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宮海濤躲在辦公室裡反覆修改田廠長布置的任務時,李書平走馬上任後主抓的第一項工作,招待所的改造工程終於竣工了!他把田廠長和其他幾位經常到招待所應酬的副廠級領導都請去參觀。大家對裝修的煥然一新的客房、餐廳,和全方位提升的硬件設施都讚不絕口!一行人在門口大廳牆面上“丹漢廠遠景規劃圖”前面駐足了很久,看著滿滿佔了一面牆的油畫上,現代化的辦公樓和車間廠房、像公園一樣漂亮的家屬區,個個都喜笑顏開!
“小李,我看應該把那些在背後罵我們是敗家子的人都請來看看,這五十萬花的是不是值!”田廠長對裝修改造的結果非常滿意!毫不在意之前聽到的各種議論了。
“廠裡就是有一幫人,總是喜歡翻老黃歷,唱艱苦樸素的高調!一天到晚就隻曉得把眼睛盯著我們,好像我們都是貪汙犯似的。也不看看現在外面是麽形勢,不吃、不喝、不打牌鬼和你交朋友做生意!”趙副廠長對田廠長的話感觸最深,借機也發一下牢騷!
“有國,乾供銷工作的被群眾背後議論是免不了的!不要太在意,不過你也要提醒一下下面的人,平時在廠裡還是要適當的注意一下言行,少在廠內工作的人面前吹陪領導、客戶應酬的事,打麻將什麽的也不要玩的太大!低調一點沒有壞處,保衛科和紀委都反映過很多次了!我也不能總是幫你擦屁股吧?”田廠長趁機敲打一下近來群眾意見非常大的趙有國。
大家到會客室休息,田廠長摸著柔軟的真皮沙發問今天的主角李書平“小李,你這第一把火燒了個滿堂紅!第二把火準備在哪裡燒呀?”
“有個想法,正準備和您匯報的。下面的盤營村也就是廠裡叫習慣了的農工大隊,一直是用我們的水、電。除了給他們單獨裝變壓器的380V工業用電裝了電表在收錢外,220V的照明用電和自來水幾乎都是在無償使用。而且他們的用量還非常大!聽住在北坡和南坡的廠裡人反映,到了晚上那一片的電壓非常不穩,看電視都是雪花。聽說農民基本上家家戶戶都用電爐做飯,有的甚至直接用自來水澆菜地!我就想,廠裡現在每個單位都在搞經濟核算,用水、用電都要交錢,憑什麽他們反而還特殊些?我們即使不加他們價,起碼也要用多少,就老老實實的給我交多少錢吧!”李書平忿忿不平的講著,在坐的人聽了都很氣憤!
“怎麽會有這樣的怪事?”田廠長皺著眉頭問道,
“我剛接手,對情況還不是太了解,聽說有很多設施是過去我們主動給人家的,好像還承若不要錢的。”李書平匯報道,
“哦,這麽複雜呀!我以前的老單位,不像這邊和農村攪在一起,從一開始建廠就圍牆隔開,分的清清楚楚,一點皮都沒得扯的!小李年輕,在座的哪位了解多些的,介紹一下情況。”田廠長問完看著其他幾個人,
分管生產的李副廠長見沒有人開口便說道:“我以前分管過負責水、電供應的八車間,對這方面的情況多少還是知道一點。以前他們的工業用電也是和我們混在一起的,後來負荷大了帶不動,我們才給他們單獨裝的變壓器分開的。照明用電和自來水是挨著我們人住的房子就近接,開始連水、電表都沒有,那時候他們也窮,除了燈泡也沒有其它電器,所以也就是按戶每個月收個幾毛錢意思一下。後來不行了廠裡出錢才給他們每家裝的表,可是你裝了也收不到錢!你上門去收,
不是不開門,就是說沒得錢,有的還把水表搞壞!讓你連表都查不成,我們又不能把那一片的水都停了。你派電工把電線給他剪了,他們自己的電工再接起來,遇到這些不講理的人你有什麽辦法?” “你這講的都是要收錢的事,我想知道是不是開始和他們有過什麽承若或者協議之類的東西,答應免費。和這些地頭蛇打交道,你不把情況搞清楚是不行的!”田廠長知道這是件非常麻煩的事情,
