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勃·斯威夫特,皮革商之子,斯威夫特家族最小的孩子,他上面還有四個姐姐。他的出生全靠老爸在教堂許願,如果下個孩子是男孩,他就讓兒子當牧師,一輩子敬神。兩年後他的妻子再次懷孕,將鮑勃帶到了這個大家庭。
皮革商後悔了,他的生意已有了規模,不甘心真送孩子去當個清心寡欲的修士。他轉而選了一種折中的辦法,捐了大筆的錢給教堂,足以裝上最時髦的彩色玻璃和尖頂,堵住了牧師的嘴。至於大地之母那邊,他送孩子進了教會騎士團,算是另一種形勢的敬神。皮革商老爸暗地裡也看不慣家裡五個女人把鮑勃寵上了天,“男子漢嘛,就要出去見見世面。”父親在馬車上如是說,小鮑勃回頭向揮舞著手帕的母親和姐姐們告別,完全不懂男子漢的含義。
算起來,他都離家三年了,只在地母升天節回去過。他先是跟著明斯克騎士,騎士犧牲後,閑了沒幾天便補了弗蘭克的缺,成了大團長的侍從。如今12歲的男孩已長成了15歲的少年,懂了很多道理。他明白自家雖有錢,可照樣被貴族看不起,又被平民妒忌,左右不是人。家裡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要鮑勃當上騎士,父親就能摘掉暴發戶的帽子,姐姐們也能找個體面夫家。他最大的姐姐為了逃避嫁給父親同行的命運,到了《聖典》不離身的地步,經常作勢要進修道院,嚇得母親再不敢接待媒人。
二姐也快到了出嫁的年齡,自從在舞會上看中了城裡法官的兒子,一直可憐巴巴的癡等人家上門提親。寫給弟弟的信裡,都有了眼淚汙損墨水的痕跡。姐姐們的殷殷期盼,給了鮑勃非常大的壓力。
少年瀟灑的拋出了一枚銀幣,馬童笨手笨腳的沒接住,他沒片刻猶豫的從泥水中翻出來,裝進了口袋。
“給我們的馬準備燕麥,不要喂角落裡那堆枯草。吃飽了給它們擦洗下,特別是聖騎士的白馬,它得吃蘋果,明白嗎?”鮑勃瞪著馬童,確保他聽進了每一句話。當侍從之前,鮑勃在父親的店裡跑腿,學了些對付人的辦法。
馬童點頭哈腰的牽著馬走了,鮑勃瞪著旅店髒兮兮的門,原本的木質表面被某種黑色油脂蓋住了。他真不想在這種快要倒塌的破房子過夜,可連綿的陰雨並沒給他太多選擇。少年歎了口氣,慶幸還戴著手套。他推開門立刻閃到旁邊,為後面的女士們讓路。
聖騎士一如既往的冷淡,精靈女子略微點頭,算是感謝,全程跟他沒有眼神接觸。法師邊抱怨雨水淋濕了她的鬥篷邊往裡面擠,恨不得跟聖騎士同時進去。最有禮貌的,反倒是黑暗精靈。修女掀開了遮臉的兜帽,對侍從微微一笑,紅眼睛閃閃發光。
見修女露出了捉弄人的眼神,鮑勃知道他又看傻了。趕在店裡別的客人抱怨前,鮑勃關上門,把風雨也擋在了外面。
熙熙攘攘的旅館突然鴉雀無聲,鮑勃能聽到狂風捶打門板,雨滴砸向屋簷,卻聽不到旅館裡客人的聲音。見顧客都是些男人,侍從瞬間明白了。精靈已是絕無僅有,黑暗精靈很多人更是一輩子都沒見過。店主從吧台後走出來,肥胖的中年人在圍裙上搓著手,臉上掛起了職業性的微笑。陷進胖臉裡的小眼睛在幾位女士身上來回轉動,他謹慎的跟黑暗精靈保持了安全的距離。
“聖騎士大人光臨,是我的榮幸,請問幾位是要用餐還是住店?”店主殷勤的鞠躬,室內的蠟燭光雖然昏暗,可也能照亮鬥篷下的白甲。
在精靈說任何話之前,鮑勃接過話頭:“給三位女士葡萄酒,新鮮的麵包和烤肉,還有你店裡能填飽肚子的其他東西,我喝麥酒就行。”目睹了精靈在第一家酒館的表現後,點菜和接洽都由鮑勃負責。
“再給我們準備三個房間。”他衝著店主跑向廚房的背影喊。
姑娘們在靠近壁爐的桌子安頓下來。鮑勃坐到黑暗精靈旁邊,從內衣口袋掏出了個長條形的圓筒,擰開蓋子倒出一封信,再次確認了上面封蠟的完好。
“你再這麽拿出來放回去的,上面的蠟遲早會掉。”法師脫下了鬥篷,露出了裡面紫色的法袍,這個動作再次讓剛恢復了生氣的酒館,又沉默下去。
侍從陪著笑臉把信筒裝回口袋。艾米莉騎術不佳,穿著又累贅,不幸在一處泥坑裡跌下了馬背,她的心情肯定糟透了。鮑勃才不會上她的套,給她當出氣包。
