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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鑄大唐》第四 謀算內廷
  看著床榻上面色枯黃,一臉病容的皇帝,李曄眉宇間滿是悲痛關懷之色。

  “大家①還昏睡著呢,都幾天了,還沒蘇醒的跡象。”內廷第一權宦楊複恭語氣抽泣,作勢抹了抹乾澀的眼角。

  李曄點了點頭,面色更是悲痛。

  “哎!這些年時運不濟,大家一直顛沛流離,苦啊!沒成想剛安定下來,就身染重病,此真真讓人痛心!”說完竟嗚嗚哭嚎了起來。

  楊複恭一開頭,禦塌旁的一乾中官們也立刻很配合地哭了出來。

  “嗚!嗚!……”眾人抽泣了一陣,漸漸平靜下來。

  良久之後,楊複恭紅著眼眶道:“老奴聽說壽王殿下前幾日打馬球時不小心墜馬摔倒,受傷昏迷了,如今可有大礙?”

  “多謝楊軍容掛念,小王雖然剛剛蘇醒,但身體已無大礙,隻是陛下,哎!”說完,淚水忍不住再次掉了下來,床榻旁的一乾宦者聞言,又是一陣抽泣。

  楊複恭語氣哽咽的道:“殿下真是仁孝啊,剛脫離危險,就進宮來探視了,大家此刻要是心有感知,定會欣慰無比!”

  李曄一臉慚愧的道:“小王這點傷算得了什麽,倒是楊軍容和諸位公公們,陛下病重的這些日子裡,你們不僅要時刻侍奉在陛下身邊,還要抽時間處理軍國事務,一天難有閉眼之時,真是辛苦了。”

  “哪裡,哪裡。”幾個中官大佬聞言,忙拱手謙虛道,內中有種被理解的感動。

  李曄又是欽佩又是感慨的道:“我李氏江山能延續這麽多年,小王能安享富貴至今,別人不知,小王心裡是明白的,這全靠了諸位公公們的鼎力操持!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天下可以一日無小王,卻不可一日無諸位公公啊!”

  眾宦官聞言臉上滿是欣慰,口中卻連連謙虛道:“壽王殿下真是謬讚了,奴等慚愧。”

  探視完皇帝後,楊複恭親送李曄至殿外。站在陽光之下,適才殿內帶來的寒意悄然散去。

  “楊公!”

  看著身側的禁中第一權宦楊複恭,想到他手中擁有的滔天權勢,李曄知道他就是此次能否扭轉乾坤的最關鍵一環,為了拉近兩人的關系,他試探地用了一種親切的稱呼喚了一聲,卻沒有再以官職相稱,見楊複恭並無異樣,隻是有些疑惑的看著自己,李曄壯一壯膽子,說道:“今日六王兄擺宴,南衙諸位大臣王公都與會了,不知楊公可在受邀之列?”

  楊複恭聞言,冷笑了一聲,道:“有那些文武大臣、宗室勳戚在,咱家這些中官可沒那福氣呐!”

  李曄點了點頭,道:“小王倒是有幸在受邀之列。”

  楊複恭聽到這,眉頭一挑,口中陰陽怪氣的道:“那咱家可要恭喜壽王殿下了。”

  “有何好恭喜的。”李曄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道:“小王現在正苦惱著呢!”

  “哦?怎麽說?”

  “小王生性恬淡,不喜應酬,方才已回絕了六王兄的美意,隻是如此下來,卻是把六王兄得罪狠了,現在心下正寢食難安呢!”

  說道這裡,他悄悄從袖中取出了那塊絕品和田玉,遞向楊複恭,帶著一絲懇求的口吻說道:“如今皇兄病重,儲位空虛,小王從吉王府管事那裡得知,南衙和諸位王公都有意擁立六王兄為儲,六王兄得臣心如此,想來成為儲君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小王素知楊公在朝廷的威能,還望楊公到時候能在六王兄面前為小王遮擋一二,如此小王感激不盡!”

  “原來如此啊!”楊複恭聽完,臉色不複方才的陰冷,但也沒有急著接過價值連城的和田玉,隻是一臉笑意的看著李曄。

  望著楊複恭憨態可掬的笑臉,李曄心下一陣忐忑,方才的一番話,綿裡藏針,不僅含蓄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場,還點名了吉王和南衙朝臣親近的關系,南衙與北司向來不對付,如果吉王成了儲君,還會有楊複恭等人的好日子過?他相信這番話,楊複恭肯定讀懂了,如今還沒有表態,應該還在心下暗暗做著取舍。

  果然,片刻之後,楊複恭終於輕輕接過了和田玉,臉上笑意吟吟:“殿下大可不必擔心,此事包在老奴身上,來日老奴說不定還會再給殿下一個意外的驚喜呢!”

  楊複恭這一表態,李曄心裡立刻踏實了許多,當他聽到意外之喜時,心頭一動,努力壓製著內心的欣喜,面上卻假裝不解的問道:“什麽意外驚喜?”

