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被歧視的少女】

　　母親離開後，乃馨先後被輾轉於各個親戚家，她的小學時代經歷過多次轉學。

　　“你就是那個被媽媽拋棄的孩子吧——”

　　她在學校裡，時常聽到這樣的話。

　　“才不是！我媽媽去買螃蟹了！”

　　這也是她最常說的一句話。

　　“她很快就會回來的！只要我成年了。”

　　“那不就是不可能了嗎?”

　　每次，都能引起一群孩子的恥笑。

　　乃馨強忍著淚花，起碼在氣勢上，她不能輸。

　　在她心目中，這是成為大人的必經之路。

　　無數個夜晚，她都會夢到當時的場景，還有母親腕上生鏽的手鏈。

　　“……”

　　她想交朋友，但是，每次剛剛熟悉起來，她就會轉學。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康乃馨，希望大家多多關照。”

　　這成了她的慣用語。

　　她甚至轉學到過北方，20多個小時的火車，那是她經歷過最長的旅行，沒有人陪伴，只有孤獨的一人，橫跨了四季。

　　但是很快，又被北方的親戚以各種理由推脫，不知道經歷多少次轉學，她又回到了千杉市。

　　六年級的時候，她轉入了千杉中區小學。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康乃馨，希望大家多多關照。”

　　乃馨板著臉，眼神空洞，說著重複的話。

　　“誒——好好聽的名字。”

　　一名女生衝她笑，她的笑容相當陽光。乃馨環顧教室四周，發現了一個和自己表情差不多的女生，她坐在第一排的最西邊，小學的時候，坐在這裡的同學，要麽成績優秀，要麽得到老師的喜愛。

　　但是她的臉上卻同樣掛著憂鬱的表情。

　　她的長發綁成一束，放在胸前，長相清純可愛，應該屬於很受歡迎的類型——如果表情更加燦爛一些的話。

　　而最令人在意的——當屬她身後三排的一個男生，那個男生全程都用非常深邃的眼神盯著乃馨。他的眼神好似能看穿一切般銳利，讓乃馨渾身不自在。

　　“你好，乃馨同學。我叫蘇風鈴。”

　　下課，風鈴率先對乃馨打招呼。

　　“啊——你好，請問你是班長嗎?”

　　在乃馨的多次轉學經歷裡，第一天會這麽關系她的一般都是‘任務在身’的班長。

　　“不是哦，班長是坐在第一排靠窗那個女生，她叫筱戀文。”

　　“誒——”

　　原來她是班長。乃馨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班長身後三排的那個男生叫做什麽?”

　　“戀文身後三排……啊，他……”

　　風鈴看到了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怎麽了?”

　　“沒什麽……他叫壬清河。為什麽那麽關注他?”

　　風鈴撓撓臉說道。

　　“……沒什麽，只是覺得……他的眼神相當的令人……不知道怎麽說，就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你也這麽覺得嗎?！噓，小聲一些，我早就這麽覺得了。不過，現在最好別和他扯上關系。”

　　“為什麽?”

　　“前段時間【春遊】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情，壬清河【欺負】了班長，導致班裡現在的人際關系有些複雜。總之，別理他就好了，他也不會主動上門找茬的。”

　　“這樣啊……”

　　“話說回來，明明都快畢業了，為什麽突然要轉學過來呢?”

　　(果然逃不出這個話題啊)

　　乃馨想道，

每次轉學的時候，都會有人問這個問題。　　反正乃馨家裡的事情總會被人知道，她無法隱瞞這個事實。

　　但是不管怎樣，她都不是很願意說這個話題。

　　於是風鈴也沒有太多過問。

　　某日的放學，乃馨一個人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色冰涼的像鐵塊，烏雲密布，越疊越厚，好似下一秒就會塌下來一般。連空氣都仿佛是零下10度的冰霧，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千杉市東邊延綿不斷的大山，就像一張張豎起的巨手，壓的人無法呼吸。

　　雨，先是數粒雨滴試探性地親吻大地，然後更多的跟班氣勢滂沱地墜了下來。

　　乃馨沒有帶傘。

　　路上的人紛紛跑了起來。

　　“小欣！跑咯——”

　　“哈哈哈哈——”

　　左邊，年輕母親掏出了大雨傘，拍拍小女兒的屁股，用開玩笑地語氣催促她跑，逗得女兒哈哈大笑。

　　“回去一定要換衣服啊！不然會幹嘛的！”

　　“雨好大——好大！”

　　女兒在雨中到處亂跑，年輕母親先是追了上去，然後發現跟不上她靈活的部分，只能苦惱地喊道，不過語氣中卻也帶著一份歡脫。

　　“……”

