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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暹渠》第2章 一
  葉俊萍坐在運城火車站的候車室裡,時不時看一下高懸在牆上的掛鍾,太原開往西安的列車還有一個多小時才能到運城站,哎,這時間真難熬!

  雖然隻有兩包簡單的行李,但畢竟是第一次出遠門,一個姑娘家,又是獨身一人,葉俊萍心中還是充滿了不安,但卻能有什麽辦法呢?該自己一個人走的路,再難都要堅持走下去。

  葉運平從醫院出來在家裡已經待了將近兩個月了,雖然搶救得很及時沒有生命危險,但他的左前手臂及手掌被截去一半,成了個半殘。他可是家裡的頂梁柱呀!小芹已有孕在身,母親也年事漸高,而妹妹還待字閨中,這個家沒有了他,該怎麽支撐下去呢?

  比葉運平更熬煎的是妹妹葉俊萍,可以說如今她是家裡唯一的年輕、健康,最有勞動力的人,哥哥倒下了,但這個家還要繼續運轉。首先哥哥結婚時欠下的帳是不能耽誤歸還時間的,雖然廠裡給了哥哥2萬塊錢的賠償金,但那是用哥哥的一條胳膊換來的,哥哥以後的日子還有嫂子以及將要出生的孩子都要指望它呢,家裡再難也不能動用這筆錢。可她一個小女子能有什麽掙錢的門道呢?一沒有體力二沒有文化,盡管現在農村的政策已經很寬泛了,但她還是找不到適合自己的掙錢渠道。

  前一陣子,一個從小玩大的夥伴從西安回來,建議她到西安去試試。西安是距離運城最近的大都市,找工作的機會應該比較多。夥伴就是和家人在一所大學的餐廳裡承包了一個窗口,幹了好幾年了,累是累,但看樣子也是掙下錢了。她說,她在那所大學裡認識一個老教授,就是運城夏縣人,孩子不在身邊,老伴身體不好,想找一個保姆,是運城人更好,便於溝通,乾淨勤快就行,其他條件都沒有啥。她給了葉俊萍一個地址,讓俊萍和家人商量商量,如果願意去,就按這個地址來找她。

  葉俊萍想了一個晚上,保姆這工作她也聽說過,就主要是家務活,做飯、打掃衛生、伺候老人小孩,隻要主家不是很挑剔的人,她覺得自己還是能乾得了的,這不需要技術、文憑,又不風吹日曬,很適合農村的女娃娃乾的呀!至於家裡的地,不行就全部種成小麥,播種收割都用機械,花點錢卻省了勞力,你看這全家老老少少,病病殘殘,哪有強壯的勞力呢?好歹種些小麥有糧食吃就行了,交公糧也能有東西了。乾保姆聽說都是管吃管住的,一切都是純落,工資應該夠家裡的日常開銷了吧?隻要嫂子能夠不嫌棄哥哥,穩下心來過日子,隻要母親不再整夜整夜地抹眼淚、唉聲歎氣,她願意獨自撐起這個家,再難再累,她都無怨無悔。

  第二天葉俊萍早早起來做好了早飯,在飯桌前,她向母親、哥哥嫂子吐露了自己的想法,母親沒有吭聲,隻是默默地吃飯,卻半天手抖得夾不住一根菜,葉運平搖頭不同意,說你從來沒有出過門,一個人跑那麽遠的地方怎麽能讓人放心?同齡的嫂子耿小芹卻讚成她的想法,說現在不同於以前了,隻要是堂堂正正地下苦掙錢,沒有哪一樣活不可以嘗試,職業沒有什麽貴賤之分,農民也不能光在土疙瘩裡面刨錢,而且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力氣活也不適合女娃乾,出去走一走,長長見識也好。她拉起俊萍的手說:“萍萍,我要不是懷孕了,我都想和你一起出去。不過你放心,我和咱媽、你哥會把家裡照護好的。我知道你是想多掙些錢補貼家裡,但在外面也不要太受委屈了,不行咱就回來,

再想其他辦法。現在隻要肯下苦,在哪裡都能掙下錢。”  既然擋是擋不住了,母親吃過飯便早早給俊萍拾掇好了行李。臨出門的時候,母親卻沒有送她,耿小芹身體已開始笨重,又不便於提東西,葉俊萍便也不讓她送了,隻叫哥哥葉運平單手推著自行車,她把裝衣物被褥的編織袋放到後座上,一隻手扶著,一隻手提著裝洗漱用品的黃帆布包包,兩個人出了家門,到村口去等開往運城的公共汽車。

