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塌之側,楊複恭和諸位中官權宦也都是滿臉的傷痛。
病中的皇帝李儇此時已從昏迷中蘇醒了過來,對南衙諸臣的來意似乎已然清楚,本想說點什麽,隻是嘴唇蠕動了半天,也發不出一點聲音,無奈之下隻能頻頻用眼神示意一直侍奉在身側的內臣楊複恭。
楊複恭似乎早有心理準備,輕輕收起悲痛的表情,從容起身,面對諸臣站定,一揮手,旁邊一名小黃門將早已準備好的黃綾卷軸遞上,緩慢打開卷軸,尖聲道:
“聖神聰睿仁哲孝皇帝冊曰:朕疾篤,懼不能躬總萬機,日理庶政,皇子衝幼,須選賢德。今有壽王李傑,隨駕多年,事朕以忠悌,德膺眾望,允文允武,才堪托國,今立其為皇嗣,尊皇太弟,賜名為敏,應軍國政事令權勾當,著神策右軍護軍中尉即迎壽王入宮,切切。”
諸臣聽罷旨意,俱都大吃一驚!
他們怎麽都沒想到儲君之位最後居然落到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壽王身上!
這個壽王在京時難得踏出過十六宅,很少展露圭角,和他們接觸的機會甚少,諸臣對他幾乎毫無印象。
反觀吉王李保,其不僅年齡較長,文才更是出眾,且時常參議朝事,在朝中口碑向來不錯。關鍵時刻,他自然是群臣眼中的不二人選。
隻是沒想到最後竟是那樣的結果,諸臣直到此刻都有些難以置信,於是紛紛望向床榻上的皇帝,想從皇帝的口中得到答案。皇帝面向諸臣,吃力得眨了眨眼,似乎已然默許,群臣這才無奈俯首,齊聲道:“臣等奉詔。”
在奉召的同時不少朝臣已在心中暗暗後悔,當初怎麽沒多觀察一下皇帝的幾個兄弟呢,以至於最後押錯了寶,徒讓北司的中官們佔了擁立之功。
如今還不知道新立的皇太弟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對他們有什麽看法呢,冊立詔書已下,已無再更改的可能,懷著忐忑的心情,他們不得不承認了既定的事實。
床榻上的皇帝李儇得到群臣的答覆後,像是了卻了一樁大大的心事,滿意地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又進入了昏睡狀態,這一次卻是再也沒能醒過來了。
同一時刻,十六宅內的吉王宅裡,吉王李保正在丫鬟內侍們的服侍下對著銅鏡穿戴朝服。
“殿下真是英武啊,這一身袞龍袍穿上,越發有了真龍氣象。”內侍劉琦邊小心服侍著,邊諂媚的說道。
吉王聽後,哈哈一笑,道:“這些年你的付出孤都看在眼裡,等孤當了儲君,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劉琦聞言大喜,忙躬身道:“今日諸位大臣都去了靈符寢殿,想來冊立皇太弟的詔書此刻已然頒下了,奴婢可要在這先行給殿下道喜了。”
“哈哈哈……”吉王聞言又是一陣大笑,笑過之後,他有些惆悵的道:“可惜啊,孤的王弟在最關鍵的時候,沒有來支持孤!”
“殿下大可不必為此傷懷。”劉琦涎著臉,恨聲說道:“那壽王前日不肯來赴宴,分明是心中嫉妒殿下,不想擁立您啊!
奴婢當時就沒給他好臉色看,此子居心如此不良,哪有資格做殿下的弟弟啊,真是個不孝豎子!”
吉王呵呵一笑,道“畢竟是孤王的弟弟,你也不可太過無禮了。”
“奴婢是為殿下感到不平啊!”劉琦委屈的說道。
“好啦好啦,孤知道了。”
正說話間,門外突然傳來了急匆匆地腳步聲,一個小內侍神色驚慌得跑了進來。
劉琦見狀,皺著眉頭大聲訓斥道:“冒冒失失的成何體統!不知道殿下在裡面嗎,為何不提前通稟?還有沒有規矩!”