  看著手中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純白美玉,楊複恭並沒有把話說白:“依咱家看,有資格繼承儲位的可不止吉王一個,天時地勢,不到最後,尤未可知,殿下還請安心回府歇息,靜待來日的結果吧。”

  知道楊複恭肯說到這裡已經很不錯了,李曄也不強求,他笑著拱了拱手,道:“那小王告辭了。”

  “老奴恭送殿下。”

  等出了皇城後,李曄深吸了一口氣,抬眼望了望昏暗的天色,心裡暗道:如今自己該做的都做了,該說的也都說了,能否成功就要看天命了,好在之前已經把立場表明的很清楚了,又用了稀世珍寶進行利誘,楊複恭也心動了,最後幾句明顯是在暗示他有意立自己為儲了。

  因為有資格繼承儲位的人選並不多,今上雖有兩子,卻都還在幼齒之年,國事飄搖,稚子難以擔當,自然不在內外廷眾人的考慮范圍之內,那麽儲君之位就隻能從皇帝的兄弟裡面選了。

  然而在僖宗皇帝的六個兄弟裡,四個親哥早在其登基之初就被內廷的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劉行深、韓文約殺害了,隻留下了他和吉王兩個皇弟,儲位不給吉王,那就肯定是要給他了,楊複恭權霸內廷,他的態度肯定能影響一下內廷其他中官的決定。

  壽王走後,靈符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幽暗的燈火映在禦榻旁的幾個中官權宦臉上,隱隱透露出一股陰蟄之氣。

  “這壽王殿下對咱們中官的態度如何,諸位都已經看到了吧。”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確是宦官裡的首腦,神策左軍護軍中尉兼觀軍容使楊複恭。

  “是。”景務修和嚴遵美等人恭敬的回道。

  楊複恭微微頷首,摸了摸手中的和田玉,道:“如今大家病重昏迷,也不知何時能夠醒來,恐將不久於人世,立儲之事已迫在眉睫,諸位覺得這個壽王品性如何?”

  左樞密使王仲先,掂量了一下老上司楊複恭的心思後,點頭道:“依方才壽王的一言一行來看,其頗為親近咱們中官,與南衙大臣和諸位王公也沒什麽牽連,咱家覺得還不錯。”

  “咱家覺得也不錯,隻是――”神策右軍護軍中尉,禁中的第二把手劉季述說到這裡,確是眉頭微皺。

  “隻是什麽?”眾高宦聽到這裡不由得追問道。

  劉季述歎了口氣,道:“在如今這個中樞勢弱,地方藩鎮勢大的形勢下,其才能怕是不如吉王,難以擔當中興之任啊!”

  “中興?革咱們的命來中興嗎?宗兄的話,恕咱家難以苟同。”內侍監景務修聞言最先忍不住反駁。

  王仲先也跟著附和道:“景公此言誅心啊,咱家看那吉王李保與南衙朝臣素來親近,且交好不少王公大臣,在朝中頗有聲望。而南衙與咱們北司向來不對付,這吉王若是成了儲君,當了皇帝,定會重用南衙諸臣,削咱們北司的權力,更可怕的是,將來指不定還會再給咱們來一次甘露之變②呢,咱們防得了一時,能防得了一世嗎?”

  “王公所言有理,咱家附議。”

  “咱家也附議。”

  ……

  “但是倫序,似乎該立吉王啊!”角落深處,右樞密使嚴遵美帶著一絲顧慮的語氣說道。

  “倫序?”王仲先聞言冷笑一聲:“自貞元以來,百十年間,我等中官何時倫序立過儲君?”

  嚴遵美頓時啞口無言。

  “那到底該立誰為好呢?”看著眾人爭執不休,楊複恭幽幽的道。

  “咱家擬立壽王!”

  “壽王!”

  “自然是壽王!”

  “咱家也是。”

  ……

  一乾中官權宦考校好了利益得失後,紛紛表態。

  “宗兄,如何?”看到眾人都表態後,楊複恭再次詢問劉季述。

  劉季述故作深沉地沉思了片刻,捋著光禿禿的下巴,唏噓半晌後,方道:“眾意如此,咱家自當遵從。”

  “好!”楊複恭聞言點了點頭,最終拍板道:“那就立壽王為儲!”

  ……

  大唐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月五日。

  長安城上空烏雲密布,黑壓壓的,仿佛隨時都會塌陷下來。

  西內苑靈符殿內的大唐皇帝李儇早已病入膏肓, 此時正值生死彌留之際,一旁的太醫除了用參湯給他續命之外,別無他法。

  根據之前太醫的判斷,今上龍馭賓天就在這一兩天內,可直到此時太子之位依舊懸空。

  前日南衙諸臣和諸位王公擁立皇六弟吉王李保為嗣君的奏疏已經呈上,卻一直不見回復,今日一大早,他們便已聚集在了靈符殿旁邊的小閣內,奈何苦等大半天,仍舊沒有得到一絲回應,諸臣內心頗為焦急憤懣。

  時間在諸臣的焦急等待中慢慢流逝,又半個時辰過後,靈符殿的大門終於吱吱呀呀的緩緩打開了,一個小黃門從殿內疾步走出,宣南衙的大臣們進殿面君,諸臣得旨後魚貫而入。

  行禮之時,諸臣偷偷打量了一下高臥在床榻之上的皇帝,但見其眼神黯淡,面色焦黃,一副衰亡之相,臉上都不由得露出悲慟之色。

  ①大家:唐時左右親近之人對皇帝的敬稱。

  ②甘露之變:甘露之變:太和九年唐文宗在大明宮紫宸殿和李訓等人,試圖誅滅宦官,奪回皇帝失去的權力。遂以觀露為名,將仇士良騙至金吾仗院欲行刺,後與仇士良所帶的神策軍發生激烈衝突,結果李訓、王涯、羅立言等南衙重臣皆被宦官殺死,其家人也受株連,滿門抄斬,因牽連而死的朝官多達千余人,長安一片血腥,朝堂頓時為之一空。此次事件是南衙和北司矛盾激化下的一場極端簡單粗暴的爭鬥,最後以宦官的全面勝利而告終,史稱“甘露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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