　　乃馨低頭走過他們的身邊，前方是一個公園，大雨如銀河倒瀉，公園裡自然一個人都沒有。

　　乃馨定住了，站在原地，反正無論往前往後，都無法避免雨滴，就算跑動起來，也只是砸在身上的雨滴不同罷了。做這種事情顯得毫無意義。

　　還不如就站在這裡，慢慢地等待天晴。

　　乃馨抬頭看向灰色的天空，大雨順著她的臉留下，在腳底處慢慢形成水窪。

　　“……”

　　突然，灰色的天空變成了橘黃。

　　不對，這是一把橘色的傘。

　　乃馨疑惑地轉頭，看到了一名少年，他舉著傘，撐起了乃馨的天空。

　　“你是……壬清河?”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大概就是坐在班長筱戀文後面三排，眼神銳利的那個男生。

　　“啊——你居然認識我。”

　　“嗯。”

　　(你為什麽會在這裡——我是不是該這樣問呢?不對，這樣豈不是就干涉到了他的私人秘密?)

　　“我只是恰好路過。”

　　他就好似瞬間看出了乃馨的想法，不緊不慢地答道。

　　“誒——”

　　(這個男生的眼睛，真的很不一樣。)

　　乃馨想道。

　　“走吧。”

　　壬清河說道，乃馨先是一愣，然後才理解他的意思。

　　他們並肩走在大雨傾盆的街道上。

　　“……”

　　壬清河沒有過問任何的事情。抬起頭，默默地行走著，他的步伐和乃馨保持著驚人的一致。

　　“那家夥也是這樣。”

　　過了一段時間，壬清河先開口說道。

　　“誒?什麽?”

　　“筱戀文，我們班的班長，她是我的青梅竹馬。”

　　清河說道。

　　“她也時常會露出和你一樣的表情。”

　　“……”

　　【“看起仿佛在等待。”】

　　眼前的男人，用平淡地語氣，說出了讓乃馨震驚不已的事情。

　　【“在等待著奇跡的降臨。”】

　　“……”

　　【“在等待上天歸還自己本來應該擁有的東西。”】

　　越是輕描淡寫，就越激發了乃馨的情感。

　　這簡單的三句話，乃馨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想著，如果是眼前這個少年，或許他能夠理解——

　　“為什麽——”

　　乃馨鼻頭泛紅。

　　“為什麽她要把我像垃圾一樣丟下。為什麽——我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夠好?是因為我過年的時候打碎了一個碗嗎?還是不小心把湯汁倒到了媽媽的鞋子裡?還是因為……因為……”

　　炙熱的淚滴劃過乃馨的臉頰，和冰涼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視線灰灰蒙蒙的，被霧氣所籠罩。

　　“……”

　　“為什麽——我真的那麽不中用嗎?”

　　一隻被遺棄的小貓，蜷縮在城市的角落，孤獨地張望，眺望這座不屬於她的城市。

　　【“……我覺得。”】

　　“……”

　　“我很討厭‘我覺得’這種主觀的說法。但是，現在我也不得不用這樣的腔調。”

　　“……”

　　乃馨瞪大了眼睛，抬起頭看著清河。

　　清河也直視著乃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人類，經常會做行為和思想不同的事情。”】

　　清河說道。

　　【“這並不是因為人類虛假。不如說，這是人類不斷在挑戰這個世界的體現。”】

　　“……”

　　【“明明無能為力，但又不甘於命運的安排。哪怕犧牲自己、讓深愛的人痛苦，也要改變命運的走向。——時常會有這樣的時候。”】

　　“……”

　　眼前的少年，用平淡的語氣，改變了乃馨的世界。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這就是當時的故事了。 ”

　　乃馨對半沙和結香花說道。

　　“誒——沒有了嗎?我還想知道後續。”

　　結香花遺憾地說道。

　　“後面也沒有什麽東西，就是我一個人呆愣地站著，然後他送我到家之後就離開了。”

　　“之後你們還有交流嗎?”

　　“很少——而且在那之後幾個月不到我又轉學了……”

　　“真是遺憾。”

　　“但是，自從聽了他的話，我改變了看法。”

　　“嗯?”

　　“我覺得，當時媽媽一定是【為了什麽】而離開的，她一定有她的苦衷。”

　　乃馨說道。

　　“……”

　　“現在我也看開了，我很感謝她——給了我生命，還有這樣豐富多彩的人生。不久之後，我終於要成年了，如果有機會，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麽，也不想去尋問和追究當時為什麽要離開。我只是想在成人的時候，給她送上一份母親節禮物。”

　　乃馨露出溫柔的笑容說道，現在的她的形象簡直閃閃發光。

　　照得結香花都睜不開眼。

　　“我明白了……”

　　結香花痛哭流涕。

　　“我一定會幫你實現願望的。”

　　結香花緊緊地握著乃馨的手，感動地說。

　　“我會調用大數據，幫你找到媽媽的下落——半沙，乾活了！”

　　“誒——?為什麽我也……”

　　半沙說道。

　　乃馨看著半沙，複雜的表情在她臉上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