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宋書記拿著一份通知的草稿過來團委靠北邊的辦公室裡,讓小張拿去廠部打印室打印後,再送到廠門口的傳達室分發給下面各個支部。
“宋書記,讓我去吧。”宮海濤正想著怎麽去廠部找田廠長,這個去廠部的機會當然不能放過。
“你去呀?好啊!你也是要熟悉一下文件打印分發的流程,記住一定要認真的校對每一個字,她們經常打錯字的,千萬別鬧出文件發下去又要收回來的笑話來!”宋書記見宮海濤今天主動要求工作,高興之余還是不放心的叮囑要注意的細節問題。
“小宮,你把章子也帶去,校對完了就在那蓋好,不然又要多跑一趟。”小張從抽屜裡取出團委的公章交給他。
宮海濤騎著摩托車很快就到了廠部下面,停好車,爬上高高的台階就來到廠部。由兩排磚瓦平房辦公室組成的廠部,靠外面的一排是打印室、廠部辦公室、保密室和小會議室;靠裡面的一排是廠長、書記、和幾位副廠長的辦公室,不過按傳統習慣,書記一般都是在廣播站那邊辦公,廠部這邊的辦公室基本上沒用過。別看這兩排已有些陳舊簡陋的辦公室,與其它機關科室的辦公室沒什麽區別,但它畢竟是這個山溝裡至高無上的權力中樞!建廠二十多年來,從這裡發出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條指示、每一個決策,無不攪動著廠裡這個小社會的風雲變幻、關系著職工家屬的命運和福祉!在丹漢廠幾千號職工、家屬的心裡,有一種令人肅然起敬、望而生畏的氣場!不要說普通的工人,就連一些不重要單位的中層幹部,也很少不請自到來這裡做客閑聊。
為了不打擾廠領導的辦公,同時也方便各單位到打印室辦事,打印室自然而然的佔據了外面一排辦公室裡最把頭的一間。宮海濤走進打印室,裡面只有以前的女同學蔣梅一個人在。
蔣梅家是從東北調過來的,老家東北的廠子弟,是為數不多從小到大堅持說家鄉話,不學武漢話的小群體。蔣梅好長時間沒見過他了,便開起玩笑“稀客呀!宮乾事大駕光臨,有何指示?”
“半年多沒見了,想你了唄!”宮海濤還是按照過去的習慣和她說普通話,邊開玩笑、邊拉過旁邊的椅子靠門口坐下來,
“怎地,你那廣州的小朋友不在就拿老同學開涮?”
“誰敢拿你開心呀!我來是找你乾活的。”宮海濤說完把通知的草稿交給她,接著問道:“怎就你一個人呢?”
“調休了!”蔣梅看著草稿說道,
“難怪都想往廠辦鑽的,這麽舒服!”
“說話得憑良心!前一陣我們天天加班那會,你怎不來陪陪哩?我們打印室說起來在廠辦,其實連過去的丫鬟都不如!人家大戶人家丫鬟也不只三個吧?我們倒好,六雙手要伺候廠裡這麽老些單位,就像你們這爛通知也要拿來打,你說這活會輕松嗎?”蔣梅邊打字邊發著牢騷,
“你少說兩句,別給我打錯了,發下去影響不好!”宮海濤提醒她的同時,眼睛看著斜對面廠長辦公室裡面好像沒人。
“小樣的,才當幾天官就學會打官腔啦!要信不過,你自己來。”蔣梅撇了他一眼,
“行啦!都老大不小的了,還這麽凶!怎嫁的出去呀?”宮海濤笑著說道,
“謝謝領導關心!姑奶奶去年就嫁人啦!”
“你結婚了!沒聽說呀,還是和那個三車間的技術員嗎?”宮海濤很驚訝!印象中她和那個技術員老是吹了又好的。
“還能和誰?去年你到武漢住院那會結的,他在廠裡也沒啥朋友,就幾個一起分來的同學,吃餐飯算那麽回事吧!”蔣梅輕描淡寫的解釋讓宮海濤感覺到她相當的無奈,
“那你們家不辦回門酒嗎?”
