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過去了，1968年來了。

　　元旦前後，姚華突然喜歡下鄉了。得到殷社長同意後，姚華開始頻繁下鄉。

　　一天到一個小隊，認識小隊長，檢查水利，和村民交談，有些地方，姚華甚至親自參加挖渠、挑土。作為一個農民的兒子，姚華做起農活並不比真正農民差多少。

　　冬天，農村基本沒有什麽農活了，各大隊一般都是安排維修水利、堆積有機肥料。我國的土地，耕種利用了數千年之久，而土壤肥力沒有減退，就是能重視和充分地利用有機肥料的結果。姚青前世擔心的承包問題，其中主要就是擔心大量使用化肥農藥而導致土壤肥力喪失。

　　姚華下鄉，主要是調查研究，基本不會作什麽決策，尤其是大事和具有普遍性的事情。出身農民的姚華，對農村事務了解多少不說，至少一般農村小幹部在他面前玩不出多少花樣。當然，遇到一些小事，姚華也就順手處理了。

　　例如，鄭成鋼就學的問題，在姚華、小隊隊長、小學校長、鄭成鋼母親一家、大伯一家都當面的情況，快刀斬亂麻，很快得出結論。雜費學校免收，書費兩邊各出一半，小隊隊長每年年底直接從分成中扣除，並直接轉交給學校，以確保鄭成鋼的就學。

　　“謝謝姚社長幫助成鋼上學。”

　　姚華帶著鄭雁兵準備出門下鄉時，門衛鄭大爺帶著鄭成鋼攔住二人。

　　“這是應該的，鄭大爺，這是你孫子吧，現在可以放心上學了。”

　　“是啊，是個好孩子，可惜他爹死得早。”鄭大爺有些悲傷。

　　“你爺爺很關心你，今後好好讀書，有什麽事情解決不了的可以直接來找我。”姚華朝鄭成鋼笑笑，就準備上車。

　　“姚社長，”鄭大爺拿起手上一隻綁著的母雞，剛想說話，就被姚華阻止。

　　“鄭大爺，成鋼他父親是烈士，我幫他是我的工作。東西就不用了，留下生蛋給成鋼補補身子吧。”

　　朝鄭大爺點點頭，姚華上車了。隨行的鄭雁兵也朝鄭大爺笑笑，跟著上車走了。

　　“好人啊。”

　　鄭大爺望著姚華背影，獨自喃喃道。鄭成鋼站在鄭大爺身邊，也感謝地望著姚華背影。

　　姚華下鄉的交通工具是一輛載重28永久自行車，鄭雁兵騎的就是一輛普通載重自行車。

　　呵呵，21世紀的年青人可能不知道鳳凰、永久自行車了，它們在這個時代可是大名鼎鼎，是城鄉幹部的至愛。買到一輛鳳凰、永久自行車就相當於21世紀的買到寶馬、奔馳一樣，不，比買到寶馬、奔馳還牛。

　　這個時代買自行車是要自行車票的，不是你有錢就能買到的。所以鳳凰、永久自行車不僅是實力的象征，而且是地位的象征。姚華是多川公社的二把手，用輛公車是沒人有意見的。

　　陪同姚華下鄉的是辦公室的鄭雁兵，一個沉默無華的年青人，姚華到辦公室要人時隨意點的。這個時代一個公社副社長可沒有秘書，要人時都是這樣臨時指派的。

　　劉傲江有點抓瞎，臨過年了，事正多呢，怎麽姚社長就把乾事最實在的小鄭給弄走了?

