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官清流們被毆打之事終因李曄的故意讓步,找了幾隻長安的地痞流氓做替罪羊殺了後,便不了了之了,楊複恭自此愈發驕狂,不少牆頭草在領教了他的手段後,也都很識相的閉嘴了,不敢再多事,即便有一二忠直之臣,也因勢單力孤,徒呼奈何了。
……
大明宮,西南,內侍省,掖庭宮太倉。
楊複恭將一封奏疏遞給了左右樞密使王仲先和嚴遵美傳閱,王仲先看完後,面露喜色,口中讚歎,到了嚴遵美手上時,只見他盯著奏疏上的內容一語不發,少頃,輕歎一聲,便將奏疏又回遞到了楊複恭手上。
“咱家要請封的人都在上面,不知兩位有何看法啊?”見兩位樞密使看完後,楊複恭微笑著道。
王仲先點點頭道:“好!很好!某無異議。”
見王仲先答應了,楊複恭又問向嚴遵美:“宗兄,如何?”
嚴遵美有心說些什麽,然而最終隻是化作了一聲無奈的歎息,歎息過後,他點了點頭:“仆也沒意見。”
楊複恭滿意道:“如此,咱家便把這封奏疏遞往外廷了。”
按例,臣子的奏疏要先交外廷中書門下政事堂批呈,然後再送入內廷樞密院,樞密使接到奏疏後,寫上貼黃,然後再根據天子的授意朱批,或同意後頒行,或駁斥後封還。不過楊複恭蔑視法度的事情太多了,也不在這一兩條。
等奏疏送到了中書門下,四位宰相因為奏疏上的內容大起爭執。
“該奏疏上要請封的二十幾人,不是他楊複恭的義子義兒就是其門下門徒,這分明是想結黨營私,某不同意。”杜讓能看完奏疏後,微一思慮,就否決了奏疏上的內容。
韋昭度聞言不認可了,他冷笑道:“所謂舉賢不避親,楊軍容此舉,也是在為國納才。隻要是有才之人,賜其官品,量才取用也未嘗不可,堂老①著相了!”
一旁的副相崔昭緯接口道:“正是!正是!”
“正是?正是?哪裡是了?”之前一直閉目不言的孔緯聞言忍不住道:“某觀其所舉薦之人,大多是趨炎附勢之輩,鮮有真才實學者,即便有一二,也徒有匹夫之勇,難登五品以上之高位,故,某認為此疏也當‘黜’!”
崔昭緯聞言一怔,沒想到孔緯這麽不給他面子,即便方才附議的有些心虛,此刻也頗為惱羞成怒:“孔司空此言差矣!楊公身為宦中宿老,有啟聖定國之功,其忠貞日月可見,天地可證,怎會舉薦庸碌之人禍亂朝綱呢?某倒是看有些人,為求久居祿位,竟不惜堵新人進階之路,殊為可恨!”
孔緯是扈從先帝受過苦累的大功臣,在朝中累有尊崇,但其為人處事卻比較低調,在中書門下政事堂中很少發表意見,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說話的分量比其他的宰執低。
其實以孔緯的為人,並不喜歡和人爭名奪利,但對於崔昭緯靠結交內臣得以晉升宰相之位的行為還是讓他心中頗為鄙夷,此時見崔昭緯不僅再為閹首楊複恭結黨行為強辯,還拐著彎罵自己,他氣得胡須亂顫,手指崔昭緯,顫聲道:“簡直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對於崔昭緯,此時他是厭惡至極,連與對方同處一室也不願意,當即起身拂袖而去。
杜讓能也不願在奏疏上附議,於是他趁機道:“某去勸勸。”說完也跟著走了,等出了政事堂,他跟上孔緯:“化文兄,何苦如此?”
見孔緯不說話,徑直往外走,他又勸道:“凡事自有公義,化文兄何至於跟他們做無謂的爭辯呢,氣壞了自家的身子,那可就不劃算了。”
一直走出月華門,孔緯才長長吐了口氣,將激動地心情平複下去,轉頭望向杜讓能,停步道:“此附閹之輩,真是可殺!竟不顧王事,顛倒黑白,一意謀私,如此閹黨勢力擴大,國事更不可為矣!”說完,又歎了口氣,大步邁出了月華門。
看著孔緯孤獨離去的背影,杜讓能喃喃自語道:“不知陛下看了此疏會是何心情?某前日上的中興政要策論他可瞧見?但願某的余生還有所用處。”說完,臉上也盡是蕭瑟。
留在中書門下的韋昭度,看著離去的二人,和同坐一旁的崔昭緯相視一笑,便將心思重新放回到楊複恭請封的奏疏上,他在上面寫了兩行批語,崔昭緯緊接著揮筆附議在後,然後不等杜讓能和孔緯簽署,便直接將奏疏再次發往內廷樞密院。
第二天凌晨,李曄向往常一樣,天不亮就起床了,在何氏的服侍下梳洗好,穿戴好常朝冠服,然後走出寢殿,到紫宸殿前邊的院子裡焚香拜天,行過四拜叩頭禮以後,匆匆地吃了內侍們送來的素點,換了一身便服,便在禦案前坐下去批閱文書。
禦案上的奏疏和軍報堆得跟小山一樣高,卻幾乎沒有一封文書會使他高興,這些文書,有的是報告災荒的嚴重情形, 充滿了“赤地千裡”、“人煙斷絕”和“易子而食”等觸目驚心的字句,有的是報告藩鎮攻伐作亂,兵燙的慘樣,諸如此類的文書他雖然必須看,而又實在不願看,不敢看,有時,他恨不得一腳把禦案踢翻。
也無怪李曄會如此氣憤,大唐此時真可謂內憂外患了,經過黃巢起義的打擊,社稷搖搖欲墜,朝廷敕令不出京畿百裡,自登基伊始,他雖然頒行了一些德政,使得朝綱略有振作,但也隻能保得京畿一道相對太平,出了京畿,便是另一番世界,中原大地上處處戰火,烽煙四起,各地藩鎮相互攻伐,千裡赤野、人命如草芥。
等他消了氣,提起精神打算繼續批閱時,眼角不經意間看到禦案旁的桃花色瑪瑙雕刻的雙龍護日鎮尺下壓著一封奏疏,一看是宰相杜讓能寫的,名為《中興政要策論》,李曄心中頓時一亮,忙迫不及待的翻開閱覽了起來。
整篇策論洋洋灑灑近萬字,等他看完後,發現其內容不僅針砭時弊,更是包羅萬象,不僅把大唐的各種弊政分析得透徹見底,還有一些針對弊政的相應的改革方略,除此之外,更把中官亂政的現象通過一些事例隱射了出來,還晦澀地提出了一些抑宦的觀點。
李曄看完後,很是興奮,歷史名人果然不是蓋的,這杜讓能果然有經世之才,更為可貴的是,從他奏疏上的內容看,很明顯,他沒有為了保住權位而投靠北司楊複恭,是個忠貞之士。
①堂老:宰相之間的敬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