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吃過晚飯,姚曉雲正穿過教務處前面的小院準備去教室,一位同學叫住了她,說是校門口有人找。姚曉雲走到校門口一看,不出她所料,正是王偉。
已經上了幾年班的王偉和學校裡的男生就是不一樣,他上身穿一件今冬正流行的黃色呢子軍裝,下面是高達膝蓋的黑皮長筒靴,也是如今正時興的,加上一張大臉,如果不是騎著一輛大紅色的彎梁嘉陵50,看見他的人還以為是日本軍官從抗日電視劇裡穿越出來了呢。
看見姚曉雲,王偉從撐著的摩托車上跳下來,在屁股後面的褲布袋裡摸出兩張電影票,說:“雲雲,今天晚上我廠裡的哥們送給我兩張票,就是咱解州五一廣場的劇院裡,香港槍戰大片《英雄本色》,周潤發主演的。怎麽樣,咱倆晚上去看吧?”
“不行的,我們晚上還要上自習呢!”姚曉雲緊張地看著四周,真是怕啥來啥,她知道王偉所在的冶煉廠就在去芮城的大路邊上,所以這一陣子下午活動時間她都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去那片柿樹林散步了,有時候趙洋問起,她就胡亂搪塞過了。她實在不想讓同學們知道她都訂婚了,尤其是趙洋,這段時間她都不敢正眼看他。
王偉上前幾步,想拉住她的手,“那怕啥,找個理由請個假不就行啦?一個晚上能耽誤個啥?”姚曉雲本能地躲了一下,“哪能行呢?馬上就要考試了!”她扭了一下頭,隱約看見趙洋正從餐廳方向往這邊走,她趕緊向後退了幾步,慌亂地說,“確實不能請假的,要不以後再看其他時間吧!我們馬上要上課了,我得去教室了。抱歉!”說完,逃也似地轉身跑回了教室。
姚曉雲這段時間來的一些變化,雖然細微,但是趙洋依然能夠明顯地感覺到,隻是姚曉雲回答得遮遮掩掩,他也就不好意思再問得細致了。交往一年多來,趙洋覺得她應該還算是一個性格開朗的女孩,隻是家庭的因素使她比同齡人早熟了好些。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僅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它願意對你開啟,你便進去做客,它若對你緊閉,你就不要再執意造訪了。
姚曉雲的家庭情況,趙洋在和她無數次的交談中也了解不少,也許是家中出現了什麽事情讓她有難言之隱吧?哎,以後隻要再更多地關注她,相信自己一定會了解這其中的原委,如果自己能夠幫助她解決一些難處,消除她的憂鬱,那他肯定會不遺余力的。
又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又到了周末放假的時候,趙洋跨上自行車,早早出了校門,在不遠處一個僻靜的角落停了下來,這個地方,正好能看到學校大門口的全部。趙洋之所以選擇這個地方,是因為最近這幾次他在鐵路邊上一直沒有等見姚曉雲,周日下午去學校時候在她的村口也等不見她的人影,到了學校後問她,她卻含糊其辭,說這段時間有些事,讓他不用再等她了。趙洋不好意思刨根問底,心中卻放不下這個疑團,是她不願再麻煩自己了,還是另有隱情?又怕放學的同學們看見了問幹嘛還不回,他便隱身在這裡,倚坐在自行車上,靜靜地等待姚曉雲的出現。
姚曉雲出現在校門口的時候的確比起往常要遲了好多,她提著饃饃布袋,走得很急,有些躲躲閃閃,卻又不停東張西望,突然一輛紅色摩托車從遠處馳來,在她跟前來了一個180度的大掉頭,緊急地刹住了,把她嚇得一跳。
王偉把頭盔罩子一掀,笑嘻嘻地說:“雲雲,怎麽樣,我的駕駛水平還可以吧?”
姚曉雲皺起了眉頭,
生氣地說:“誰讓你來我們學校門口了?不是說好在初中那邊的郵電局門口等我嗎?” “我就是在那裡等了半天等不見你才過來的,你一次比一次出來得晚,我實在是等得著急了,所以才過來看你在幹啥呢。”
“我想在教室裡做會作業,還有其他的事情,時間就是不好把握。你上班忙事情多,就不用過來接送我了,我一個人能行的。”姚曉雲說著,抬腿跨上摩托車,把饃饃布袋抓在懷裡,說,“現在趕緊走吧!”