　　劉傲江是公社大總管，大小瑣事和後勤機關都是他主管，對公社人事最是了解。姚華平時做事按部就班，基本隻處理公社分派的事務，接觸的也多是大隊幹部和各部門負責幹部。平時很少接觸下面的工作人員，結果下鄉隨便一點，就把辦公室最實在的幹部點走了。這是偶然嗎?劉傲江有些苦惱，暗自嘀咕。

　　“劉伯伯，你好。”一聲清脆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姚青啊，又看報嗎?”劉傲江迅速恢復一副笑臉，笑眯眯地詢問後面過來的姚青。

　　這個小朋友可不是好惹的，書架的事情劉傲江記憶猶新。一個小孩反應那樣快捷，劉傲江一直有些好奇。這是家教太嚴，還是小孩太老到。按道理後者可能太小，可劉傲江卻一直有些嘀咕。至於劉逸凡誘騙姚青叫爺爺的事情，他完全當著偶然，沒有小孩那樣妖孽。

　　“沒事做啊，”姚青小臉苦得一塌糊塗:“爸爸下鄉，媽媽上課。就我一個人在家，你說我能做啥?”

　　“這倒也是，”劉傲江心神一動，首次站在姚青角度看問題，真的有些同情姚青。姚社長這次到多川，犧牲還真是不小。姚青在大院完全沒有同齡同伴，街上的小孩估計也玩不到一塊。看看姚青樣子，就知道他不可能會同街上小孩一起玩泥巴。

　　難怪他有些早熟，難怪他整天呆在辦公室看報紙雜志！原來如此啊！劉傲江發現自己找到了姚青與一般小孩不一樣的原因，心懷登時開朗起來。

　　“我讓人幫你做把木槍怎麽樣?潘冬子的木槍！”

　　姚青眼睛登時亮了。“木槍?是不是太麻煩了?”

　　“不麻煩，誰讓你叫我伯伯呢?這是伯伯的禮物！一定要接受啊，不然伯伯會生氣的。”劉傲江板著臉表示生氣。

　　“謝謝劉伯伯！”姚青高興地叫道:“不過我不需要木槍，彈弓怎麽樣?就是那種可以打麻雀的彈弓。”

　　“彈弓?”劉傲江有些糾結了。和木槍不一樣，彈弓可是凶器。不說打到人，打到玻璃什麽的也是麻煩。

　　看到劉傲江躊躇的樣子，姚青眼光微收，立即明白了劉傲江的問題。

　　“我保證不對人打，也盡量小心不打到東西。”姚青立即說明。

　　“真是妖孽！”劉傲江心中感歎，不過這次他沒有警惕，而只有同情。

　　“好吧，如果打到人，我可要沒收。”劉傲江板著臉說。

　　“同意。”姚青高興地保證。“不過一定要那種可以打麻雀的彈弓。”

　　“成交。”

　　劉傲江看著姚青笑眯眯地回答。心裡卻是在想，看你這小樣，論讀書、論聰明，多川你說第二，估計難找第一。不過這玩彈弓打麻雀，這個身材怕是夠嗆。他是剛與姚青接觸，還不知道姚青的另外一個長處——長性。所以這樣猜測也不算錯。

　　今天似乎是姚青的幸運日，很快，姚青遇到今天第二個高興事。

　　“姚青?”

　　在姚青準備上街逛街，經過門衛室時，裡面有人遲疑地叫他。

　　“哦，鄭成鋼?你叫我?”姚青一邊好奇地看著從門衛室出來的鄭成鋼，一邊跟裡面的鄭大爺打招呼:“鄭大爺，你好。”

　　“給你。”鄭成鋼直愣愣地雙手捧著一隻小烏龜塞到姚青面前。

　　挺漂亮的一隻小烏龜。雖然腦袋、四肢和尾巴因為害怕縮回了龜殼。但看起來還是很可愛。

　　“給我?”

