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所有設施都對矮人充滿了惡意,至少弗林特如此認為。太長的凳子,太高的門環,高度不合理的牆垛。
弄這麽高,也不為弓手著想。哼,本來三百個矮人弩手就能守住這面牆,可當他們來後,最大的敵人卻是人類愚蠢的設計!弗林特踢起城牆上的碎石子,滿意的看它順著樓梯滾下去,砸到了底下某個倒霉鬼的帽子上。
中招的人忙於向行進中的軍隊叫好喝彩,無暇顧及矮人的惡作劇。弗林特索性搬來個裝箭的木桶爬上去,一番折騰後,總算找到了個滿意的視角。
“嘿,小夥子,你都不知道給長輩讓位置嗎?”某個年輕的士兵向牆下的隊伍揮著手,他大概看到了自己的朋友,手舞足蹈的特別激動。幾次把手擦到老矮人的鼻子,逼的弗林特發聲抗議,才能繼續不受阻礙的在人堆裡找他的老友。
哦,天呐,但願他別在戰場上打扮成這樣。裡昂穿著身裝飾過度的盔甲,滿臉笑容的向兩旁翹首以盼的民眾招著手。他頭盔上是一個?老矮人眯起眼睛,好容易看清了是條橫臥的龍。哈,真是屠龍英雄啊。老矮人一臉壞笑。然而等看到裡昂身邊的騎手,弗林特的笑容消失了。
是個女法師,是個很漂亮的年輕女法師,一舉一動充滿了富家大小姐的做派。法師面無表情的通過了激動的人群,連手都懶得抬。她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就像座移動的冰山。可惜弗林特見過更高傲的,最後還不是都跟裡昂那小子……
他去過克裡斯蒂娜家,知道裡昂跟克裡斯蒂娜解除了婚姻。但聽保姆的意思,精靈似乎沒答應。
傻丫頭,這不是給你準備的男人。一想起精靈,矮人的心仿佛沉到了靴底。裡昂身邊每出現一個漂亮女人,對精靈都是一次折磨。
她是個好姑娘,但她對男人的品位實在太差。老矮人覺得他看夠了,正要從木桶上跳下來。
“弗林特!”裡昂看見了他,喊著他的名字。屠龍英雄的動作也引得別人跟著他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矮人身上。
聽到不少人類叫著“火爐大師”,矮人只有應景的抬起手,他與城牆下的裡昂對視,老朋友眼裡的意思清清楚楚。跟我一起走吧。裡昂盔甲上的反光晃得老矮人頭暈,他再次堅定的搖了搖頭。
在酒館裡,弗林特就拒絕了裡昂一次。
公主在經過了長時間托著下巴觀察裡昂後,險些做出了親他側臉的舉動。好在她及時停下來,裝作喝醉鑽到了桌子底下,引發了一陣緊張的笑聲。
裝作女招待的修女扶起了公主,陪著她去方便。公主滿面潮紅,也不知是被自己的大膽嚇到了,還是因為沒鼓足勇氣親上那麽一下而遺憾。
矮人確定只有他留意到了公主這個動作,其他人出於禮節都不太敢盯著公主看。裡昂則忙著跟老矮人聊當年一起冒險的事,正說到興頭上,也沒注意到公主的情不自禁。
桌上只剩下了矮人和裡昂,矮人回憶起了一個新的細節,剛打算拿出來分享。
“弗林特,跟我一起去吧。”裡昂收起了笑臉,變得非常嚴肅。
“什麽?”弗林特一向不適應人類這種急躁的性格。
“加入我的軍隊,幫助我打敗瑞克公爵。”昏黃的燭光下,裡昂的眼裡竟然閃出了一抹亮色。矮人差點以為他也有了夜視能力。
“咳,你知道的,我們的國王嚴禁矮人參加人類的內戰。”弗林特喝了口麥酒,
借著酒杯掩護重新看裡昂的臉,他眼裡的亮光不見了。 看來只是我老眼昏花咯,矮人腦子裡迅速冒出了銅須堡幾位有名的眼鏡師傅,我也終於到這個時候了,戴著眼鏡坐著搖椅一天天老去。
“這早就不是內戰了,東方人也有插手。”裡昂靠回座椅,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東方人也是人類啊,小子。”矮人喝完了一整杯,他抹了把胡子,“別忘了我族的王也跟東方人並肩作戰過,要不是東方人的戰車,他沒準就死在食人魔手裡了。”
“那都是兩千年前的事啦!”裡昂一掌拍在桌子上,引得一幫裝作顧客的警衛緊張的站起來,向他們這裡張望。勇者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抱歉的擺擺手,示意一切正常。
