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複恭滿意的點了點頭:“此事大家知曉了嗎?”
“已然知曉了。”
說到這裡楊守貞有絲不放心的道:“隻是聖人對此事似乎非常震怒,咱們這麽做是不是有點過了?若是聖人差有司全力調查下來……”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但楊複恭聽得懂,他滿不在乎的道:“怕什麽?大家的皇位當初都是咱家送給他坐的!而此事正可借來試探一下咱家這位門生天子,若是他不知進退,咱家能讓他坐上這位置,就能把他拉下來!”
“大人真是英明,兒佩服!”楊守貞聞言,終於放下了最後一絲擔憂,大力拍起了楊複恭的馬屁來。
楊複恭對他的馬屁頗為受用,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的道:“咱家的一乾兒孫裡,就屬你最機靈了,你還年輕,好好乾,將來少不得讓你節度一方。”
楊守貞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忙不失時機的道:“兒願為大人效死。”
……
大明宮。
因為這件事,讓李曄的心情有些煩悶,下了朝,他便打算去后宮散散心,緩解一下壓力。
“李堯!”
“奴婢在。”已被李曄提為正四品上的內侍李堯原在偏房內值守,聽到皇帝叫喚,忙揭開珠簾,走到皇帝跟前。
“陪朕到太液池走走。”
李堯聞言,神情有些緊張慌亂,他小聲建言道:“太液池周遭宮殿大多已毀於黃賊之手,較為殘破,大家確定要去遊幸?”
“不要攏烊プ急福
緩步走下丹陛,李曄在院中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然後一直走到紫宸殿門,不一會兒,李堯已經把一應儀仗準備妥當了,李曄乘坐著步攆從紫宸殿門口出發,出了宮門,便往紫宸殿後面的另一寢殿含涼殿而去。
行了約有一裡多路,含涼殿在望,含涼殿在太液池南岸,曾是高宗和武後居住的寢殿,也是皇帝妃嬪的避暑之地。北岸有自雨亭,也是皇帝納涼之所。東南岸有清思院,院內有一華麗的殿堂,即清思殿,是敬宗時所建的寢殿,德宗曾在此居住。清思殿以南還有綾綺、浴堂、宣徽等殿。太液池的南岸有蓬萊、還周、金鑾等殿。
含涼殿北便是太液池,過了含涼殿一路向東北行去,甬道旁漸漸看到了一些荒草,不少宮殿或多或少都有些損壞,殿門石柱上似有烈火焚燒後留下的痕跡,有些宮殿的欄杆和木階積滿灰塵,簷前和窗上甚至都掛著蜘蛛網。
自光啟元年(公元886年)唐僖宗因長安被河東河中聯軍圍困再次出奔後,在外面輾轉流徙了兩年,至今年二月初返回,回到長安不到一個月便病倒在了西內苑,宮中疏於管理,時間一長,有此景象也屬尋常。
當李曄行到太液池東面的清忠殿時,頓時眼前一亮,清忠殿雖然也有些損壞,但殿周卻很是乾淨整潔,殿前甬道上一點雜草也沒有,殿外石階上也是乾乾淨淨的,很顯然,這清忠殿的掌事宦官很是負責的,如今這世道,不管是北司還是南衙裡,肯埋頭乾實事的人已經不多了,李曄心下好奇,便對隨侍一旁的李堯說:“這清忠殿是何人負責的?給朕叫來。”
李堯躬身道:“奴婢遵旨。”
不一會兒,一個頭戴梁冠,身著緋袍的青年宦官便在李堯的引領下從清忠殿踏出。
李曄遠遠的就看到了那名青年宦官,但見此人三十上下的年紀,面皮白皙,下頦有點尖,顯得清瘦,一雙劍眉和高聳的顴骨,寬闊的前額,卻帶著沉著而剛毅的神氣。
青年宦官到了禦駕前,二話不說,行了常朝禮,然後大大方方的說道:“奴婢宣徽院下清忠殿使張承業,見駕!”