“我一會就讓店主給你準備洗澡的熱水,卡洛特女士。”鮑勃安撫她。艾米莉眼睛一亮,侍從說的正是她所想的。
“你看吧,小娜,我老早就要你找個侍從。”法師用手肘頂著精靈,擠眉弄眼。這個舉動把精靈的注意力吸引到了鮑勃身上,男孩緊張的要命。好在精靈旋即移開了目光,盯著爐火發呆。
侍從界有個傳說,在百年前,騎士團有位女性騎士。她的戰績想必不出名,關於她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語。但關於她的侍從,那真是花邊新聞一大堆。最接近現實的版本裡,可憐的男孩被迫每月給騎士準備棉花和草木灰,傭人不在時,還得幫她清洗沾血的衣物。
外出行軍打仗,帶不了太多幫手,很多侍從都會給騎士洗衣服。但洗女人的東西,還是帶血的那種,鮑勃想著就頭皮發麻。拜姐姐們所賜,他當然了解草木灰和棉花的用處。鮑勃盡可能不引人注意的抹掉額頭滲出的冷汗,’話說這壁爐也燒的太旺了,我們的菜呢?’男孩起身走到廚房門口。店裡連個跑堂的都沒有,鮑勃只能親自動手,也省得精靈改變主意真要他當侍從。
碗裡的燉肉膩的發亮,克裡斯蒂娜興趣缺缺的用木杓攪著,找到了一撮未弄乾淨的豬毛。如果燉菜完蛋了,那麵包也夠嗆。精靈把圓麵包掰開,懷疑的嗅著,從手感得知是剛出爐的,她認命的咬了一小口。精靈太餓了,她甚至戳下兩塊相對不肥的部分嚼了下。從早上出發就遇到了大雨,一直在路上掙扎到太陽下山,才遇到這家旅館。
肮髒的外牆,隨著每一次風而抖動的招牌。要不是艾米莉渾身濕透了,她寧肯再往前走走去碰運氣。
所以飯菜再糟糕,她都得忍著。艾米莉也沒好到哪去,法師一貫講究吃穿,她隻啃點了麵包,葡萄酒的口感差到法師才喝了一口就噴到地上。坐在兩位老友對面的黑暗精靈和侍從,不僅吃光了燉菜,侍從還抬起碗喝湯。修女稍好點,她用木杓舀著喝。
見精靈和法師瞪著自己,黑暗精靈笑著說:“我被關在修道院下面,吃了一個多月發霉的豆子和餿麵包。”聖騎士尷尬的再次盯上了壁爐,法師把碗往中間一推,招呼店主快來收拾。
鮑勃可沒坐在桌邊陪女士們磨牙的閑情,他叫店主去燒洗澡水,胖店主答應了一聲又跑進廚房,丟下前台無人值守。侍從環顧四周,大部分客人都在,並非只有他們這一桌,但店主似乎沒關心過顧客是否付錢的問題。侍從跟著走進廚房,店主正吃力的拖著一個不知多久沒用過的大木桶,他伸手去摸邊沿,搓下了一層灰。
店主結結巴巴的解釋,來這裡的大部分都是男人,鮑勃將信將疑。少年覺得這眼神閃爍的胖子,大概沒外面那麽憨厚。
艾米莉把頭髮用毛巾裹住,坐進了木桶。法師心滿意足的歎口氣。飯菜這麽糟糕,要是再不能好好洗個熱水澡的話,她會發狂的。“軍隊的廚子要是敢這麽做飯,早被當兵的揍了,你說是不是?小娜。”法師閉著眼睛躺在桶裡,也不忘跟精靈聊天。克裡斯蒂娜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有人在敲門,法師被嚇了一跳,她整個身子泡進桶裡,只露出了個頭。精靈從床上跳起來,把門拉開了一條縫,是鮑勃。她跟著侍從來到了走廊裡。
“大人,這家店恐怕是黑店。”鮑勃壓低了聲音,可惜不太成功,瑪雅推開了隔壁的門,她也聽到了。
克裡斯蒂娜這才注意到店裡只剩下了他們幾個人。她豎起了耳朵,到處都捕捉不到胖店主的體重碾壓著木地板的嘎吱聲。瑪雅的尖耳朵也貼緊了頭髮,黑暗精靈眯起眼睛,顯然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瑪雅對她比了幾個稀奇古怪的手勢,轉身回了房間,她只能猜測黑暗精靈的意思是:“明白了,這就去做準備。”
她讓鮑勃穿好盔甲去馬圈牽馬,自己輕輕帶上門。艾米莉沒事人一樣的泡在澡盆裡,哼著首精靈沒聽過的曲子。精靈把食指放到唇邊,她一定是做的太優雅了。法師笑眯眯的伸著懶腰,拋給她一個飛吻。克裡斯蒂娜真是氣急敗壞,她正要開口。
一個冒煙的罐子順著窗戶板的縫隙滾了進來,轉眼間又是另一個。
注釋一:文中引號部分為人物內心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