“我也問過幾個部門和一些老同志,收集到的信息很亂!全面的情況可能老夏最清楚,但他現在回老家去了,可能下個月才回來。”李書平講道,
“那這樣,小李你先組織相關單位研究一下,拿出一個徹底的解決方案出來,然後等老夏回來後,再聽聽他的意見,這種問題也不是我們一家有,在老三線廠還是很普遍的,松滋那邊的紅衛廠當年為了水電費的事和村裡人打起來傷了不少人!所以一定要把準備工作做細、做足!”田廠長指示道。
宮海濤給田廠長的公開信,經過幾天時間反覆的修改後,已經是洋洋灑灑寫了幾頁紙。最後他認認真真的檢查了一遍,才投到廠長信箱裡去。然後按照約定,給田廠長打了個電話。
廠辦在田廠長“隨著改革的穩步推進和深入開展,要及時關注群眾的意見和呼聲”的提醒下,派人去看了一下基本上是擺設的廠長信箱,果然裡面躺著一封沒有信封的群眾來信。
在黨委學習會上,田廠長讀了宮海濤以一個普通幹部的身份寫給廠長的公開信。也講了他看了信後的感受,他指出“一個剛提拔到機關科室工作的青年幹部,不願意每天舒舒服服的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紙。寧願放棄大好的前途,也要辦停薪留職去外企學習鍛煉,這說明什麽?他傻嗎?我看他一點也不傻!恰恰是他看到了我們廠的改革還不夠深入,幹部隊伍仍然是人浮於事的現狀!看到了我們廠和外資企業在技術和管理上巨大的差距!明白了與其在廠裡當個混日子的幹部,還不如趁年輕出去學點真本事的道理!同志們,這個青年幹部被我們不合時宜的政策捆住了手腳,走投無路、被逼無奈,才采用這種寫公開信的方式來向我求助!我不認為他這封信僅僅是寫給我一個人的,他是寫給在座的每一位有決策權的領導,寫給丹漢廠全體幹部隊伍的請戰書!他在向我們落後的幹部培養觀念請戰,他在向沒有與時俱進的幹部管理政策請戰!各位,他既然把問題擺在桌面上來了,我們這些父母官該怎麽辦?是裝聾作啞繼續平安無事的麻木不仁?還是把這個不識時務、不識抬舉, 給領導找麻煩的家夥處理回車間去?我看這個問題值得大家認真的思考一下!雖然幹部是書記分管的,但我個人的意見是我們要尊重他的選擇,保護他不甘於現狀的勇氣,起碼要鼓勵這種有利於幹部隊伍改革分流的行為!”
他針對公開信定調性的講話在黨委會上雖然沒有引發太多的共鳴,但也沒有聽到公開反對的聲音。畢竟廠裡幹部隊伍臃腫、低效的現狀由來已久,已是不爭的事實。只是覺得田廠長有借題發揮之嫌!對於他的提議,有人提出來,把宮海濤這種年輕人衝動三分鍾熱情的事,當作典型大書特書有沒有必要?放開和鼓勵幹部停薪留職會不會影響幹部隊伍,尤其是技術人員的穩定?田廠長反駁道“像宮海濤這樣的情況雖然是罕見的個例,所以更加要保護和鼓勵,哪怕是能對乾我們部隊伍有所觸動也是件好事!至於擔心技術人員外流的情況,可以把技術幹部和其它幹部區別制定政策嗎。”最後大家都默認了田廠長的想法。
田廠長批示廠部,將宮海濤的公開信和他在黨委會上的發言都打印出來,發到各個單位進行討論。宮海濤自然而然又成了廠裡的“明星人物”!一時間議論紛紛,說什麽的都有。不過慢慢就被“這家夥明明是去廣州和女朋友談戀愛,還要沽名釣譽的出風頭!”這種合乎情理的分析佔據了主流輿論。聯想力豐富和消息靈通的人很快就炮製出“他女朋友家財萬貫,所以他肯定不在乎每個月交給廠裡的那點管理費!”、“女朋友是獨生女,他過去是當上門女婿,將來要替人家管理公司的!”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