“我媽是想辦,我沒同意。跟耍猴似的讓大家熱鬧,有啥意思!”蔣梅接著問他:“吳強辦病退了你知道嗎?”
“不知道,不過春節和我哥去看他時,聽他說過這個想法,廠裡現在每個單位都在搞定員,他退了也好!”宮海濤說話的同時,可以想象到吳強在這次改革中的命運不會好到哪去,病退是他唯一的選擇!
“哎!他也真可伶!還這麽年輕就這樣了!”
宮海濤看蔣梅說話的神情越來越黯淡,猜她心裡仍然沒有完全放下吳強,還在為被家裡棒打鴛鴦的事耿耿於懷!蔣吳兩家雖然都是從東北調來的老鄉,開始關系也不錯!但由於文革中蔣梅的父親和吳司令的觀點不同,在殘酷的派性鬥爭中,蔣梅的父親還帶頭批鬥過吳司令,兩家從此結仇!但蔣梅和大她三歲的吳強卻互生情愫,蔣梅還在上高中的時候,倆人就偷偷摸摸的好上了,為了掩人耳目,吳強當兵後每次都是把信寄給宮海濤轉。可後來戀情公開後遭到蔣家的堅決反對!除了過去的恩怨,更多的是嫌吳強沒文化,非逼著她和外面分來的大學生談戀愛!他隻好勸道:“算了,都過去的事情啦,你們倆也都結婚了,以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
“小海!你們大老爺們是拿得起放得下,可我們女孩子的初戀一輩子都難忘記!”說著、說著,蔣梅的眼角漫出了淚滴。宮海濤不忍心看,又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還是沒人的廠長辦公室。
“今天田廠長沒來上班呀?”宮海濤問道,
“我就一打字的,還能替你看著廠長呀!”蔣梅的情緒還沒完全調整過來,意識到自己在拿宮海濤撒氣後,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上班那會看他來了的,可能出去了吧。你找他幹嘛?”
“有點事找他簽字。”宮海濤搪塞道,
“夏天和王雲他倆準備啥時候結婚?”蔣梅的情緒好了, 又開始瞎打聽起來。
“不知道,最快也要等夏天畢業吧。”
“你們倆也真有意思,打小就跟親兄弟似的,現在還成一擔挑(連襟)了!以前一直以為你傻大個只會踢球、畫畫,沒想到追女孩子比夏天還厲害!不過你那小朋友還真是不錯!”蔣梅邊飛快的敲打這鍵盤,邊聊著。
“你想拿我解悶,也不至於把我貶成傻大個吧!我怎傻啦?”宮海濤有些不滿了,
“怎,還不高興啦?傻大個又不是我叫出來的,我也是聽女單身樓的人背地裡說的。”蔣梅笑著說道,
“為什麽?”宮海濤想不明白,
“她們叫你傻大個,不是說你不聰明。是說你在感情方面反應太遲鈍!我都知道有好幾個女孩子和你暗示過,你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真的呀!我有那麽大魅力嗎?又沒夏天長的帥!”宮海濤來勁了,
“瞎嘚瑟啥!還不是山中無老虎,讓你們這些猴子稱霸王。廠裡的姑娘們命苦!個個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只能在你們這些猴子裡湊合!”蔣梅感慨著,
“那人家牛胖子還瞧不起廠裡的女孩子,嫌你們既不漂亮、又小家子氣!打算回重慶去找老婆呢!”宮海濤也打趣道,
“他個癟犢子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不過以前一直沒看出來,這家夥還真是個當老板的料!”
倆人正東一句西一句的聊著,宮海濤眼角的余光忽然看見田廠長的身影晃進辦公室,他馬上站起來扯扯坐皺了的衣服,就趕緊朝對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