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上次成光杆司令還是討伐戰那會,但當時他不算什麽指揮官,戴維斯爵士才是。史蒂夫·魯道夫是個跟在年長騎士背後想要積累功勳的紈絝子弟,滿腦子都是不切實際的妄想。綠皮把他們殺的幾近全軍覆沒,史蒂夫僥幸逃生,又遇到克裡斯蒂娜才算撿回一條命。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做為前鋒部隊指揮官,兵敗喪師的罪責無論如何也脫不掉。
我會怎麽樣呢?外面稀稀落落飄著雪花,長而尖的半透明冰凌懸在窗戶板的盡頭。假若換個時間地點,史蒂夫會有更好的興致也說不定。身後翻箱倒櫃的雜音很煞風景,考慮到西悠瓦拉是個數一數二的大美人,那點煩惱也就煙消雲散了。
屋裡的火塘散發著令人愉悅的溫暖,在冰天雪地裡能和異族佳人共處陋室,是多少男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只可惜史蒂夫全無回頭欣賞西悠瓦拉背影的心思,影響他的不止有對妻子的忠誠和愛意,更有敗軍之將的恥辱與對未來的恐懼。
這回跟上次不一樣,丟掉了上千部下,活著回去也不會有好下場。鬼知道哈夫曼那夥人有沒有突圍成功,史蒂夫想到雪地裡的骸骨騎兵,理智告訴他沒人能逃得過那種怪物。普通的骷髏或許沒什麽了不起,除了數量之外一無是處。要命的是騎骸骨馬的骷髏,他仍然記得冒死衝向那堆馬上枯骨的感覺。白森森的骷髏頭轉向他,一旦看到顱骨中熊熊燃燒的綠色磷火,沸騰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便被凍結了。
光是跟領頭的骷髏對視,就耗盡了他全部勇氣。骷髏都長得差不多,史蒂夫靠頭盔和有著肌肉浮雕的胸甲認出了軍團長瓦盧斯。他曾和這位活死人面對面交談,那時的軍團長固然陰森詭異,倒也不缺乏理性,甚至有兩分古怪的幽默感。
和談的倡議竟然不是活人提出,而是骨頭架子主動要求,想想都夠諷刺的。大家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來復活的骨頭架子能有什麽要求?金錢,土地?大人物想得抓耳撓腮也沒答案。
“他們想要我,殿下。”星辰詠者冷不丁來了一句,蒂德莉特馬上抓住父親的手,靜立在旁的遊騎兵個個走上前,好像人類當場會把萊格拉斯交出去似的。
“我不會出賣盟友。”公主殿下大義凌然,給談判提前劃上了句號。
公主壓根沒想談成,不過能以此拖時間何樂不為,於是史蒂夫等人便作為代表來到了第四軍團的臨時營地。
同行的人有禁軍騎士蘭斯洛特,勃艮第的蘇菲,本地統治者威爾男爵。公主沒給代表們太多授權,隻交待遇到對方提要求,推說必須回來請示她即可。維多利亞說的簡單,每個去的談判代表都做好了被扣為人質,乃至當場殺害的準備。
一隊在城堡外靜立良久的骸骨騎兵充當了護衛,領他們前往軍團駐地。威爾男爵從小到大沒見過死人,被會動的骷髏嚇得臉色發白,反應比蘇菲差多了。伯納德家族的大小姐鎮定自若,在馬鞍上目不斜視。史蒂夫跟蘭斯洛特則趁機觀察敵人,室外的雪已經厚到埋住靴子,骸骨馬卻毫不費力的在上面疾馳,純粹是為了照顧活人的速度,不死怪物才沒跑得那麽快。恐怖的旅程到森林邊緣告一段落,戴頭盔穿胸甲的骷髏步兵當起了儀仗,接替了騎馬的同夥把代表們領進一處新蓋不久的木頭房子。
自稱是“普布利烏斯·奎因克提裡烏斯·瓦盧斯”的骷髏從屋內走出,張開兩根白森森的臂骨表示歡迎,一舉一動彬彬有禮。如果這不是群白骨,史蒂夫沒準會覺得對方是值得談判的對象。
“哦,該死!”西悠瓦拉似乎摔碎了一個碗,精靈小聲詛咒完又把頭埋進了櫃子裡。狩獵小屋最不缺毛皮,這在冬天可是必需品。
精靈救回來的騎士盤腿而坐,臉朝窗外無動於衷,似乎屋裡發生的事與他無關。
史蒂夫記得軍團長反覆詢問他們怎麽會用鷹旗,以及為什麽還在說羅馬人的語言。
“這是羅馬人語言?”史蒂夫記得自己反問。
他得到了一陣極其空洞的笑聲,聽起來像有隻老鼠在軍團長的頭骨裡爬行。
“你不知道羅馬?”無肉的手臂扒在桌上,光滑到能當鏡子的顱骨往前傾斜,若非有桌子擋著,早伸到史蒂夫面前了。
“這……”史蒂夫識文斷字,自幼博覽群書,從少年時代便給父親做幕僚,可他真沒聽過什麽羅馬。
