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王廷或許很有錢,能給城裡每道大門刷上金粉,但至高王缺乏足夠的人手去延伸他的統治。頭兩天尚能在隧道中碰見巡邏隊,找得到設施齊備的小屋住宿。從第三天開始,和大家作伴的只剩下發光的菌類。神奇的巨型蘑菇野蠻生長,給洞穴帶來了幽幽的綠光。
沒人手巡邏,自然也就沒了火炬。在看夠了漆黑一片和發亮的蘑菇之後,兩個傭兵最先躺下,成了驢車裡呻吟的病號。克裡斯蒂娜一籌莫展,唯有寄希望於旅程快點結束。
人類既沒有黑暗視覺,也缺乏矮人對地下空間的適應能力。納索姆發起了燒,滿口胡話,說的八成是印地語,根本沒人聽得懂。賴利則是無法睜開眼,否則會把剛吃進去的東西全吐出來。奧拉已經放棄了駕車,和克裡斯蒂娜輪流看護兩位傭兵。
法師傑克和鄧肯負責駕車,以防其中任何一方因為路邊景物過於單調而睡著。精靈對於照顧病人沒什麽太好的辦法,不干涉生老病死的教義擺在那裡,導致她嚴重缺乏相關知識。幸好納索姆有傑克變出的冰塊降溫,奧拉用厚布纏住賴利鼻子以上的部分,免得他一不小心又看見洞頂。
“還要走多久。”克裡斯蒂娜扶著車廂邊問鄧肯,缺乏人維護的不止照明火炬,路況亦越來越差。矮人養得驢或許能在黑燈瞎火的情況下按照主人的指示趕路,可這輛車不行,上次的顛簸就讓車轅發出了恐怖的哢嚓聲。
吃的喝的都靠車拉,再加上兩個病號,在地底深處失去交通工具後果不堪設想。
“照現在的速度,一個星期。”鄧肯回過頭,精靈的黑暗視覺受到發光菌干擾,覺得矮人那張臉又黑又綠又詭異。
然而鄧肯說得沒錯,拉車的牲口每隔幾小時便得停下喂料,把韁繩卸下來給它們休息。即便如此照顧,受惡劣路況影響,速度比前幾天差遠了。
“……”納索姆突然坐直上身,插了句嘴。車上的人莫名其妙的看著她,女傭兵不做解釋立刻躺倒,頭磕在車廂板的響聲令人耳朵發麻。
“熱病。”傑克搖著頭把手放進水桶,念起比印地土話更加難懂的咒語,寒意應聲而來將桶中的水再次凍結。
“請把,鐵錘小姐。”法師把桶往後推。
奧拉歎口氣,拿起小小的手斧,法師製造的冰很硬,不如此根本敲不碎。發光的眼睛既是優點也是弱點,大部分男人會被她深深的吸引住,沉淪於那汪碧綠色的池水。可當彼此面對面而坐,有著亮閃閃的美目的精靈沒法掩飾她在看誰。
“聖騎士大人,”法師轉向克裡斯蒂娜,“有什麽我能效勞的?”
“……謝謝你。”她竟然結巴了,好在法師表現穩重,以微笑回應了精靈言不由衷的感謝。
明明三人種族相同,賴利和納索姆是吃苦耐勞走南闖北的傭兵,傑克則是位穿了長袍都遮不住瘦弱軀體的男人——典型的法師。
結果卻是傭兵倒下,後者屁事沒有,克裡斯蒂娜很想不通。她當侍從的那些年裡就沒見賴利生病,泰勒爵士的衛隊長是個可靠、暖心的男人,靠他和弗林特的幫襯,克裡斯蒂娜才堅持下來。眼見少女時代的偶像成了連睜眼都不敢的弱雞,克裡斯蒂娜心煩意亂。
“如果大人想的話,我能讓這兩頭驢以十倍的速度前進。”法師把手伸進寸步不離的挎包,等再出來,他捏了瓶閃著熒光的亮黃色藥水。
加速術,克裡斯蒂娜猜的,她心動了。不說人事不省的傭兵,如果再看見幾回那種長得直達洞頂的巨型蘑菇,可能她也要倒下。此地的一切都和地表大相徑庭,地底異象看得太多後果嚴重,不僅身體,精神上也會受不了。
“別開玩笑了,你這家夥!”駕車的鄧肯冷不丁吼了一聲,“老實告訴我,前面的路你看得見嗎?法師先生。”
這不過是句諷刺挖苦,傑克卻以施法者特有的認真盯著前進的方向看了半天。
“不是非常清楚。”眨著被發光菌映照成綠色的雙眼,法師得出了結論。
“你看不見,這兩頭驢也一樣。”鄧肯頭都不回的鄙視了法師,把他跟乾粗活的牲口相提並論。
法師要麽是氣量特別大,要麽乾脆沒聽懂矮人的意思。他衝著鄧肯的背影做出禮貌性的微笑,直到被一株巨型蘑菇引走了注意力。他抬起頭用手指著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清點長在菌傘上的發光體。