  到了村口,遠遠地看見公共汽車從公路西頭開過來了,葉運平撐好自行車,從口袋裡掏出50塊錢塞給妹妹,“人家就是管吃管住,你身上也要裝些錢,萬一有個什麽事了也可以應急。這馬上就到過年時候了,如果在那裡能待住,過年你肯定都不能回來了。出門在外,嘴放甜些,眼放活些,手腳麻利些,咱們雖然是從農村出來的,但也不能教他城裡人小看了。”

  葉俊萍點著頭,噙著淚把哥哥給的50塊錢裝進棉衣的裡層,提著行李登上公共汽車,車上的人不多,她找了個臨窗的位子坐下來,看見葉運平還在怔怔地望著她,葉俊萍舉起手輕輕地晃了晃,貼著玻璃衝著哥哥喊了一句,“照護好媽和嫂子,也照護好你自己!”眼淚霎地一下就湧了出來。

  葉俊萍夥伴所說的大學――西北農業大學,並不在西安,而是在西安以西80多公裡處,屬於鹹陽管轄的一個叫楊陵的小鎮上。葉俊萍坐火車倒汽車到達西北農業大學校門口時天已經黑了,她把編織袋扛上肩頭,一手提著布包包,向門衛打聽餐廳的位置,雖然運城距離這裡並不是很遠,但方言還是有所差異的,她又不會說普通話,沒辦法,把夥伴寫的紙條拿了出來,紙條上的字盡管不很整齊,但還是好辨認。葉俊萍謹記臨走時哥哥囑咐的“出門三輩小”,“大爺大爺”恭恭敬敬地叫著,門衛老漢看來也是當地村裡的人,挺熱心的,帶著葉俊萍往校園裡面走了十幾米,給她指清了道路。

  到底是大學,校園先挺大,雖說是建在鎮上,但樓房高、街道寬,就像城市一樣。葉俊萍找到餐廳的時候,正趕上學生吃晚飯。她還是早上吃的飯,在火車上也沒舍得買吃的,又不敢喝水,怕上廁所時行李沒人看,現在是又饑又渴又累,卻又肚子憋得難受,但此時正是就餐時間,夥伴肯定正忙,現在進去找人家必定會帶來不便。於是葉俊萍就把行李放在餐廳門口的花池上,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又支撐了一個多小時,這些學生們看起來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穿戴的都比自己洋氣,有的腳步匆匆忙忙的,進餐廳還拿著書本,有的嘻嘻哈哈地打鬧著、談論著,還有好幾對男生女生牽著手,神態甚是親密,一個個健康活潑的身影都是葉俊萍從沒有見過的意氣風發,雖然正值嚴冬穿著厚厚的棉衣,但卻朝氣橫溢,青春四射,這就是傳說中的“象牙塔”嗎?這就是她曾經羨慕過的“天之驕子”嗎?

  等到學生散盡餐廳窗口收攤,已是7點近半,葉俊萍找見夥伴,趕緊先讓她帶著上了趟廁所,然後和夥伴攤位的員工一起把賣剩下的飯菜收拾到一起,又新添一些,就把晚飯打發了。夥伴經營著兩個窗口,既對教職工也對學生,價格稍微貴些,但賣的都是運城有特色的小吃,像餃子、羊肉泡、臊子面之類,西安和運城雖然分屬兩省,但山河表裡,飲食習慣還是有許多共同之處,所以生意還算可以。大大小小的員工近10個,租住在附近的農民家裡,住處也是挺緊張的,因此,夥伴找來一輛自行車,把編織袋放在後座上,兩人現在就去教工宿舍樓,去找那位老教授。