小內侍聞言嚇了一跳,忙告饒道:“小的錯了,小的知罪。”
劉琦這才收起架子,心滿意足的道:“到底是何事如此驚慌啊?”
小內侍神情緊張的道:“就在剛剛,儲君的冊立詔,詔書已經頒下來了!”
“就這事啊!”劉琦聽後嗤之以鼻的道:“這事兒殿下早已廟算心中,這不正在穿戴朝服,等候中使前來頒旨嗎?”
“不是,不是的。”小內侍忙擺了擺手,解釋道:“方才崔尚書遣人過來說,新任儲君並不是殿下,而是,而是――”
吉王李保原本還是一副悠閑自得的神態,一聽儲君並不是他,不由得面色大變,忙抓住內侍的衣袖,大聲喝問道:“是誰?快說啊!是誰?!”
小內侍見吉王竟然不顧禮儀,一副嘶聲竭厲的樣子,登時被嚇壞了,自打他八歲進了王府,還從未見過吉王這麽瘋狂過,語氣中不由得帶上了一絲哭腔:“是,是壽王殿下啊!”
“王弟?怎麽可能?!”吉王一聽是自己的弟弟被冊立成了儲君,滿臉的不可置信,口中喃喃的道:“論綱常,論聲望,本王哪樣不遠超於他,為何最後卻是他成了儲君?這一定是假的,是假的!”
王府掌事劉琦也被小內侍傳來的消息驚呆了,他尖聲問道:“這消息能確認嗎?”
小內侍回稟道:“千真萬確啊,劉公公若是信不過小的,可以傳崔尚書府上的那位書辦前來對質。”
“算了,不用了。”
吉王揮手止住了劉琦的舉動,他知道小內侍在這上面是絕不敢欺瞞自己的。
哎!為什麽最後是王弟被立為了儲君?到底是為什麽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他心中一動,是了,一定是北司的那群中官們在背後搞得鬼!他那個弟弟的跟腳他最清楚不過了,在南衙群臣中毫無根基,在宗室勳戚中也沒有一點兒聲望,一定是因為這,北司的那群中官們才選了他當儲君,這樣等他弟弟登基做了皇帝,便不會對他們有什麽威脅,也更容易控制。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過來了,不過即便明白了又能如何?冊立詔書已下,一切已成定局,難道還去造反不成?
別說他沒那膽子,就是有那膽子,南衙的那些朝臣到了這時候,誰還會陪著他這個無權無勢的閑王一起去和北司玩命?去跟正統大義在身,又得了北司擁戴的弟弟爭權?那北衙禁軍官署的詔獄可不是擺設!
如今長安的禁軍兵權全在北司宦官手中,想到那些中官們對政敵們使用的狠辣殘忍的手段,想到幾位皇兄因為不甘寂寞,最後屍首分離的悲慘下場,他心中就是一陣膽寒!
良久之後,他頹然的坐到了堂內的胡床上,看著身側同樣失魂落魄的劉琦,本已失去光彩的目光突然再次凌厲了起來。
“來人,將劉琦這惡奴給孤綁了!”
“殿下,這是何意啊?”劉琦轉眼就被衝進來的王府侍衛綁成了一個粽子,跪在地上,他一臉茫然的問道。
“你這惡奴,前日對孤的王弟惡語相向,這一次真是害慘孤啦!”
劉琦一聽這話,心中頓時充滿了委屈,心道剛才您還認可了,怎麽轉眼就翻臉了呢,他大聲哭辯:“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
“住口!”吉王一聲大喝,打斷了劉琦的哭訴,轉身吩咐其余內侍,道:“帶著這惡奴,隨孤去一趟壽王宅!”
“是。”內侍們凜然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