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總,有件事我要向你道歉。”
社長辦公室裡,武勉滿臉誠懇的望著淺柔說。
“什麽事?”淺柔低頭翻著桌上的文件資料,語氣還是和剛才一樣冷淡。
“昨晚在你家,我沒經過你同意就洗了個澡,還用了你房間裡一瓶歐洲香水……呃,那應該是你先生的遺物吧,對你一定有很重要的紀念意義,我不應該擅自使用。對不起!”武勉說完彎腰深深鞠了個躬。
“真的是你用的?”淺柔猛然抬頭,眼神慍怒而且滿含失望,“你用完之後,還幹了什麽?”
武勉立刻判斷剛才猜測的沒錯,這美少婦只是“懷疑”而非“確認”自己被佔便宜,於是用最輕松的姿態調侃道:“拜托!別用那種眼光看我,我又沒非禮你!當時你醉的厲害,吐了我一身,我隻好把衣服洗了順便洗個澡……”
“什麽?我吐了?”淺柔一副不能置信的樣子。
“是啊,你的嘔吐物酒精成份太多,洗都洗不掉了!喏,你自己看吧。”武勉拿起手機,調出一張拍攝上衣的相片給淺柔看。
這是他凌晨回家後拍下的,本來是想今天見到淺柔後實話實說,告訴她這是她醉後失手打翻果汁導致的,以便勸她以後不再應酬飲酒。現在正好派上用場,騙她是嘔吐留下的痕跡。
淺柔將信將疑的一看,相片中的上衣皺了一大塊,中間有團明顯的深色汙痕。她的臉馬上紅了,下意識的伸手捂住嘴唇:“不會吧,我……我居然這麽失態?哎,完了,一定臭死了吧?”
“那味道的確不好聞,所以我才會噴點香水。”武勉面露捉狹的笑容,“沒想到你聞到香水味後,可能是把我錯認為你先生了,嘴裡一直叫嚷‘你從天堂回來了嗎’、‘別離開我’什麽的,還抱著我不放……”
淺柔面紅耳赤,狠狠瞪了他一眼:“很好笑是吧?所以你就看著我出醜?還是……索性將錯就錯呢?”
“怎麽可能呢?當時的你實在……”武勉故意皺了皺鼻子欲言又止,“總之我規規矩矩的,趕緊拿毛巾給你洗臉,然後拿了幾顆薄荷糖塞你嘴裡。”
“薄荷糖是我吃掉的?”
“是啊。我本來想拿水給你漱口,可你說什麽也不肯坐起身來,我總不能把水灌進去吧,隻好讓你含著薄荷糖睡覺了,這樣醒來後嘴裡的味道就不會怪怪的……”
淺柔這下連耳根都紅透了,打斷道:“別說啦,太丟臉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啊,當時你是這樣子躺著,而我是這樣子喂你吃糖……你自己仔細回憶一下嘛,多多少少總該記得點細節吧……”
“有什麽好回憶的?早點忘掉最好!天哪,這下我什麽形象都沒了!”淺柔神色沮喪,無力的向後仰靠在椅背上,顯得十分懊惱。
武勉暗暗偷笑,知道自己擬定的“心理戰術”成功了。
像淺柔這樣氣質絕佳的女人,平時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形象,而這恰恰也是她的弱點,一聽說自己曾經醉酒嘔吐,第一個反應就是羞愧難當,氣勢上首先矮了一大截;之後武勉故意詳盡形容她的種種“醜態”,令她更加手足無措,潛意識裡排斥再去回想當時的情形。既然不去回想,當然也就不會再追究當時是否曾被非禮了,只能選擇相信武勉的話。
“所以哪,以後你別再喝酒了!形象還是其次,喝醉了真的對身體不好。”武勉趁機勸說女上司。
“我也不想喝,可是我沒辦法……報社需要更多資金才能運營下去。
”淺柔的臉色轉為黯然。她停頓了一下,望著武勉說:“你有看到我先生的相片吧?你知道他是誰麽?” 武勉搖搖頭:“我正想問你呢。感覺看上去有點眼熟。”
淺柔拉開抽屜,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張已經泛黃的舊報紙,在桌面上展開。
武勉一看,這竟是二十多年前《東江商報》的創刊號。其中一個版面上刊登著一個男人的黑白頭像,雖然容貌年輕了許多,但還是能一眼認出來那是淺柔的亡夫。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明這男人的名字叫丁澤遠,是《東江商報》的首任社長。
“啊,是他呀!”武勉拍著腦袋,暗罵自己糊塗。
丁澤遠是東江省大名鼎鼎的前輩新聞人,善於發掘商界新聞,九十年代發家致富的那些本地商界大佬,基本上都接受過他的獨家專訪。在他執掌《東江商報》的年代,是這份報紙最輝煌的時期,銷量最高時曾突破二十萬份,在商界具有無可比擬的強大影響力。
