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屋子他很熟,他熟知它周圍的一切,就像自己的家。前面不遠是個花園,屋後有條栽滿梧桐的林蔭道。事實上,他剛從那條小路走過。他也熟悉它內部的構造和陳設,以及它的女主人。這也導致他即使明知對方不在家,仍然糾結了好一陣才把手放到門環上。
敲了兩次,也沒人來開門。是出去了嗎?他感到有點失望,可也松了口氣。他決定再敲最後一次。剛剛抬起手,門自己開了,門後是位棕色長發的女孩。或許不少人會覺得她挺漂亮的,甚至有幾分可愛。但每次裡昂見到這張臉,都會不由自主的打冷顫,他也說不清為什麽。
“小裡昂在嗎?艾薇。”這麽問活像個白癡,但誰叫精靈先於他給兒子取了名字。
“他在睡覺。”女孩冷冰冰的語調,配合半開的門,擺明了不想讓他進去。
但裡昂有必須來的理由。
“我就要帶著軍隊出發了。”裡昂如實相告。
“哦,這樣啊。”女孩的表情沒一丁點變化。
對於女孩糟糕的態度,裡昂心裡有數。他登門取消婚姻,惹得精靈大哭大鬧了一場,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的保姆。自然選擇了跟女主人同仇敵愾。
勇者有備而來,他不打算吃閉門羹。
裡昂晃了晃左手的玩具,又抬起了右手提著的一袋香料,這可是他從皇宮廚房順走的私貨。聽說克裡斯蒂娜從鄉下帶來的小保姆挺喜歡做菜的,哪有一個好廚子會拒絕東方的舶來貨。女孩眼裡一閃而過的亮光證明了他的推測。裡昂有點得意,他最擅長揣摸女人的心思了。
兒子躺在克裡斯蒂娜的床上,斜著身子歪著頭,睡相非常糟糕。艾薇告訴他,自從精靈走後,小裡昂就賴上了這張床,說有“媽媽”的味道。
媽媽?孩子,你的母親是酒館女招待菲比……裡昂把新買的木頭玩具放到了櫃子上,他俯身替兒子把踢開的被子拉好。夏日午後的氣溫讓這個動作沒太大意義,但身為一個糟糕的父親,他又能做什麽?
你母親死了,我隻來得及救下你,然後我也……地獄裡經歷猛地湧向他,拉肢架,剝皮刀,那些非人的獄卒。他一定是咬了很久的牙齒,沒準還捏著拳頭。等他回過神,保姆已經站到了床邊。艾薇神色警惕,用後背擋住了熟睡的小裡昂。
我好歹知道了兒子有個關心他的姐姐,裡昂無可奈何的咧嘴苦笑。一陣刺痛讓他松開了緊握的拳頭,否則指甲就快戳破手心了。保姆的身高隻到他胸口,但女孩顯出了能輕松撂倒他的自信,對此他有些困惑。
對兒子的探視因為自己的失態無法進行下去,勇者只能狼狽的走出屋子。保姆很不客氣的在他臉前摔上了門,讓裡昂吃了一鼻子灰。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去做,裡昂自我安慰著,離開了克裡斯蒂娜的家。
他手下的士兵行軍打仗是沒得說,個個都是好手。但自從踏進了首都的大門,光怪陸離的都市生活就纏上了長年駐扎邊境的土包子。滿街含笑的姑娘,酒館免費奉上的好酒,都城的熱情讓人招架不住。最後連妓院都跳出來湊熱鬧,說給十三軍團的大兵打折。從那時起,男爵大人的軍團便不戰自潰。
格林派出了全部的隊長,在都城展開地毯式搜索,妓院,酒館,乃至垃圾堆。挖地三尺去找他的部下。又因為隊長們本身就人生地不熟,誤闖誤撞的便進了某些地方。至於結果嘛,用一位老鴇的話來說“男人只要長了下面那玩意兒,
