鄉貢州(府)選,最後集中到長安,統一由禮部主試,故也稱“禮部試”,主要有六科,科目有“明經”、“進士”、“明法”、“明書”、“明算”等,其中尤以“進士”一科最為重要。
與“常科”相比,“製舉”與政治的聯系更為緊密,“恩科”或稱“製舉”,是由皇帝委任策試官命試,科目不定,大到國家大政方針,小到朝野一事,均可策問,由被試者答以策文,以供皇帝“親覽”、朝廷參考。製舉試天子往往親臨,故又稱“廷試”或“殿試”,對策高第,皆可授官。
孫揆沒想到自己一表態,皇帝這麽快就重用他了,他內心更為激動,他帶著一絲顫音道:“陛下既有此打算,臣定會全力以赴為國舉才,以保我大唐國祚昌隆。”
李曄應了一聲,道:“朕相信你的能力,這件事就這麽辦了。”
“臣遵旨。”
孫揆再次山呼萬歲,方才揖禮而退。
……
時值初夏,長安的空氣漸漸燥熱起來,又因為近幾年兵災的破壞,城中顯得有些蕭條,破敗,不少災民和乞丐,無處居住,只能睡在坊間過道中,好在城中還設有一些粥廠放賑,使他們不至於餓死。
相比他們的悲慘遭遇,坊中的一些深宅大院中,卻仍然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那些離皇城較近的府第中,為著怕萬一被宮中聽見,在歌舞侑酒時不用鑼鼓,甚至不用絲竹,隻讓歌妓用紫檀或象牙拍板輕輕地點著板眼,婉轉低唱。有時歌聲細得像一絲頭髮,似有似無,嫋嫋不斷,主人和客人們停杯在手,腳尖兒在地上輕輕點著,注目靜聽,幾乎連呼吸也停頓下來。歌喉一停,他們頻頻點頭稱賞,快活地勸酒讓菜,猜枚劃拳。
長安西市。
時近晌午,一個頭戴黑色襆頭的青年書生和一名隨身老仆在坊間閑逛,在兩人周圍有一些強壯漢子,或明或暗的護衛者他們,書生二十出頭的樣子,身材細長,面目俊朗,當他剛走進西市口的時候,突然前面響起一陣唾罵聲,三十幾個身著青衣官服的人鮮衣怒馬,向書生這面奔來,百姓見之既躲,商販紛紛逃散。
書生見其人多,也不敢擋道,退避一旁,等人過去,他便想拉一個人問問什麽情況,誰知那人一被問到,立馬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逃開了,書生無奈,正要再找個人問,身後有一個人說:“這位小郎君,此事小人知道。”
書生回頭看去,卻是一個面黃肌瘦的少年,年約十六七歲,臉上滿是泥垢,只有一雙眼睛滴溜閃光,露出精明樣子。衣衫襤褸,手裡端著一隻破碗,原來是個乞丐。身後老仆大皺眉頭,書生卻並不在意, 問道:“這位小兄弟,你知道?”
那少年默不作聲,書生有些著急,剛要催問,那少年卻舉起了手中的碗,別過頭悠然的望著天,書生一看,頓時一笑,知道這是要報酬了,便吩咐身旁老仆,老仆會意,忙從身側錢袋中,抓出一小把黃燦燦的製錢,扔入碗裡,那少年一看碗裡的都是厚墩墩的開元通寶,頓時喜出望外,說話的語氣更親切殷勤了:“郎君可知‘白望’?”
書生抱拳道:“望小兄弟賜教。”
“小人名叫蕭秩同,郎君呼我蕭子即可。”
“好,那蕭子兄弟可否為在下介紹一下白望是什麽意思呢。”
那小乞丐聞言微微一笑,道:“那幾十個披著青皮的俱是宮使,他們負責為宮廷采辦貨物,明面上是公平交易,實際上宮使大多依憑權勢,打著“采購”之名,用一紙公文以低價向長安商戶強行收購各種貨物,強買強賣,行巧取豪奪之實。有時,不僅一文不給,反而向商販們討要“進宮錢”和“車馬費”①,肆意掠奪他們的血汗錢,商民倍受其苦,怨聲載道,今後但凡宮使來臨,便稱他們“白望”,寓意白取民物。①“進宮錢”和“車馬費”:亦即只要宮使開口說是宮中所需之物,商家和百姓不但要免費奉上,而且還要承擔運送貨物入宮得費用,這已經是明目張膽的搶劫了,這個組織有數百人之多,隸屬於北衙禁軍官署,官衙每年可借此搜刮少則十幾萬多則幾十萬貫錢,可謂殺雞取卵,為害甚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