  老教授姓孫,就住在一樓。葉俊萍和夥伴進他家的時候,他正在做飯。看來他是剛到家不久,家裡都還有些凌亂。葉俊萍放下手中東西,向孫教授簡單問了一下他和老伴的口味,便讓夥伴陪孫教授說話,自己在廚房操作起來。做飯這種家常事,葉俊萍可以說是輕車熟路,但這畢竟是第一次給外人做飯,且又是自己的雇主,她自然不敢掉以輕心。做好飯後,葉俊萍又幫著孫教授把他的老伴從臥室攙扶出來,在餐桌前坐下。孫教授的老伴屬於偏癱,也就是半身不遂,加上常臥不動,身體偏胖,孫教授一個人攙扶她都有些困難。趁著孫教授和老伴吃飯的空檔,葉俊萍迅速把客廳和廚房簡單整理了一下,吃完飯後,又和孫教授一起把他老伴攙扶回臥室安頓好,這才開始收拾自己要住的屋子。孫教授家三室兩廳,較小的那間做了書房,夫妻倆住在主臥,剩下的那間就讓葉俊萍住。裡面床褥都有,葉俊萍稍微收拾了一下,把自己帶的被褥鋪在上面,厚厚軟軟的,房間暖氣也燒得可以,葉俊萍覺得挺溫馨,看看時間也不早了,就讓夥伴趕緊回了。送走夥伴返回來,孫教授坐在客廳椅子上,自己弄了盆熱水正在泡腳,看見她說:“今天沒啥事了,你跑了一天路,肯定也累得,去廚房倒點熱水也泡泡腳,早點休息吧,明天咱們再細說。”葉俊萍說:“我先給阿姨洗一下腳吧,經常按摩對阿姨的病應該有好處。”孫教授“啊”地楞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但他很快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知是因為孫教授家裡溫度高,還是新到了一個地方馬上不習慣,盡管很累,但一晚上葉俊萍翻來覆去都沒睡好,頭遍雞叫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睜開眼時,驀地發現外面已經蒙蒙亮了。葉俊萍一骨碌翻身起來,開了房門一看,孫教授已經在客廳裡坐著了,見她出來,微微笑道,“第一晚上馬上還睡不習慣吧?沒事,你洗漱一下,我都買下了油條豆漿,你吃一些。你阿姨我都照護過了,你也不用太著急,不過以後就要指望你了。”

  葉俊萍臉紅紅的,慌亂地說:“是我粗心,一睜眼就天亮了。明天我會早起的,您…你也就不用出去買飯了,我起來熬些小米粥,冬天天冷,喝些小米粥暖胃健脾,對身體好。”夥伴給她說過,城裡人見了長輩都稱呼“您”,但葉俊萍馬上還是改不過來,她覺得別別扭扭的,還是說“你”比較順口一些,隻要心懷尊敬還不行麽?

  “好啊好啊,看來你還懂得養生之道呢。年輕人嘛,都愛睡懶覺的,我兒子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以前也經常賴被窩,不過現在他一個人在國外就得自己照顧自己了。我是整天瞎忙,難得有時間熬個粥喝。有你了就好,我和你阿姨在吃飯上都不是很挑揀,你擅長做什麽就做什麽,他們這裡的飲食習慣和咱們運城差不多。今天我正好早上不忙,就給你說一說咱們這個家的情況,你也好有些心理準備。”

  孫教授是運城夏縣裴介鎮人,裴介傳說是春秋時期晉國名臣介之推的故鄉,孫教授很小就離家在外求學、工作,在西北農大教書育人也有20多年了,隻有一個兒子還遠在美國的德克薩斯A&M大學留學,好幾年都沒有回來過,前年老伴中風偏癱了,為了孩子的前程,老兩口硬是沒告訴兒子,平時就由孫教授來照護老伴,但是去年孫教授承擔了學校裡的一個科研項目,工作就忙起來了,實在沒辦法才想要找個人照護老伴,料理家務。

  孫教授說:“基本上就是這麽個情況。照護你阿姨是最主要的工作。生病了,出行不便,又沒人能經常和她聊聊天,有時候心情會不好,難免發點脾氣,這個希望你能多擔待。雖然咱們才見面,但我能看出你是一個實在娃,伶俐、勤快,我很滿意。在這裡不要拘束,有啥要求你就隻管說,工資嘛,每月100塊錢你看行嗎?隻要你安心在這裡好好乾,工資都是可以商量的。你說呢?”

  100塊錢?葉俊萍心裡暗暗吃了一驚,她知道,嫂子耿小芹以前在軋花廠和榨油廠幫廚時,和大師傅兩個人頓頓要伺候20來號人吃飯,一天工資也不過2塊錢,看來這個雇主確實是個厚道人家,她趕緊說:“能行的啦,村裡有好多像我這樣的女娃下的苦大都還掙不了這麽多呢。隻是我是第一次乾保姆,好多事情可能做得不夠好,伯伯你就勤嚷著。”

  孫教授“呵呵”笑了,“沒事沒事,人嘛,幹什麽都有第一次,尤其年輕人,學啥都快。我覺得咱運城人呀,還是比較聰明的,河東大地,自古就人才輩出,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呀……”

