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虛偽】

　　曉欄紅翠淨交陰，風觸芳葩笑不任。

　　既有柔情慕高節，即宜同抱歲寒心。

　　“再往前一點……”

　　半沙指示道。

　　“這裡嗎?——啊看到了。”

　　結香花說道。

　　“放大一下。”

　　“……”

　　從乃馨母親——葉落轉身離開的時候，畫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手上的手鏈，雖然略微生鏽，但也可以看出主色調為桃色，和半沙現在手上這一條十分相似。

　　半沙手上這一條是乃馨剛才交給他的。

　　但是——

　　半沙卻一直感覺很不對勁。

　　“誒——不對吧。”

　　“哪裡不對啊，明明很像啊。”

　　“不——上面的紋的花不對。”

　　半沙嚴肅地說。

　　“……”

　　結香花於是仔細地觀察。

　　“啊！真的！雖然很像，但是確實不一樣！不過啊……”

　　“……”

　　“【這是桃花吧】——這兩個花其實紋得非常相像，只有細微的差距，可能只是乃馨記錯了，亦或是製作技術上的缺陷。”

　　結香花又說道，打了一個圓場。

　　“不，這兩個花連品種都不一樣。”

　　半沙斬釘截鐵地說。

　　“誒?這不都是桃花嗎?”

　　“乃馨母親手上的是桃花沒錯——但我手上這條……”

　　“……”

　　“你剛才念的那首曹組的詩，還記得嗎?”

　　“記得啊——曉欄紅翠淨交陰，風觸芳葩笑不任。既有柔情慕高節，即宜同抱歲寒心。”

　　結香花說道。

　　“你記得這首詩是描述那個植物的嗎?”

　　“記得啊——額……讓我想想……啊啊！”

　　結香花突然用力地拍手，驚訝地說。

　　【“夾竹桃！”】

　　結香花說道。

　　“對，乃馨給我的手鏈上，紋的其實是夾竹桃。而且——是【桃色的夾竹桃】。”

　　“桃色的夾竹桃……這有什麽嗎?也許只是乃馨她一時記……等等！桃色的夾竹桃?”

　　結香花剛想打圓場，然後她就像被高壓電流電過一般愣住了。

　　“桃色……夾竹桃。”

　　“我現在必須去找康乃馨。”

　　半沙沒有理會愣住的結香花，轉身就朝著大門處跑。

　　出了大門，他先是猶豫了一小會，然後很快就朝著西邊跑——

　　【桃色的夾竹桃——】

　　美麗而妖嬈，因為長得像桃花而得名夾竹桃。葉片如柳似竹，勝似桃花。

　　如此美麗的東西自然也引起了詩人的注意。有不少詩人寫過和夾竹桃有關的詩。宋代的曹組就是其一——他那首《夾竹桃花》流傳千古。

　　曉欄紅翠淨交陰，風觸芳葩笑不任。

　　既有柔情慕高節，即宜同抱歲寒心

　　然而——誰也不會想到，如此美麗的花，卻有著一個淒慘的花語。

　　桃色夾竹桃的花語是——【怨恨】。

　　帶著仇恨的夾竹桃，猶如張開巨口試圖吞噬一切的惡魔。

　　怨恨、仇恨、惱恨、仇怨、埋怨、抱怨、憎恨、懊惱、怨尤、悔恨、懊悔、

　　悔怨、悵恨、痛恨、歸罪、憎恨。

　　一切負面的情感集中到了乃馨的身上。

　　半沙邊跑——想起了不久前，乃馨的話。

　　“我很感謝她——給了我生命，還有這樣豐富多彩的人生。

”　　【騙人，她在騙人，她的腦內只有仇怨。】

　　“不久之後，我終於要成年了，如果有機會，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麽，也不想去尋問和追究當時為什麽要離開。”

　　【騙人，她露出了虛假的笑容，她的腦內被憎恨充斥著。】

　　“我只是想在成人的時候，給她送上一份母親節禮物。”

　　【騙人，她說了虛偽的話，她只是想向自己的親生母親表達自己的憤怒。】

　　用桃色的夾竹桃。

　　表達自己被拋棄的憤怒。

　　而這個憤怒將會如何表達。

　　半沙心裡也隱隱約約能感受到。

　　如果沒有記錯，康乃馨的生日恰好也是明天——5月13號，母親節。

　　明天，她將會成年。

　　如果她要表達自己的怨恨和憎惡。

　　她會選擇做些什麽——?