“羅馬既是舊帝國。”同來的蘇菲好心提醒。相比咬緊牙關的威爾男爵,緊繃著臉的蘭斯洛特,伯納德小姐表現未免太自然了點,好像根本就不在意對面的骨頭架子竟然會說話。
“說得對,孩子!”軍團長欣喜若狂,轉而開始與蘇菲攀談。
談判沒什麽成果,軍團長瓦盧斯提了關於交出星辰詠者的要求,而在坐的人裡沒一個能拍板的。公主有言在先,“不會出賣盟友”。
“抓緊時間吧,羅馬的耐心是有限的。”
臨別之際軍團長對史蒂夫如是說道,不知為什麽,史蒂夫在那空洞的腔調裡聽出了濃重的悲哀。
“你發完呆了嗎?”銀發精靈在屋裡忙著打包,回頭一看史蒂夫望著窗外出神,精靈的脾氣上來了。
“我理解你死了許多夥伴很難過,可如果我們不快一點……”精靈咽下後半句沒說,太不吉利了。
她從變成屠宰場的小鎮裡救下騎士,帶著渾渾噩噩的史蒂夫在雪地中走了一裡多路趕到之前藏身的小屋,這兒離鎮上不算遠。那幫骷髏要是擴大搜索范圍,兩人就死定了。
“我還沒能感謝你救了我。”史蒂夫把視線從窗口收回。剛才說好他放哨,西悠瓦拉搜刮補給,結果卻自顧自的發起了呆。
你也救過我,我們扯平了。這是西悠瓦拉原本想說的,話到嘴邊卻成了:“你最好別忘了。”
落落大方是種特權,是西悠瓦拉不配揮霍的奢侈。她是個一無所有的流放犯,按永恆森林的法律再也不能用“金月”家族的姓氏。大使的頭銜也不用想了,星辰詠者的判決亦會令她在帝國名譽掃地。為了今後能繼續活下去,西悠瓦拉需要對她心懷感激的盟友。
“我們找兩匹馬,然後離開這兒。”小屋裡沒存糧,吃的東西全是她在鎮上廚房隨手抓的。西悠瓦拉把能用的毛皮和食物打包好,一股腦丟給史蒂夫。騎士沒及時回過神,被沉甸甸的包裹打個正著。
“有個村子就在附近,我們去看能不能找到馬。”精靈系緊鬥篷,推開門鑽進了風雪中。
她沒回頭看騎士是否跟了上來,在厚厚的積雪中保持平衡並往前走亦是不宜,西悠瓦拉沒多余的精力顧及別人。你失去了同胞,而我失去了整個人生。我想我們倆彼此彼此,騎士先生。
“信使還沒回來嗎?”維多利亞又問一句,這問題其實很蠢。因為她和眾人一樣位於城堡最高處的箭塔,幾十雙眼睛盯死了下方的雪原,她看不見,難道別人看得見嗎?骷髏軍團亦蹤跡難尋,但公主已無人可派,也不敢再派人出去了。
“沒有,殿下。”皇族的問題再傻都會有人捧場,蘭斯洛特爵士挺身而出,拯救了尷尬的公主。
維多利亞冷得感覺不到腳趾,她在這裡呆了將近一個小時,下面別說人,比老鼠大的動物都沒冒出一隻。人類坐困愁城,飛鳥依然能自由自在的穿越天空,呱呱叫的黑烏鴉佔到了絕大多數,算是美中不足。
這些畜生在等,等我們死了好飽餐一頓。維多利亞仰頭看了會。她忽然很想搶過士兵的十字弩,把惱人的烏鴉全給射下來。
不能自暴自棄,人人都在看著你呢。維多利亞強打精神,挪動屁股以保持腿部血液循環暢通無阻。皇族當然不用站著受罪,她有墊了毛皮的橡木椅和取暖火盆。
其他人就沒這種享受了, 男人們個個身披盔甲守在牆垛邊了望,落雪已經在不少人肩頭安了家。侍女瑞吉娜緊貼著公主,即使沾了火盆的光仍然凍得發抖,上下牙的撞擊聲清晰可聞。也許不只是因為冷吧,維多利亞抬頭端詳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拍了拍瑞吉娜的手以示安慰。
侍女回望主人,卻哭喪著臉笑不出來。
“殿下,不如我們先下去吧。”謝天謝地,蘭斯洛特爵士再次犧牲形象甘當“馬屁精”,要知道示弱的話公主可是萬萬說出不口的。
見有人帶頭,箭塔上的貴族老爺早已忍無可忍,當下紛紛響應,力勸殿下回屋歇息。
我不走,你們都走不了是嗎?那好吧,維多利亞想站起來,可她一踉蹌才知道腳麻了,侍女扶住公主幫她站穩腳跟。箭塔內部有直通庭院的木梯,蘭斯洛特護送公主從那裡下去。
維多利亞假裝沒聽見身後如蒙大赦的竊竊私語,低下頭鑽進爵士為她撐開的門。飛揚的灰塵和久違的溫暖同時撞向臉龐,連她也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
我又被包圍了,哈哈。公主在心裡自我解嘲。蘭斯洛特拿起牆上的火把,走到前面為她和侍女開路。
那次被異教徒圍困,蘭斯洛特也在我身邊。還有艾米莉和克裡斯蒂娜……克裡斯蒂娜,我的好姐妹。公主發出了幾不可聞的歎息,拉起裙擺跟上爵士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