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聽二妮問起山上的杏林，也是發愁，敷衍地哄二妮睡了，自己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今年冬天做的厚衣裳都是往年織下的布，染了後放在那，今年這一下用的也差不多了;糧食吃了這一冬，明年開春就得摻了苞米面吃了;

　　這幾個月都沒讓孩子們沾肉星了，就靠著那點大油，炒菜的時候放一點，可孩子們也沒一個嫌飯不好的，無論如何到年下得割點肉過年哪?

　　張氏在那左思右想的，眼下這日子也都是在苦撐罷了。翻個身，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二妮睡夢中似乎還在笑的小臉，張氏心裡仿佛輕松了些，這日子在自己看是極難的了，可二妮卻覺得，有糧食吃，有新衣穿，有厚棉被蓋，甚至還燒了炕，這一切都是那麽的富足！

　　張氏慢慢睡了過去，睡前仍在迷迷糊糊地想那片杏林。按理說，收了果子，就得把枝剪剪，樹下的草要除除，更是要給樹上上肥，到了這冷的時節，樹才能抗過去。可又一想，那杏林中的出產一半是要給胡家老二兩口子的，就怎也不想去伺弄了。

　　第二天，張氏醒來，二妮就已經在穿衣裳了，張氏就笑二妮:“這天這麽冷，又不能下地，又不能出去玩，你倒是多睡會呀?”

　　二妮就嘿嘿一笑:“娘，今天是集不?”張氏才啊了一聲，這大半年了，都不曾去趕集了，今天若是集的話，也要帶了二妮去轉轉，過年要用的東西就得準備起來了。

　　“正是集呢，你怎知道的?”“昨天壽哥和說是臘月初四了，咱這逢四九是集呢！”

　　張氏也樂:“是想去趕集了吧?行！今天咱娘倆就趕集去！”二妮高興得都要笑出一朵花來了。

　　能出去轉轉看看，張氏也覺得高興，這兩年來壓在她身上的擔子好歹松換了下來，這麽著她又覺得日子越來越好過了。

　　“嗯，娘，我去做飯！”天冷了，不做農活了，胡家莊的人家也都一天吃兩餐，可以儉省點，可張氏為著胡添壽身子還沒養好，二妮和胡添福又都在長身體呢，就仍是一天吃三頓，就隻早上這頓吃點稀的。

　　這些活，二妮都是做的順手的，張氏就放心讓她去做，自己穿上衣服，梳好了頭髮，將被褥疊好，想了想家裡該添買的，又從炕旁邊的桌洞裡掏出放錢的瓦罐，數了一百個錢出來，包在包袱皮裡，準備一會上集上去用。

　　剛收拾利索了，二妮就端了兩碗粥，一小蝶子醃菜進來了，張氏就走到外間洗手洗臉，二妮把飯放到裡間炕上的小桌上，“給你壽哥他們端了?”張氏問。

　　“嗯，端去了，娘你來吃！”二妮稍帶點急切的回著張氏，張氏邊笑邊掀了棉簾子進來:“看你這急的，這臘月裡的集都得一天呢，你放心好了，保準讓你趕上！”

　　二妮有點不好意思了，看張氏端起碗來，她也急忙端起碗來喝粥。張氏想著再怎麽著，二妮還是個孩子呢，就問她:“二妮你上集有啥要買的?”

　　二妮聽了張氏說話，就抬起臉來朝她笑笑:“我啥也不買。”“喲，你這啥也不買，這麽急著上集幹啥呀?”“呵呵，娘，我就想去看看。原來在夏家莊的時候，我就和我姐去趕過集，人可多了，集上真熱鬧！我就想去看看！”

　　聽了二妮的話，張氏也有點心酸，趕緊吃完了飯，把胡添壽安頓好，看看他那屋的炕還熱不，就吩咐了胡添福架了獨輪車，去前頭潘家鋪趕集。

　　這集正是在胡家莊和潘家鋪中間，三人走了不過兩刻鍾，就看到了大集。二妮驚訝地大叫:“這集這麽大呀?怎麽這麽多人呀?”得來了胡添福一聲輕笑，她也不在意。

　　三人正站在一個小坡上，從高處往底下看，這集上還真是人挨人的，從他們這個方向正有人不斷地或是空手，或是提著集上買的東西往回走，張氏連忙叫二妮:“可得跟緊了我！集上有拍花子的呢，叫人拍走了可沒處找去！”說完，就緊緊領著二妮往集市上走去。

　　這寒冬臘月的，集上也沒有賣新鮮蔬菜的，最邊上的是賣牲口的，一股子馬糞味;再往裡走，就是賣花布的，自家織的粗布，染了色的細布，甚至還有賣綢子的，只不過不是成匹的，是些布頭，大姑娘小媳婦買了回家做雙鞋子呀，繡個手帕呀，到了年下走親戚的時候正好顯擺顯擺！

　　細細逛了過去，二妮看見什麽仿佛都有興趣，二張索性就拉著她，讓胡添福推了車在前面走， 徑直到賣糧食的地方，二妮看這一長溜的糧食攤子，也饒有興趣地聽著張氏問價。

　　張氏買了一袋子的黃豆，一袋子大黃粘米，這些在村子裡也能使糧食換到，可家裡的糧食也不多了，去年又沒種豆子，集上的倒還便宜些，張氏就買了些。大黃粘米則是蒸年糕必用的米，買一小袋就夠年下用的了。

　　買上糧食，張氏就讓胡添福推著去他們下來的那坡底下等著他們，仍和二妮往前逛。

　　張氏在肉攤子前割了兩斤五花肉，又買了兩根大腿骨，一轉身看那肉案子底下堆著一堆的豬胰髒，就問老板:“老板，你這豬胰子可有人要了?”

　　肉攤老板低頭撇了一眼:“噢，那是潘家鋪那個老吳頭要我給他留的，他家專做胰子賣，大嫂子，你要呀?”

　　“是呀，自家想做點使，也用不了多少！”張氏連忙說。

　　“噢，那送給嫂子條，不值當啥！”張氏連忙道謝。二妮看著那暗紅色的一條，使個麻繩一系，油膩膩的，怎麽也和那洗手洗臉又滑溜又乾淨的“胰子”扯不上邊。

　　張氏看二妮直瞅著手裡的豬胰子，也笑了:“你家那邊就沒有做的?”“我們那都是賣兩文錢一個呢，沒見有人在自家做呀?”二妮對這胰子倒是更好奇了！

　　張氏和二妮擠出集市，去和胡添福匯合了，這時都過了晌午了，三人也顧不上在集上吃啥，趕緊往家趕，誰知兜頭就讓人攔住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