　　因為姚華回家沒告訴姚青鄭成鋼上學的事，所以姚青一時沒反應過來。心裡一個勁地琢磨:今天是個什麽日子，接二連三有人給自己送禮?不過，劉傲江的禮物他可以隨便拿，鄭成鋼的禮物他可不會隨便接。

　　“挺漂亮的烏龜，”姚青笑道:“我可不會養。”

　　“小蟲，小蝦，嫩葉子。”鄭成鋼的言語很簡潔。

　　“你說它吃小蟲，小蝦和嫩葉子?”姚青好奇地翻譯。

　　鄭成鋼用力點頭。

　　“可是，這麽漂亮的烏龜，你為什麽要給我呢?”姚青發現自己沒辦法跟他繞圈子，忍不住直接問道。

　　“上學，你爸。”

　　姚青眨巴一下眼睛，這個話意思有些模糊。“讓我爸幫你上學?”

　　鄭成鋼搖頭。

　　“我爸已經幫你上學了?”姚青試探著問道。

　　鄭成鋼笑著點頭。

　　姚青也笑了。和他說話這個費勁！

　　“謝謝你了，鄭成鋼。烏龜很漂亮，但我不能收。”姚青笑著跟鄭成鋼解釋:“這個吧，我家有規矩，我不能收別人禮物，”

　　姚青朝鄭成鋼笑笑，就準備離開。

　　鄭成鋼急了，攔到姚青面前。“我就這個。”

　　姚青疑惑地看著鄭成鋼，這話意思沒法理解啊。什麽叫“就這個”?

　　鄭大爺忍不住走出門衛室，告訴姚青:“成鋼吧，特別想上學，可是上不了。你爸這次下鄉幫他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很感謝。可是你爸和你一樣，又不收禮物。這個烏龜，是成鋼自己抓的，他也沒別的好東西，所以想送給你表達他的感謝。”

　　嗨，姚青總算是明白了鄭成鋼的意思。只是姚青沒有養寵物的習慣啊，漂亮多看兩眼就夠了，成為寵物那不是麻煩嗎?

　　只是看看鄭成鋼堅決的眼神，姚青也有些小感動。這個小孩為了感謝自己父親幫他上學，把自己心愛的玩具都貢獻出來，這個誠意倒是夠足。也不愧自己費心拐彎抹角提示父親。也罷，幫人幫到底吧。

　　姚青微笑著對鄭成鋼說:“按照我家的規矩，我是不能接受別人的禮物。這個沒法商量。”

　　看到鄭成鋼突然又急切的眼神，姚青繼續說:“不過，我家還有一個規矩，朋友之間可以互相送禮。我們是朋友嗎?”

　　鄭成鋼小臉通紅:“我，不夠。”

　　“哈，夠不夠是另外回事，你願意做我朋友嗎?”

　　鄭成鋼堅決點頭。

　　“好吧，那我收下你的禮物，回頭我給你禮物時你也得收下啊。”

　　還是點頭。

　　逛街回來的姚青還給鄭成鋼一套鉛筆盒。裡面裝著兩支鉛筆，一隻鉛筆刀和一塊橡皮擦。總共也才花姚青一塊多錢。

　　鄭成鋼是堅決不收，沒學算術的鄭成鋼也知道他的烏龜不值這麽多東西。

　　可是姚青也很堅決。

　　“不給面子是吧?你送我烏龜我就必須無條件接受，我送你東西你就不要?你的面子夠大，我的面子就不值錢?”姚青冷笑道。

　　“不是。”鄭成鋼臉色通紅。他可沒有看不起人的想法，要知道，他羨慕姚青都來不及呢，更何況姚青以前還幫過他。

　　“收不收你自己看著辦，實在不想要幫我丟了，不過不要讓我爸知道。我在多川頭次送朋友東西就被拒絕，我丟不起這個人。”

　　說完，姚青就轉身走了，留下鄭成鋼爺孫兩面面相覷。爺孫倆都想不通姚青為什麽反應這麽大。

　　如果事情就這樣結束，這也不過是小事一樁，一個小孩的同情心偶發實在不算什麽大事。

　　可是，在場的三人都沒有想到，由於個人性格的原因，這事並沒有結束。

　　另:昨天太累了，以後還是只能保證一章，爭取兩章，就不再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