　　“媽媽現在要交給你一個任務，這是你成為大人的必經之路哦。”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一幕幕回憶，像電影片段一樣閃現在半沙的腦中。

　　“媽媽說過她會回來的。”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不行，媽媽要我看好這些東西。”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媽媽——我什麽時候能成為大人呢?”

　　“乃馨想成為大人啊。你今年五歲啦，【再過十三年就能成為大人了】。”

　　“為什麽乃馨想成為大人呢。”

　　“成為大人我就能長得高高的，就不會害怕了——”

　　“害怕?”

　　“嗯，媽媽看到一些叔叔總是會害怕，我看到高大的叔叔姐姐也會害怕。”

　　“啊……”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成為大人了媽媽就給你【獎勵】。”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就算你這樣做，也沒有辦法報復她。”

　　【教學樓的天台】，半沙望著站在天台邊緣的乃馨說道。

　　“……半沙——?你居然能找到這裡。”

　　乃馨相當驚愕，她現在整個身子都朝前傾，整個人站著圍欄的外邊，只要一松手，她就會從這棟15層高的教學樓摔下。

　　“因為這棟樓是我們學校最高的樓。”

　　“誒——早知道就找一棟矮一點的樓了。”

　　乃馨苦笑地說。

　　“你早就知道母親的去向了吧。”

　　半沙說道，他望著命懸一線的乃馨，盡力保持著冷靜。

　　“嗯——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麽要找到我們。”

　　“我想讓你們在我死後，把那條手鏈送給她。”

　　乃馨冷冷地說。

　　“就是這條滿是恨意的手鏈嗎?”

　　“嗯，沒想到你們那麽快就看出來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

　　半沙嚴肅地說，他沒有胡亂勸阻乃馨，而是繼續和她像聊天一樣對話。

　　“她把我賣了……為了還債。”

　　“……”

　　“以前，家裡欠了很多債。很多都是去世的父親留下的債。”

　　“……”

　　乃馨很少提及父親，這在之前也引起了半沙的注意。

　　“那天過後，她突然消失，我很奇怪地輾轉於各個【親戚】家之間。我最初很奇怪——我的親戚真多啊，而且還遍布大江南北，真是搞笑……”

　　“……”

　　“其實那都是人販子……把我不斷地像商品一樣轉賣、轉賣、轉賣再轉賣。”

　　“……”

　　“我過著【各種各樣】的生活，都可書寫一本長篇小說了。”

　　乃馨轉頭看向半沙，空洞的雙眼看起來極其恐怖。

　　“我的小學時代，雖然轉學次數多，但也沒讀過幾天書，大多數時候都在……”

　　乃馨說著，突然哽咽，話語便這麽斷了。

　　“六年級——轉到千杉中區小學，認識壬清河、筱戀文的那段時間。啊，算起來有幾個星期吧。那是我連續去學校最長的記錄，因為那時候的【‘家庭’】相對比較溫和。”

　　乃馨留了兩年級，大概也是因為出勤時間不夠的緣故。

　　“……”

　　“後來，又過了幾年，我被真正的【親戚】用錢買了回來，終於能長期待在千杉市了……真是可喜可賀。”

　　乃馨自我嘲諷道，露出了虛假的笑容，眼神仍然是那樣的空洞。

　　“所以你想在18歲成人的時候，自殺。宣泄你對她的憤怒。”

　　半沙說道。

　　“半沙——真厲害啊，沒想到都被你看出來了。”

　　“真是愚蠢。”

　　半沙惡狠狠地說。

　　“用這種毫無意義的做法，你覺得這樣有意義嗎?”

　　“你怎麽知道沒有意義?再說——你又不是我。”

　　“我的確不是你，但是我知道，生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但是——如果你的人生活得一片昏暗，你還會覺得生命是重要的嗎?”

