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子材與嚴立志得勝回營,令邱允衡等人大喜,為二人記上首功。 天上稀疏的星星,正眯著眼睛,帶著清冷的微光窺視人間,四面八方,沒有人聲,黑黝黝的賓萬山,在將要黎明的夜色中沉睡著。
突然,賓萬山東側兩座山峰槍聲大作,步槍、機槍全都噴吐著火舌。守衛那裡的一七四旅崔振亭部三千余人,與深夜摸來的敵軍交上了火。
槍炮聲驚醒了邱允衡等人,李文海匆匆披上衣服趕到指揮部,口中大叫道:“這些洋鬼子的狗腿跑得夠快的,軍長醒了沒?”
邱允衡站在指揮部窗口前,雙眉緊貼著望遠鏡的玻璃罩,以熟練的動作調了調距離。他感覺得到,這次洋鬼子是下了血本,否則不會這麽快就跟了上來。
“傳我命令,五旅分兩路支援兩座山峰!”
“是!”
值班人員急忙搖起電話機,直通山下,“喂喂,池旅長,軍長命令你們分兩路火速馳援東側兩峰,快!”
一七四旅旅長崔振亭也站在一處坑道中觀察,夜深時分,根本不知道洋鬼子到底摸上來多少人,自從山腳的遊動哨開槍射擊,到現在僅僅過了十五分鍾時間,幾乎兩座山下全是黑壓壓的一片。幾乎每一顆炮彈落下,都能使敵人好幾個人倒在血泊中,機槍更是瘋狂無比,居高臨下,四面噴火,掃倒了大量法軍。
只可惜夜間槍炮的精度不理想,只能將法軍臨時控制在防線的五百米左右距離,看著洋鬼子指揮不怕死的黑鬼和越南人不斷向山上聚攏,崔振亭心中禁不住緊張起來。因為這兩座山峰正面防禦線有十二裡距離,三千人駐守這裡顯得剛剛好,若是敵人不惜代價冒死攻擊,這就很麻煩了。
山下,法軍指揮官杜拉斯正在大吼大叫,強令手下的四萬多士兵攻山,因為被馮子材敲掉的一個師部,師長正是他的弟弟,當他看到滿身彈孔、死不瞑目的弟弟時,再也不顧及後續部隊。“給我殺!殺死一名中國人,獎勵五十法郎,殺死一名中國指揮官,獎勵一百法郎!”
杜拉斯的激勵頓時起了作用,因為這些來自非洲的雇傭軍正是衝著法郎才來到越南當兵,在他們眼裡,自己的命根本不值二十法郎。
兩萬余名黑人雇傭軍嘶聲怪叫,嗷嚎著向自強軍陣地衝去,戰士們的槍炮手榴彈紛紛招呼,兩座山上濃煙滾滾,遮天蔽日,不斷向四處蔓延。
六營守衛的地段屬於突出部,三百余人火力集中射擊,黑人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營長李金鎮猛地甩出一顆手榴彈,其他戰士緊跟扔出,手榴彈爆炸處,一團團火光分外耀眼。李金鎮咆哮道:“兄弟們,洋鬼子的狗腿子馬上就衝上來了,準備好刺刀!”
“噠噠噠噠——”
機槍排射出的拖著光尾的子彈,劃出一條條微微彎曲的閃光彈痕,機槍手王小柱已經感覺到自己心愛的機槍開始慢慢發燙,眼見對面的法軍越來越多,心底頓時有些發急,不停扳動槍機,“噠噠噠——哢——”機槍承受不住長時間的射擊,卡住了槍膛。王小柱恨恨地罵道,“媽的,這個時候尥什麽蹶子!”隨手抄起邊上的步槍繼續射擊,口中不停叫道,“洋鬼子,別看爺爺沒了機槍,步槍照樣要你們的狗命!”
