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針顫動了幾下,突然停了下來。對面的老嫗面色通紅,心下駭然。
她百花鳳貴為百花谷谷主,修為已臻化神期巔峰,只需再進一步,便是人世間修行的極致大乘期。如今禦使渡厄神針,即便是面對真正的大乘期,也有一搏之力。可誰知,眼前這個沒有半點法力波動的糟老頭,竟然隻憑兩根手指,就困住了渡厄神針,哪怕自己用盡全力,都無法收回神針。這人究竟是何等的修為,難不成,比大乘期還要高?
本來,她在百花谷苦修,即便是接到百花羞月的急訊,都沒有親自出谷,而是派出了自己的道侶,想來以余繁生化神後期的修為,足以應付。
半個時辰前,浣花山莊莊主陸周彥突然傳訊,說百花羞月為救人,欲行雙修之法,百花鳳頓時怒不可遏,草草安排下谷中事務便立即趕來,向陸周彥問明了百花羞月所在後,不顧余繁生的阻攔,硬闖進了靜室。
她雖然不止一次聽到陸周彥和余繁生提到“洪前輩”這個人,但並沒有放在心上,料想最多不過是個大乘期,自己憑借渡厄金針足以周旋,更何況自己是此間主人,又是百花羞月祖母,佔著個理字,不料一進來就被人拿住了法寶。
“尊駕便是洪前輩吧?”
聽到百花鳳這話,百花羞月頓時放下心來,不再關心外界,隻一心相助蕭無瓊。
洪辰客卻好像並沒有聽到百花鳳的問話,靜靜地看著手中的金針,眼中竟流露出一絲柔情,喃喃自語起來。
“渡厄金針!真是好久不見。只是可惜,你還在,她卻不在了。這世間,沒了她,委屈你了。想當初,你就如同你的名字,只會渡厄,療人之疾。如今,卻淪落成了殺人凶器!”
洪辰客的話,不單是百花鳳,就連百花羞月和蕭無瓊都感覺十分的詫異。聽其言,洪辰客似乎與這渡厄金針有著不小的牽連。
百花鳳眼神一凝,問道:“尊駕認識渡厄金針?”
被打斷了思緒的洪辰客,面無表情地看了百花鳳一眼,重又將目光放在了手中的金針上,緩緩頌道。
“客住紅塵外,妾居在谷間。塵外已飄雪,谷內百花豔。客心在天下,碌碌不得閑。妾釀百花蜜,不似有客甜。但願誅魔後,常伴不做仙。”
這首詩明顯是一首閨怨詩,一字一句都飽含女子對男人的相思之情,在洪辰客低沉的聲音映襯下,深深感染了蕭無瓊和百花羞月。
然而,這首詩聽在百花鳳耳中,卻激起了她心中的滔天巨浪。她近乎失態地問道:
“你!你如何知曉這首詩!?難道?”
洪辰客左手揣進衣襟,緩緩掏出一塊杏黃色的令牌出來,他摩挲著令牌一角血紅的指印,眼角竟滾落一滴熱淚。
“我本以為這是豔娘臨終前的遺作,看來你也見過這首詩。”
綜合那首閨怨詩、百花谷始祖令牌,以及洪辰客說出的“豔娘”兩個字,百花鳳立刻就確定了洪辰客的身份,連忙倒身下拜。
“百花谷第九十六代谷主百花鳳,參拜祖師爺!”
聽到百花鳳的聲音,不僅是蕭無瓊震驚無比,就連百花羞月也是驚異萬分。洪辰客是五千年前下界的九位金仙之一,也是如今九大仙派之一飄雪門的祖師,何時又成了百花谷的祖師爺了?百花谷的創派祖師明明是百花豔娘。
洪辰客竟也有些訝然,直視百花鳳問道:“老夫是飄雪門的創派祖師,你為何以祖師稱呼老夫?”