“對你們來說是很久很久以前,對我們來說,那是代代相傳的枕邊故事,每個矮人生下來就會從他媽媽那裡學到的東西。”矮人有點吃驚,他從未見過裡昂大發脾氣,即使在龍穴裡。
“聊什麽呢?”公主被人扶了回來,在靠近椅子前,她掙脫了修女的手,堅持要自己坐下來,結果險些坐到裡昂大腿上。這個插曲打斷了老友之間進一步的爭論,弗林特感到很慶幸。
他又將木桶挪到了外層的牆垛,矮人重新站上去,剛好來得及看見裡昂出了城門。矮人衝著老友的背影喊道:“放心去吧,我會替你照顧好家裡那傻小子的!”話才出口,弗林特就有點後悔,擔心被拒絕的裡昂會賭氣不理他。
勇者在馬背上朝城牆上的老矮人用力揮著手。他說了句什麽,被靴子踏地的聲音,軍官的口令,周圍人群的告別聲給蓋住了。老矮人把身子探出城牆都沒能聽到,弗林特想再跟裡昂說句話,但他已轉過了身。
裡昂身後排成長龍的軍團走出了城門,掌旗兵高舉的紅色鷹旗上繡著一個金黃色的數字“十三”。矮人為他的老友向莫德爾祈禱,雖然他不確定熔爐之父是否會垂青於人類。
矮人仿佛能看見銅須堡的家在向他招手,妻子琳恩的墳還等著他去照看,但他不能走。弗林特在見到他的傻丫頭前,是不會離開都城的。他沒有子女,即使用矮人的標準,他和精靈也相處了足夠長的時間,以至於無形當中把精靈看作了他的女兒。
只是他從來不會承認,每當銅須堡有人調侃火爐大師跟精靈過往甚密。弗林特一定會大聲的嗆回去,詛咒發誓他絕對不會給那些背信棄義的尖耳朵一點麵包屑,哪怕他們就快要餓死了。
人類不會面對自己的內心,矮人又何嘗不是。
但在傻丫頭回家前,火爐大師也得吃飯啊。矮人憑著幾年前的記憶,朝著曾工作過的盔甲店走。其實他能去任何一家武器店,沒有店主會拒絕一位矮人大師,但弗林特是個念舊的人。
一個小女孩撞上了他,被矮人結實的體型輕易彈開。小女孩摔倒了,一頭亂糟糟的紅色長發散開來,遮住了她的臉。
“你這孩子就不會看看路嗎?”矮人嘴上抱怨著,伸手拉起了小女孩,幫她拍掉衣裙上的灰土。這毫無必要,女孩身上灰撲撲的裙子早已髒的分不出顏色。
“謝謝你,先,矮人先生。”小女孩結結巴巴的道謝。
矮人想在太陽落山前,去敲定他工作的事情,便沒再理會小女孩。這時,一位路過的警衛越過了矮人,攔住小女孩一把拎起了她。破舊的裙擺露出了小女孩的襯褲,她一手拍打警衛的胳膊,一隻手往下拉住裙邊。
女孩的尖叫引起了一乾路人和弗林特的注意,矮人承認他有點愛管閑事,否則當初也不會認識精靈了。
“這是個賊!矮人先生,好好看看地上吧。”警衛已經掏出了繩子,捆住了女孩的雙手。順著他的指引, 矮人見到了自己的錢包。他本想去撿的,結果女孩大哭起來。
“求求你,別讓他抓走我,我不想被賣去南方。”圍觀的人群聽到了“賊”字後就散開了,至於小女孩下場如何,沒人關心。現場只剩下了矮人。
“誰說要把你賣去南方,你汙蔑都城警衛隊是人販子嗎?”警衛不屑一顧,手上一提就要帶小女孩走。
“等等,那你們會怎麽處理她?”矮人的軟心腸發作,他攔住了警衛。
“當然是吊死啊,最近的小賊多到監獄關不下。”警衛看著他,說的輕描淡寫。
“呃,這位好心的警衛先生,其實那個錢包並不是我的。”矮人痛恨賊,但他更痛恨吊死小孩。警衛拉扯小女孩的裙子,不小心暴露了女孩剛剛發育的胸部。矮人看著女孩哭花的臉,她還這麽小。
警衛皺著眉頭,他抬頭看了眼西沉的太陽,冷笑一聲把女孩丟向矮人:“隨你便吧,矮人先生。”警衛撿起了地上的錢包,用手掂了掂,似乎對裡面的重量感到滿意。他玩笑似的朝矮人鞠了一躬,大搖大擺的走了。
“我說了,你不用跟著我。”矮人垂頭喪氣的在街燈下拖著步子,紅發女孩跟了他一路,害得他沒法專心找工作。
“矮人先生,我會報答你的,我,我……”小女孩咬咬牙,臉上露出了下定決心的表情,“你想要我嗎?這也可以啊。”
“莫德爾啊!”弗林特捂住了眼睛。每次來都城,人類總是給他準備了各種各樣的驚喜。
我真的該回銅須堡了,在被這幫人類氣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