千余名黑人雇傭軍頂著槍林彈雨撲進六營的陣地,李金鎮挺起步槍,將刺刀狠狠地插進一名黑人的小腹,鮮血立刻噴湧而出,李金鎮抹一把臉上的血水,向另外一名黑人撲去。
敵我近戰了,殘酷的肉搏戰開始,自強軍的士兵們或端著刺刀,或舞起大刀,凌厲劈刺,得心應手,但黑人卻越來越多,六營的傷亡逐漸增加。
眼見自己的兄弟不斷倒下,李金鎮瞋目切齒,憤氣填膺,不停刺殺敵人,忽然胳膊上傳來劇痛,刺倒面前的敵人轉頭看去,一名黑人正在自己的身後,試圖再刺第二下,他驀地甩出倒踢腿,正中那人下陰,那名黑人哀嚎一聲栽倒在地,李金鎮正待上前補上一刺,三名人高馬大的黑人圍了上來。
邊上傳來一聲大叫:“乾你娘——”
這是王小柱的聲音,李金鎮側眼旁觀,王小柱與一名黑人抱在一起撕扯,王小柱身軀相對弱小,仿若大人抱著小孩一般,王小柱狠狠地咬住那人的鼻子,兩人在地上來回翻滾,黑人的拳頭不停捶擊王小柱的後背,王小柱仍不松口。
李金鎮心頭大恨,正待與敵人刺殺,驀地後方傳來密集的槍聲,黑人紛紛倒地,陣勢大亂,李金鎮眼眶含淚地叫道:“兄弟們,援兵上來啦!殺!”
六營的戰士精神大振,敵人漸漸頂不住了,向陣地外退去。
上來支援的是一七五旅一營,一營長邊開槍邊衝到李金鎮面前,急聲問道:“兄弟,怎麽樣了?”
李金鎮緊繃的神經這才松弛下來,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息,一營長看向陣地,三百多名的戰士只剩下不到一百人,而且人人掛彩,遍地都是屍首,王小柱臨死前仍緊緊抱著那名黑人。一營長歎息一聲道:“兄弟,你們先撤下去休整,由我們接受陣地吧!”
李金鎮點點頭,艱難地站起身來,身形忽然發軟,似是要跌倒,一營長急忙扶住,李金鎮看向地上躺著的兄弟,這個硬漢子禁不住灑下了眼淚。
此刻天空漸漸泛青,法軍第一輪強襲至佔據了兩處陣地,但很快又被剿滅,邱允衡見到山腰間仍有無數的敵軍, 恨恨地罵道:“命令炮旅開火,給這些鬼子送點早飯!”
當初修建賓萬山陣地時,劉永福考慮到要給法軍震懾式打擊,從峴港守備處調來兩門二百八十毫米巨炮,為了把這兩門重達五十噸的巨炮運到山頂,足足動用了兩萬余人,硬生生地拖到了山上。
四十余門大小火炮同時掀開偽裝,露出猙獰的炮口,瞄準仍舊滯留在山間的法軍。
“開火!”
隨著指揮員一聲令下,火炮齊發,地動山搖,無數的炮彈打得法軍暈頭轉向,二百八十毫米巨炮更是威力驚人,所射之處,無不為之粉身碎骨,山野之間,很快升起了一道道硝煙彌漫的圍幛。
密集的炮火形成一個隔離帶,令法軍措手不及,屍橫遍野。方圓數十公裡之內,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敵人的陣地上,雖然早已濃煙滾滾,硝煙密布,但自強軍的炮彈仍舊一批批地落下來,火光崩現,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這時,一七三旅與越南仆從軍兩萬余人在馮子材的率領下,已經潛伏到自強軍陣地後方,馮子材見炮聲漸漸稀疏,對著身邊的二十個號手叫道:“快!吹號!”
“滴滴噠滴滴——”
嘹亮的號聲響起,一七三旅與越南仆從軍從山上四面八方呐喊起來,一鼓作氣越過己方陣地,向仍舊滯留在山間的法軍衝去。
面對從山上撲下來的中國軍隊,法軍陣勢大亂,不斷潰逃!
一陣大刀揮舞,刺刀見紅,刹那間,鬼子的人頭滾滾,一個多小時後,傷亡慘重的法軍不得不撤回三岐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