就軟弱的不像樣。”格林盡管很不爽,但他承認老鴇說的沒錯。 看了稀稀拉拉的點名隊列,格林發了火,再次派出所有的軍官。翻遍了全城的銷金窟,連拉帶踹的總算把軍團人數大概湊夠了。雖說還有些人被警衛隊抓起來關在監獄裡,為此麥克正跟警衛隊的隊長交涉,但影響不到大局了。出征的儀式就在下午,他沒時間等那幫惹禍精。
出了監獄,我這裡還有鞭子等著他們。格林男爵惡狠狠的想。
臨時駐地的營門外起了一陣騷動,他本以為是麥克帶著人回來了。結果看見了裡昂,和一個穿著寬松白袍,有幾分老學究氣質的法師。
“是格林大人嗎?”馬背上的勇者發問。等到了肯定的回答後,他翻下馬鞍,幫助身後的法師下馬。
法師掀下了兜帽,暴露了她的性別。格林心裡其實很高興,宮廷法師兼任皇帝的信使,某種程度也算得上監軍。這說明十三軍團得到了上面的重視。
“閣下能來,是軍團的榮幸。”他欠身跟勇者握手,又向女法師伸出了手。
“敢問女士尊姓大名。”
女法師淺笑了下並不說話,她的握手倒是很有力度。格林楞了下不知該怎麽繼續,所幸勇者及時幫他解圍。
“我的禮貌到哪兒去了?請容我介紹,這位是海倫娜·維克托。維克托公爵的小女兒,一位很有才能的魔法師。”
維克托家是帝國的大貴族中,罕見的具有魔法天賦的家族,這點奇聞軼事格林也有聽過。他面上用力點著頭,卻趕緊松了手,這位大小姐可不太像是熱衷交際的類型。萬一她不高興了把我變成青蛙怎麽辦?格林陪著小心又看了看她,公爵的女兒留著一頭長而卷的金發,心型臉蛋上有著高挺的鼻梁,大而圓的眼睛,以及豐潤的嘴唇。
又一個漂亮女人,格林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別看過頭冒犯了人家。士兵們還在隊列裡等,他領著勇者和法師往前面走,出征的儀式就快開始了。
都說三歲多的孩子最難管,論起煩人的程度,比幼兒期有過之而無不及。艾薇沒見過嬰兒時期的裡昂,但她非常同意這個觀點。裡昂一睡醒看見了桌上的玩具,就問個不停,從是誰送到,到花了多少錢, 在哪裡買。一連串的問題弄得半魅魔招架不住,她乾脆跟裡昂說:“你爸爸就要領著軍隊出去了,要不要到外面看啊。”
小男孩當然說好了,難道他還會有別的想法不成。
才一走到街上,艾薇就後悔了。裡昂扭動身子掙脫她的雙手,混進了圍觀的人群裡。軍隊正在街道中央行進,首先是步兵的隊列。當兵的昂首挺胸,盔甲擦的能反光。艾薇可沒閑心看風景,她個子不高,視線裡盡是陌生的背影。她扯過幾個小男孩,可惜都不是裡昂。
艾薇聽見了馬蹄的聲音,騎兵來了,要是這時候裡昂衝出去……魅魔絕望的幾乎想變出翅膀,飛到高處去找小裡昂的蹤跡。周圍的人興奮起來,很多人開始喊“屠龍勇者!”,“裡昂!”之類的字眼。
艾薇抬起頭,人牆屏蔽了她的視野。有人在喊:“爸爸,爸爸!”
半魅魔憑著蠻力硬撥開人群,一把抱起裡昂。小男孩在她懷裡向走來的騎兵揮著手,“爸爸,爸爸”的喊個不停。
整個儀式在裡昂抱起他兒子時,達到了高潮。
所以也沒人留意到勇者發紅的眼圈,只有離得最近的艾薇看到了。半魅魔感同身受的抹起了眼淚,心裡對裡昂的怨氣消了大半。
也許勇者沒她想得那麽不堪吧。艾薇接回了小裡昂,以便讓脫節的隊伍恢復秩序。
“爸爸要去哪兒啊,姐姐。”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小裡昂又接著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艾薇只能抱緊了男孩,她沒有答案,因為半魅魔並不像人類那麽擅長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