李曄原本便有些驚訝於青年宦官幹練的面貌,此時見他自報家門後,更是大吃一驚,他有些不大確定的道:“你,真是張承業?”
張承業對皇帝的話有些不明所以,但他還是很恭敬的道:“正是奴婢。”
李曄再次端詳了他一陣後,口中嘖嘖稱奇,讀過歷史的,誰人不認識唐末著名的忠義宦官張承業啊,沒想到今日還真讓他碰著了!
前世的他對這個號稱史上最忠義的宦官很感興趣,專門對他做了研究,歷史上張承業為人寬厚,待人真誠,做事一絲不苟,盡心盡責,不結黨,不營私。
而且他對皇室非常之忠誠,在朱溫滅唐後,他更是把複興唐朝的希望寄托在以唐室忠臣自居的李克用及其兒子李存勖身上,一直以大唐河東鎮監軍使的身份為河東李克用父子主持內政事務,給前線輸送糧草,李存勖最後能滅掉朱溫的後梁王朝,他功不可沒。
等李存勖羽翼漸豐後想要稱帝時,張承業極力主張立唐室宗親為帝,反對李存勖稱帝,在勸說無效後,這位河東謀士,事實上的宰相中書令,失望的返回晉陽,竟然絕食而死,已示最大的抗議。
人說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現代人對張承業那種純粹的忠誠難以理解,最後隻能斥之為愚忠、迂腐。不得不說,宦官專權敗國卻是事實,但也不能把他們一棍子全部打死,如呂強直諫,曹日升救患,馬存亮彌亂①,可見宦官中像張承業這樣有些愚忠的大有人在。
隻是感慨歸感慨,經過昨天的那件事後,李曄已經不大敢盡信歷史了,忠厚恭謹如嚴遵美者,如今也隻知明哲保身,不想多事,現在的他對誰都難有百分百的信任,即便是前世仰慕欽佩的人!
看著侍立一旁的張承業,李曄輕笑道:“朕觀后宮北部諸殿宇皆塵垢環繞,獨卿所掌清忠殿一塵不染,卿不辭辛勞,勤於王事,忠心可嘉,朕心甚為喜慰。”
這兩句慰勉的話使張承業深深感動, 他回答說:“奴婢平日隻是愚心任事,不敢躲避艱難,只求做好份內之事,不辜負聖恩。”
李曄點了點頭,臉露讚許之色:“如今國事蜩螗,滿朝上下若都如你這般專心任事,何愁皇唐不能中興?”
“奴婢惶恐。”
遊幸路上遇到了張承業,讓李曄煩悶的心情稍稍寬釋了一些,散心的目的不知不覺間已然達到,李曄想到還有不少奏疏沒有批複,那兩個樞密使他都不能放心,奏疏的批紅大權李曄要牢牢的抓在自己手裡,於便叫內侍們擺駕回紫宸殿。
回去的路上,李曄以優賞為名,升張承業為從四品下內常侍,將其調到了身邊聽用。
①呂強直諫,曹日升救患,馬存亮彌亂:
呂強乃東漢靈帝朝宦官,因黃巾軍起,乃當庭叱責奸佞,泣諫靈帝開言路,任忠良,薄賦稅,厚農桑;
曹日升於中唐時肅宗朝任中官,因安史亂起,南陽郡(即鄧州)被賊軍數萬圍困甚急,日升奉聖命要入城宣慰,無奈道路阻絕,隻帶著隨從幾十人拚死破圍入城,不辱使命,而使南陽軍民眾志成城,鬥志高昂;
馬存亮於晚唐敬宗朝官至左神策軍中尉,大明宮內有染署工作亂,謀劫持敬宗,存亮率左軍平亂,功最大,事後反而推辭權勢,主動辭去皇帝任命的觀軍容使一職,離開北衙禁軍。此三人可謂宦官之賢良忠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