一個古怪的書呆子罷了,跟她之前遇到的法師完全不同。已故大法師梅林是位風度翩翩的老學者,大胖子山姆·威利給精靈的印象不深,跟山姆在綠皮討伐戰中早早負傷退場有關系。至於艾米莉,她那位最好也很可能是唯一的女性朋友,精靈很難將大咧咧的艾米莉和讀書愛好者聯系起來。
書呆子也有書呆子的好處,車上已經有兩個病號需要照顧,法師再和矮人拌嘴爭吵,就沒人指揮車往哪兒走了。今天的旅程在克裡斯蒂娜打了兩次瞌睡後結束,精靈被一陣猛烈的顛簸震醒。揉著眼睛大失所望的發現自己還在地下的事實。
剛才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都城家中,舒舒服服躺著發呆。
“快來幫忙。”奧拉打斷了精靈的遐想,力氣較大的矮人抱住賴利的肩膀,克裡斯蒂娜抬腿,兩人合力才把傭兵放到地面。
“我們到了?”賴利說話像是大舌頭,有著病人那種特有的虛弱。
精靈只顧架著他走,懶得回答沒希望的問題。每天宿營地賴利都要問,像個纏著母親說床下有怪物的小孩,克裡斯蒂娜早已不勝其煩。
納索姆的狀態比賴利差得多,兩位男士一前一後把她抬往宿營地。鄧肯偏好的過夜地點都是巨型蘑菇的根部,這回亦不例外。
克裡斯蒂娜問過為什麽,矮人的答案令她不寒而栗。
“需要光的東西才好打交道。”
精靈想到了號角堡畸形的大號老鼠,那玩意兒什麽都吃。
由於奧拉事實上是位“地表矮人”,所以隊伍的作息時間全由鄧肯說了算。當他把所有人叫起來,便算是“早晨”,等鄧肯吹滅法師引燃的篝火宣布睡覺,即是“夜晚”。
巨型蘑菇下生長了無數大大小小的蘑菇,起到了類似於草場的作用,不會隔得人腰酸腿疼。壞處也很明顯,閉著眼仍能感受到那片綠瑩瑩的幽光,克裡斯蒂娜發現她很難入睡。類似的失眠天天都有,地下世界晝夜不分,除了矮人誰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物鍾。
經過連續試圖入睡而又失敗後,精靈放棄了,她起身想去驢車那兒想找點東西把眼睛遮住。納索姆仍在說夢話,奧拉睡在她旁邊,女矮人手裡仍捏著毛巾,是在照顧納索姆的過程中睡著了。賴利和鄧肯躺在一塊兒,萬一有個內急沒人幫忙可不行。
而法師……精靈不過是隨便看看,屬於傑克的那床毛毯是空的,上面沒人。也許去方便了?精靈下意識的豎起耳朵,這些瑣碎的事本不該由一位女士操心,可既然她自認是隊長,就得為隊友的安全負責。
她既聞不見味道,也沒聽到聲音。克裡斯蒂娜站在原地對那床空毯子發了會呆,想起了鄧肯那句話“需要光的東西才好打交道”。
好吧,克裡斯蒂娜套上夾克,系緊掛有長劍的武裝帶。她留下盔甲,硬邦邦的防具無論穿脫都非常麻煩。
精靈的黑暗視覺跟矮人不太一樣,更加依賴可見光, 沒矮人那種在完全黑暗中如置身於白晝的本事。她連續眨著眼睛,才把眼前的綠點驅逐乾淨,變成了純灰色只剩下洞穴輪廓的世界。她很快看見了某個發紅的圓點,在一片灰中很是顯眼。
傑克跑那麽遠乾嗎?克裡斯蒂娜不敢冒冒失失在巨型隧道裡大喊,她按著劍柄快步追逐法師。製造光明對施法者輕而易舉,傑克從未動過嘴,比劃一下便能憑空跳出火苗。克裡斯蒂娜跟著走了很長一段,眼看法師的輪廓逐漸清晰,卻沒找到什麽光亮。
傑克看得見?法師步態穩健,沒有踉踉蹌蹌。她的疑問太多,乾脆躡手躡腳跟在後面。
“聖騎士大人。”法師毫無征兆的站住了,傑克轉過身拉下兜帽,眼裡散發著奇異的光澤,似乎每種色彩都有。
“我發現你不見了。”克裡斯蒂娜松開劍柄,挺直腰板結束鬼鬼祟祟的跟蹤。
“謝謝關心。”法師再次露出了缺乏熱忱的笑容,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到處都是古代矮人留下的遺跡,我想滿足下自己的好奇,不知道大人你能不能賞臉陪同。”
克裡斯蒂娜只有答應下來,走到跟他肩並肩的位置。
“請隨我來。”傑克嘴上說著,靠長袖做掩護,趁機把一個面具塞進了挎包裡。
精靈點了點頭,沒察覺到隊友的小動作。兩人先後消失在黑暗中,法師那雙五顏六色的眼瞳竟然壓過了克裡斯蒂娜,讓她的碧綠黯然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