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掌事見吉王殿下的這個七弟,在這關鍵時刻,竟如此不給面子,頗有些惱羞成怒地低聲唾罵了一句:“真是不識好歹!”說完,邁步欲走。
侍衛在李曄身旁的內侍李堯聞言,臉現怒色,尖聲喝道:“竟敢對殿下無禮,來人啊!”話音剛落,便有幾個王府侍衛跨刀進入正堂。
看著侍衛朝自己走來,劉琦咽了咽口水,強裝著鎮定道:“怎麽,殿下這是想留下奴婢嗎?我家主上馬上就要被擁立為監國儲君了,君臨天下指日可待,殿下在這做個決定前可得細細斟酌思量一番呐!”言語中透著濃濃的威脅之意。
“呵呵。”李曄也不著惱,揮了揮手,讓侍衛們退下,道:“讓他走吧。”
見壽王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懦弱得服了軟,劉琦不由得輕蔑一笑,口中得意地哼了一聲後,拂袖而去。
等劉琦走後,何氏輕移著蓮步,走到李曄身旁,娥眉微皺著道:“七郎,此次六王叔設宴款待擁立諸臣和諸位王公,你不去,肯定要得罪他了。如今滿朝上下全都看好六王叔,等他將來成了儲君,當了皇帝,若是氣量狹窄一些,記恨今日之事,七郎縱然是他的弟弟怕是也難有好果子吃啊!妾說句不該說的話,你方才的決定卻是有些孟浪了。”
李曄聽完並不擔心,他伸手握住了何氏的柔荑,口中寬慰道:“麗娘不必為此憂心,我心中有數。”
此時的李曄心中確實有些數,前世的他在讀晚唐史時,曾對唐末的黃巢之亂格外關注了一下,依稀記得,黃巢之亂被平沒幾年後,唐僖宗就得了重病去世了,然後壽王李傑,也就是今世身體的原主人登基做了皇帝,史稱唐昭宗。
雖然不清楚為什麽最後是壽王被立為了儲君,而當時被眾臣和諸位王公一致看好的吉王李保卻與儲君之位失之交臂,但李曄卻從晚唐的政治背景下,看出了一些端倪。
唐末時期,帝國中樞真正的掌權者,既不是皇帝,也不是南衙大臣和諸位王公,而是一群不被時人尊重的宦官。這些宦官掌握著中樞大部分權力,包括禁軍兵權,再加上時刻侍奉在皇帝身邊,他們的決定往往在不經意間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中唐以後,為了搶奪中樞執政權,南衙大臣與北司宦官一直明爭暗鬥不停,如今吉王李保和諸位王公結交南衙大臣,正好犯了那些北司宦官們心中的大忌,這也是他為什麽在這種關鍵時刻拒絕赴宴的原因,此時的他恨不得與吉王離得越遠越好。
吉王在群臣中的威望越高,北司宦官們對他肯定就越不放心,隻要那些北司宦官暗中做些手腳,吉王縱然倫序當立,估計最後也難成儲君。
當然,既然穿越這種極其離譜的事情都發生了,李曄也不敢保證,歷史會一點不變地繼續向前發展,也許隨其穿越而改變了也未可知。
按照歷史的發展,再過十幾年唐朝就要滅於宣武節度使朱溫之手了,在滅亡唐朝前夕,朱溫似乎把皇室所有的直系血親包括皇帝都殺害了,歷史上的唐昭宗也是死在他手上的。
如今魂穿成了李唐皇族的直系血親,即便未來不做皇帝,估計最後也難逃朱溫的屠刀。
倒不如主動出擊,爭取一下帝位,既可以解決眼前的危機,又能為未來求得一線生機,畢竟皇帝的權力再怎麽被侵蝕也遠比親王大得多,擁有的政治資源也遠非一個親王可比,保命的機會自然更多了。
想到這裡,李曄放開了何氏的小手,擺了擺衣袖,招來了內侍李堯,說道:“將孤珍藏許久的那塊絕品和田玉取出來,帶著它隨孤去一趟宮中。”
“都快傍晚了,七郎還帶著寶玉去宮中幹什麽?路上風大,你身體還未康復,要是受了涼可怎麽辦?”
看著何氏滿臉關切的表情,李曄心中頗為感動,也更加堅定了心中的信念,他溫柔的道:“皇兄病重,我之前因為打馬球不小心摔倒,昏迷了兩三天,都沒去探望一下,現在醒來了,總要去探視一番的。至於絕品和田玉,我另有妙用,麗娘放心好了,我會多披幾件袍襖抵抗涼風的。”
“既如此,妾就不再勸了,七郎路上要小心啊。”
李曄點了點頭,匆匆披上了幾件襖服後,便帶著幾個親信內侍出了王宅。
在長安東北角的十六王宅裡,百十個親王府邸,鱗次櫛比,迭連一起,壽王宅很小,可以說小得很不起眼,隻有一個中等官紳家宅那麽大,它的小就像它的主人一樣低調。
壽王宅門前的一塊空地上,隻有零星的幾架馬車,馬兒噴著響鼻,靜待著主人的使喚,場地上除了幾個馬夫幾乎一個人影也無,顯得頗為冷清。
倒是不遠處的吉王宅,即便隔得很遠,依舊能感覺到那宅院的氣派之宏大非一般王宅可比,門前拴馬石和懸杆燈下,是密密麻麻的騾馬和馬車,還時不時有新的車駕到來,門前站滿了接待南衙朝臣們的內侍宦者,一副車水馬龍的景象。
李曄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隨即踏上了馬車,馬車在車夫的驅使下,快速向皇城行進,當車駕行過西內苑的興安門時,便調轉了方向,改從一旁的甬道進入。
由於禦駕在西內苑內,故而苑內防守得異常嚴密,各道關卡卡得很嚴,旁人難以進出,李曄等人隻得將馬車停在了興安門內,帶著親信侍者,一路輕車簡從,可還是費了好一番勁才到了西內苑靈符殿外,經過一番通傳之後,殿門吱吱呀呀地緩緩打開了。
李曄心情沉重,理了理襖服,緩步進入大殿。
殿外天色尚亮,殿內卻已頗為昏暗,整個靈符殿空蕩蕩的,寒氣颼颼,隱隱感到一陣陰氣迎面而來,凝神看去,宮殿正中安置著一張床榻,一人高臥其上,旁邊則圍著禁中貴①楊複恭、劉季述、王仲先、嚴遵美和一乾黃門小宦官。他們正垂首跪坐在禦榻之旁,臉上滿是哀傷之色。
快步走到床榻之下,借著昏黃的燭光看去,龍榻之上高臥的正是當今天子,尊號聖神聰睿仁哲孝的大唐皇帝李儇。
①:本是漢代閹宦帽子上的裝飾物,後來就作為宦官、太監的代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