百花鳳答道:“谷中祖訓有令,
見洪辰客前輩如見祖師,弟子不敢有違。” “原來如此!這定是豔娘定下的規矩。方才見你神色,分明也知道那首詩,可否告訴我來歷。”
“回祖師爺,谷中有密室一間,唯有谷主才可出入。這首詩,是密室壁上一副祖師手繪的畫卷中的題詩。歷代谷主,應該都知道此詩。弟子有一疑問,請洪祖師解答。”
洪辰客原本對百花鳳有些成見,但此時見她態度恭敬,念她是百花豔娘後人,神色緩和了不少。
“既然你已經叫我祖師了,有什麽疑問就問吧。”
“谷中典籍記載,五千年前的一個深夜,豔娘祖師突然離開百花谷,而其他門派的祖師也均是那段時間前後失蹤。從那以後,九大仙門的祖師們連同七留魔尊,都再也沒有出現過。有人說是誅殺了七留魔尊後,九大仙門祖師一齊回返了仙界,也有人說,你們與七留魔尊同歸於盡。如今見洪祖師安然無恙,想來第一個傳言更接近真相。只是弟子方才聽洪祖師所言,好似豔娘祖師已經仙逝,請洪祖師解惑。”
百花鳳的話問完,洪辰客沉默了良久,這才開口說道:“不錯,豔娘的確已經玉隕,而且就在我的眼前。不只是她,其他七位金仙也都已經隕落。當年的九大金仙,如今只剩下我一人。豔娘若非為了救我,也不至於形神俱滅。說來,這都怪我。”
說到這裡,洪辰客臉上露出無比痛苦的神情,停頓了好一會,才開始講述五千年前那段歷史。
當年,在仙界之時,百花豔娘和洪辰客分屬兩個世仇門派,偏偏互生情愫,無法結成道侶。後來,仙界遴選仙人下界誅殺七留魔尊,本定下八人之選,洪辰客正是這八人之首。可到了下界之日,突然多出個百花豔娘來。原來,百花豔娘為了能和洪辰客長相廝守,竟不惜背著百花世家私逃下界。
那時的洪辰客,是門中的翹楚,雖也深愛著百花豔娘,但更看重修行和誅魔建功立業。下界後,認識到七留宮勢力龐大,他提議九人在九座陰陽碑附近各自建立宗門,暗中蓄養勢力,待到時機成熟,再行誅魔之行。
為了能夠安心修煉,洪辰客授意百花豔娘在西南方陰陽碑處建立百花谷,而他自己,則在極北之地創立飄雪門。百花豔娘以大局為重,便委屈著同意了。
其後六十年,九大仙門逐漸勢大,見時機成熟,洪辰客便號令九派,正式討魔。先是破了七留魔尊布在九座陰陽碑前的顛倒陰陽攝靈陣,又率眾攻上七留宮大營明陽島。
在明陽島上,九位金仙當場隕落了四位,七留宮的雲海魔殿被崩飛,七留魔尊先是被切斷了顛倒陰陽攝靈陣的魂力供應,又失了魔殿的庇護,身受重傷,激發出魔道秘法,隻帶著數十名魔道弟子倉皇逃走。
後來,在九大仙門的極力搜索下,魔道在青穆山脈現出了蹤跡。有了之前四位金仙隕落的教訓,洪辰客有心維護百花豔娘,便以不擅鬥法為由,將百花谷撇在了一旁,領著其余八大仙門攻入了青穆山脈。
七留魔尊之所以選擇棲身青穆山脈,是早已發現了三界大戰後,碧水峽一帶滯留著魔界的血煉族人。他情知九大仙派不會善罷甘休,早命魔人在沿途布下各種魔道殺陣,又將血煉族人屠戮一空,在藏身的溶洞中布下血牢大陣。
合該八大仙門倒霉,先是被沿途的魔陣失去不少精銳,又在溶洞中遭遇血牢大陣。最悲慘的是,七留魔尊在垂死之際,又發動了“祭血殤”。
祭血殤一出,溶洞之中死氣肆虐,不分敵我,不僅是八大仙派的門人遭了殃,就連數十位魔人,甚至是七留魔尊本人,都葬身在了死氣之中。
死氣隨著雙方陣亡的人數增加而暴漲,包括洪辰客在內的四位金仙都難以抵擋。其他三位金仙修為尚弱,先後被死氣吞噬而死。
那時,洪辰客也到了絕境,死氣逐漸將他一身的真氣吞噬,眼看就要步其他三仙的後塵。溶洞中突然百花齊放,百花豔娘竟然孤身一人,闖了進來,背起洪辰客就往外逃。
論修為,九位金仙之中, 確實以百花豔娘最弱,她闖入溶洞之時,正是死氣最為強盛之際,饒是有諸多的靈丹妙藥為助,等她背著洪辰客逃出溶洞時,也已油盡燈枯,癱軟倒地。
洪辰客淚流滿面地抱著百花豔娘,放聲大哭。
“大哥,總…總算是救出你了。”
百花豔娘顫抖著手,抹去洪辰客的淚水,從懷中掏出杏黃色谷主令牌。
“我走…後,百花谷,就托付給你了。他們…雖不是你我的後人,但都算是我的親人,你要…你要替我守護他們。”
看著百花豔娘眼中死氣逐漸增多,氣息散亂不堪,洪辰客心如刀絞。
“不!豔娘!我…”
就在洪辰客大聲呼喊之時,突然感覺一個入口即化的丹丸鑽入了口中。
這顆丹藥,是百花世家頂級仙丹,是百花豔娘最後的保命之藥,卻被她藏在了令牌後面,趁洪辰客張口之際,彈入其中。
“啊!”
感應到那粒仙丹的藥力護住了自己的靈魂,不至於被死氣吞沒,洪辰客聲嘶力竭大吼。
“青穆峰下有…驚雷坳,可以壓製死氣。答…答應我,活下去,守護百花谷。”
艱難地說完這兩句話,百花豔娘面若死灰,嘴角卻綻放一絲微笑。
“客住紅塵外,妾居在谷間…”
一首閨怨詩,到得後來,已幾不可聞,但字字句句卻深印在了洪辰客的腦海。
他極力晃動著柔若無骨的百花豔娘,卻得不到她絲毫的回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絲芳容,漸漸化作一具白骨,最後一絲神魂,也嫋嫋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