  也許是好多年沒回故土動了思鄉之情,也許是來了個家鄉的小保姆一下子減輕了心頭負擔,孫教授拉開了話匣子,興致勃勃地聊起運城來。

  孫教授對葉俊萍所在的龍居鎮不太熟悉,畢竟他闊別運城已是多年,葉俊萍對孫教授的老家裴介鎮更是相當陌生,她連去運城市區的次數都不多,更別說夏縣了,但是葉俊萍一提起村南的姚暹渠,孫教授立馬就兩眼放光,煥發出異樣的神采。

  “我的老家就是在姚暹渠的源頭白沙河邊上,姚暹渠那可是一條古老的運河,也是一條偉大的運河呀!姚暹渠呀,本來叫永豐渠,南北朝時期就已經修建成了,主要是運輸咱們運城的池鹽,後來有些荒廢了,到了隋朝,都水監姚暹帶領百姓對它進行了大規模的整修,所以就改名叫姚暹渠。消侵池壞鹽之患,收行舟灌田之利,造福河東千余年哪!記憶裡面它渠水清澈,兩岸草樹成林,小時候在它裡面還抓過魚呢,哎,這麽多年了,也不知道姚暹渠現在是個啥樣子了……”

  孫教授說的有關姚暹渠的歷史葉俊萍一點都不知道,她記憶裡的姚暹渠就是一條古老的大水溝,高大、綿長,草樹漫生、荒蕪頹廢,冬春時節常常乾涸見底,夏季偶爾會積些淺水,綠草茵茵的渠底碧波蕩漾,往往會吸引一些小孩子玩水嬉戲,放羊人也會把羊群趕過去,讓羊兒盡情在堤坡上撒歡,吃青草、吃樹葉,跑到渠底飲水,放羊人這時候就會找片比較平整的蔭涼地,躺下來小憩一會,或是找塊凸起的地方坐下來,美美地裝上幾袋旱煙,悠悠地吐著煙圈,聽著知了沒完沒了地嘶鳴,看著鳥兒時有時無地斜掠,那神態,簡直比羊兒還愜意。

  但給葉俊萍留下深刻印象的並不是這些,和大多數同齡人一樣,姚暹渠最讓葉俊萍難忘的仍然是那一顆顆如瑪瑙般飽滿透亮、紅潤酸甜的酸棗。因為還是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她非常想吃酸棗,哥哥葉運平沒給大人說,便偷偷帶著她去姚暹渠上采摘,他倆邊吃邊摘,正玩得高興時,突然變天了,來了一場暴風驟雨,她和哥哥後來雖然躲進了渠邊一個生產隊的機井房裡,但還是被淋了個落湯雞,更糟糕的是,在等待雨停的過程中,她著涼感冒了,冷得打哆嗦,身上卻發燙。當兄妹兩人渾身濕漉漉地回到家時,母親站在大門口早已心急如焚、望眼欲穿了。那次母親狠狠地把哥哥打了一頓,葉俊萍從來沒見過母親那樣生氣過, 後來長大了才漸漸體會出母親當時的心情,小孩子去姚暹渠摘酸棗本來就是件危險的事情,又偏巧碰上那麽大的暴雨,最主要的是,一貫體弱的她著涼感冒了,母親肯定又生氣又心疼,舍不得打她,便把火氣發到了哥哥身上。父親的早逝,讓無助的母親在她和哥哥身上寄托了太多的希望,也操碎了太多的心,他倆千萬不敢有半點閃失呀!哥哥結婚了,嫂子能乾也賢惠,母親天天臉上像開了花,只等著抱孫子了,誰能想到會突然出現這麽一個劫難,母親心裡難受像死過去一樣,失魂落魄的,本來已花的頭髮又白了好多,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盡管是兩個不同時代的記憶,但一條姚暹渠還是讓葉俊萍和孫教授對彼此的感覺親近了不少。到了第三天晚上,葉俊萍基本上熟悉了這個新環境,記住了孫教授及其老伴的一些生活習慣,搞清了菜市場和日常用品商店的位置,她給自己制定了一份工作時間安排和針對孫教授老伴的康復計劃。她剛輟學在家的時候,跟著龍居鎮上的一位老中醫學過針灸按摩,以前在母親身上也實驗過。老中醫對她講過,按摩需要一定的技巧和手法,但最關鍵的是要有恆性和耐心,日久才能見效果。她從書房取來筆和紙,把安排和計劃認認真真地分寫在兩張紙上,用糨糊粘在房門背後,粘上之後,時間尚早,孫教授還沒有回來,阿姨已經在她按摩之後休息了,葉俊萍坐在自己的房間裡,便開始給家裡寫信,她告訴母親、哥哥還有嫂子,這家雇主人挺好,很和氣,自己在這裡也一切都好,讓他們不要擔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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