但進入二十一世紀後,丁澤遠因身體狀況欠佳,不得不卸任離開心愛的報社,轉為從事其他較輕松的工作,數年後不幸病逝。雖然他的身影早已從新聞界消失,但他策劃、專訪的那些新聞作品卻在業內擁有極高知名度。武勉記得當年在大學上專業課時,講師曾專門介紹過丁澤遠其人其事其文,因此留有印象。
而《東江商報》在丁澤遠卸任後就每況愈下,新聞水平越來越差,銷量年年大幅下滑,換了幾任社長都無法挽回頹勢,再加上受到網絡新聞的衝擊,處境日益艱難,最終淪落到半死不活苟延殘喘的悲慘局面。
“咱們初次見面時,你說無論如何也要拯救本報,還說這是你先生的遺願!原來是這麽回事呀。”武勉恍然大悟。
淺柔低聲道:“我先生在這份報紙上傾注了全部心血,離開之後也一直在關心它,為它的日漸衰落痛心……六年前,他去世的那一刻,我守在他身邊,雖然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但我能看懂他的眼神……我知道,他最大的遺願就是挽救這份報紙,讓它重現輝煌……”
她說到這裡,雙眼略有些潮濕了,眸子裡流露出深深的緬懷。
武勉一時無言,不知說什麽好。
淺柔卻打開了話匣子,娓娓告訴武勉更多內情。丁澤遠逝世後,她陷入巨大的悲傷痛苦,加上當時還太年輕,自知無法承擔任何重任,因此遠走他鄉到外省工作,之後成為《知己》雜志的主筆。
一晃六年過去,她終於逐漸走出了悲痛,也積累了不少工作經驗和資金。而《東江商報》卻陷入更加混亂的絕境,員工大量流失,連社長一職都無人願意接手。於是淺柔主動返回珠州市,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並決心盡最大努力支撐這份報紙生存下去。
武勉聽完後,又一次對淺柔肅然起敬。他認真的道:“袁總,我會竭盡全力幫你的。我向你保證,只要我在這裡,《東江商報》就永遠不會倒閉!”
“謝謝你,小武。”淺柔展顏一笑,望著武勉的眼神充滿感激。
武勉很想繼續和她聊下去,深入了解她的整個內心世界。比如丁澤遠的年齡比淺柔大的多,這段感情是如何產生的?還有,丁紫妮居然是丁澤遠的妹妹,但外界似乎無人知曉,這又是怎麽回事?
但淺柔卻突然岔開了話題:“對了,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老王今天上午出了車禍!”
老王就是武勉剛才一直聯系不上的編輯。他脫口而出道:“難怪,我打老王的手機怎麽也打不通。他傷的很嚴重麽?”
“我去醫院探望過了,他右腿骨折,其他倒沒有大礙,不過要請一個月的病假。”淺柔蹙眉道,“兩個編輯只剩下一個,要是請不到人填補,從今晚開始我們就要忙的夠嗆了。”
“糾正一下,不是只剩一個,是連半個都沒有了!”武勉把自己和段宇之間發生的事陳述了一遍,告訴她另外一個編輯還有兩個記者也都不在崗位上了。
淺柔聽完大吃一驚,顯得又焦急又不滿:“段宇怎麽這麽糊塗?根本就不該批準他們三個人出差請假嘛……不行,我這就問問他是怎麽回事?”
“不用問啦,我看段宇也是沒法子嘛。”出乎意料的是武勉反而表示理解,將各人的情況逐一進行分析。辭職的編輯是早就想走了,之前就吵嚷過說一天都不想多呆,段宇不批準也沒用。另外兩個女記者一個是家裡有急事,想來段宇心軟就批準了;還有一個是出差去替大客戶擦鞋,也是無法推辭的重要任務。
他之所以替段宇辯護,當然不是想以德報怨,而是經過仔細盤算的結果——段宇既然敢這麽做,肯定是事先想好了充足的理由,等淺柔查問時必定能答的滴水不漏,令她相信他絕對不是故意為之。
既然如此,武勉心想倒不如將計就計,反過來主動替段宇辯護。他估計段宇要說的差不多就是這些理由,現在由他搶先說出來,等段宇自己再說時,淺柔聽起來的感覺就會差很多。這是第一。第二,這種為情敵辯護之舉,最能顯示一個男人的寬廣胸襟,在淺柔心裡肯定會有加分作用,更加反襯出段宇器量狹窄。
“小武,你這人真是……唉,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你才好。”淺柔果然露出歉意和欣慰並存的複雜眼神,接著又像小女孩一樣無助的望著他,“現在就剩咱們兩個人了。明天的版面……你說能忙的過來麽?”
“是啊,我也擔心忙不過來。”武勉苦著臉,“唉,剛一上任就遇到這天大的難題,愁死我了。”
但淺柔嘴角反而浮現出淺淺的笑意:“再大的難題,你也一定有辦法解決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