“坐好了!”王偉把油門一擰,摩托車吼叫著竄了出去,姚曉雲驚叫一聲,不由得抱住了王偉,摩托車載著兩人向西馳去,在呼嘯而過的那一瞬間,姚曉雲驀然看見了角落裡一臉驚愕的趙洋……
周日下午,趙洋早早就出發了,路過姚曉雲村口時,他習慣地在那裡停了一會,然後一口氣騎到了學校。教室裡靜靜的,空無一人,趙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對著攤開的作業本,腦子裡卻亂亂地沒有一點思路。預備鈴響的時候,姚曉雲都還沒有來,同桌王紅雷卻進來了,他走到座位前,沒有坐,低頭對趙洋說:“趙洋,你出來一下,我給你說個事。”
兩人走到教務處北面向陽院的報欄下,王紅雷把自己昨天下午在郵電局門口看見姚曉雲坐在一個小夥摩托車後面的事給趙洋說了,他氣呼呼地一口氣說完,卻發現趙洋低著頭只顧看腳下,竟然沒有半點反應。
“哎,怎麽回事嘛?”王紅雷搡了趙洋一下,“別人不知道姚曉雲和你的關系,我還不知道?你怎還這麽從容鎮定?”
趙洋深歎了一口氣,旋轉右腳尖,把一片樹葉擰地粉碎,“我不是從容,也不鎮定。我是昨天也看到她了。好幾個星期了,她都一直不對勁,問了她幾次她都不好好說,不願意說或者是不方便說。強扭的瓜不甜,何必為難人家呢?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上自習的鈴聲響了,兩人小跑著回到教室,姚曉雲的座位上仍然是空蕩蕩的,趙洋的心跟隨著也空蕩蕩了一晚上,三節自習下來他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些啥。第二天早上,姚曉雲還是沒有來,第三天,第四天,到了星期四的下午,趙洋一進教室,發現姚曉雲的座位上已經空空如也,原來堆放的書本全部不見了。後來聽班主任李老師說,是姚曉雲的父親中午過來把她的東西收拾走的。
姚曉雲退學了!
那,還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嗎?又是一個晴朗的冬日下午,解州水泥廠路西的柿樹林邊,趙洋背靠在那間破敗小屋的牆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隱沒在天際,任由西風一陣一陣清冷著他那亂糟糟如一團麻的腦海,那棵歪脖的老柿樹根前的田埂上,那塊平平整整的大石頭還堆放在原地,他仍然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姚曉雲坐在那塊大石頭上,右手托腮,凝視著遠方,輕輕地唱:
“在我童年的時候
媽媽留給我一首歌
沒有憂傷沒有哀愁
唱起它心中充滿歡樂
哎…
每當我唱起它
心中充滿歡樂
啦……”
姚曉雲的嗓音如同她的性格一樣,清清柔柔,極具唱歌的天賦,而這首歌又是80年代初期轟動一時的電影《小街》的主題歌,正是這首歌使電影中的主人公夏和俞產生了心照不宣的共鳴,也正是這兩顆“心”的交流與共鳴,完成了夏對俞從兄弟的友愛到情竇初開的朦朧初戀的轉變,歌詞明明說“沒有憂傷,沒有哀愁,唱起它心中充滿歡樂”,而實際上,聽起來它卻使人心中充滿憂傷、充滿哀愁。趙洋上初中的時候就看過這部影片,但當時懵懵懂懂,後來看了幾遍才漸漸看懂。這首歌把美好的母愛、友愛和戀愛之情糅成一團,把對童年的、往昔的、歡樂時光的思念融於一體,加上作曲家準確地感受了整部影片悲劇性的情緒,把這首歌的旋律寫得悲愴、深遠,令人回味無窮。
姚曉雲留著和影片中女主人公俞一樣的短頭髮,她唱歌時的神態,像極了夏和俞采藥歸來途中,夏聽了俞的不幸遭遇後,俞唱起這首歌時的樣子。難忘而又苦澀的記憶,對美好生活的追求,讓趙洋永遠記住了影片中那個由演員張瑜飾演的容貌清秀、柔弱憂傷的女孩,也深深地羈絆上眼前這個同樣眉目含愁、滿腹心事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