　　“灰暗?不管你以前發生了什麽，起碼現在你已經……”

　　半沙說道。

　　“你又不是我！！你知道些什麽?！！！”

　　乃馨突然衝著半沙怒吼，整個面部都像膠泥一樣扭曲，肌肉繃緊，雙眼眶發紅，眼淚劃過了她的臉頰。

　　“既然什麽都不知道！就別理所應當地猜測別人的事情！你知道我這18年是怎麽過來的嗎?你知道嗎?！你了解嗎?！你體會過嗎?！！！！”

　　“……”

　　“既然不知道，憑什麽要用一副高高在上的語氣……說著這些好聽的話。”

　　乃馨的眼淚越來越多，像開閘的河流一般，止不住地下流。

　　“因為我想看到你真正的笑臉。”

　　半沙，一如既往，冷靜地說道。

　　“……”

　　“我不想再看到為了應付世界而擠出的虛假笑容，我想看到你發自內心的笑，真正體會這個世界的美好之後，自然而然的笑容。你的笑容，非常非常可愛。”

　　“開什麽玩笑……哪有那種……”

　　乃馨被震住了，他沒有想過眼前的少年會說出這種話。

　　半沙伸出了，但卻面不改色，緩緩地說:

　　“你已經體驗過人生的所有苦難了，凌晨的鍾聲一敲響，踏入成年的大門之後，你所體會到的，便是這個世界的美好。如果不是，成年的人，還有我……”

　　“應該是我們。”

　　結香花的聲音傳來，不知道什麽時候，結香花已經站在了半沙的身後。

　　“可別忘了，我們這裡是解決煩惱，實現願望，帶來幸福的地方。無論什麽煩惱，都可以交給我們！”

　　結香花拍著胸脯說道。

　　“……”

　　空氣凝固了起來，細細品味，甜甜的香氣也傳不到心靈的深處。

　　“謝謝你們。”

　　“……”

　　乃馨飽含淚光，看向半沙身後的天空。

　　“在最後一刻，還能有你們的肯定，我已經很幸福了。”

　　語畢，乃馨松開了手，她的身子從15層的高樓墜了下去。

　　“乃馨！！”

　　結香花喊道，趕緊奔上前，但是完全無濟於事。

　　漂浮在空中的乃馨，腦內回憶起了很多。

　　但是——這個過程卻是短暫的。

　　15層樓大約45米，從這個高度墜下，僅僅只需3秒。

　　“……”

　　半沙沉默地跳過跨欄，用極快地速度，利索地朝空中的乃馨扔出一個鐵球， 整個過程不超過1秒。

　　“去吧！！”

　　然後半沙轉身，朝樓下奔去。

　　鐵球得到的初速度加上重力加速度的作用，很快超過了乃馨。

　　鐵球突然展開成網狀，吸附在墜落的乃馨身上。

　　然後卷成一團，平穩地落在地上。

　　很快，半沙和結香花都來了地面。

　　“……乃馨！”

　　“……”

　　半沙默默地放慢腳步，展開的網狀機械，露出蜷縮成一團的乃馨。

　　剛剛從15層樓高的地方摔下的她，面色慘白，帶著一份恍惚。

　　“……”

　　她張眼，重新接受這個世界的訊息。

　　這是一場15層高的蹦極。

　　“就在剛剛，你已經死了。”

　　半沙冷冷地說。

　　“過去滿懷憤怒和怨念的你，在幾秒前徹底死去了。”

　　“……”

　　乃馨呆呆地看著說話的半沙，半沙蹲下了身子，看著乃馨的眼睛。

　　“然後，現在的你，是一個得到重生的新生命。”

　　“……”

　　“連死亡的感覺都經歷過了，你還有什麽懼怕的?”

　　半沙難得露出了笑容，雖然只是一抹淡淡的微笑。

　　“……”

　　乃馨臉上呆愣的表情很快變成了悲哭——

　　“嗚嗚嗚嗚嗚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乃馨猛地抱住半沙，毫無保留地哭著，哭了好久好久，悲傷忘記了痛苦，哭聲忘記了過去，眼淚忘記了時間，直到盡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