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華哭了。但沒有眼淚。
她知道,關於過去,很多事情已經發生,很多人已經離開。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那些依舊天真的笑容,或是刻骨銘心,或是痛徹心扉,都是無法回去,不敢回頭。就像自己,自和顯貴在小河邊揮淚說再見的那一瞬間起,注定今生是陌路人。曾經擁有的很多東西,已經回不去了,留給彼此細細地體會。
夢華決定喝酒,喝一場生命中的酣然大醉,喝一次一醉方休。
夏天的天氣熱得像個蒸籠,讓人喘不過氣來。
夢華獨自一人喝著酒。她已經不在乎有沒有喝酒的氣氛和情景,只希望讓難聞的酒氣浸遍全身的氣息。像男人們那樣,打著愜意的酒嗝,哼著小曲放蕩地喝,盡情地喝。
畢竟她是一個女人,在盡情且愜意喝的同時,也希望空氣中能有那麽一絲兒隱隱的香氣流動。雖說,她不喜歡風花雪月的良宵美景,但也不拒絕偶爾飄來的縷縷花香。尤其是在這祖宗留下的老木屋裡,在這到處飄著苞谷燒那濃烈味兒的空間,需要一絲兒香味緩解一下太過纏人酒精味兒。
當然,她知道,這是空想,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就像她愛顯貴,勝過顯貴的老婆玉濃愛他。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當兩個人組成各自的家庭那刻起,彼此心只能把深深的愛埋在心底,不可以隨意地顯露出來。彼此之間,必須承受因為愛帶來的內心孤獨和疼痛。
開會時,成元那番沒有說完的話,她沒有在意,覺得沒有必要去在意。誰願意嚼舌根,就讓他去嚼吧!只要自己心中無愧,任憑別人去說。
她和顯貴是清白的。他們都是擔當的人,絕不會因一時的肉欲衝動而種下終生的苦果。就像昨晚,兩人在人性山,夜那麽深,兩人擁抱得那麽緊,若他們拋開了責任、道義、靈魂和情感,乾點兒翻雲覆雨的事兒,除了天知地知,他兩知道外,誰也不知道。當然,他們也是有三情六欲的人,在彼此咬著彼此的舌尖的時候,也曾衝動過,夜曾迷茫過。但是,強烈的責任感和道德觀製止了他們,製止他們做出有悖逆於家庭、妻兒和丈夫的齷齪之事。當時她想,她和瘋瘤子是離婚了,可是,顯貴哥還有一個完整的家,她不能做第三者,不能在顯貴哥和玉濃嫂子中間橫插一刀。於是,盡管兩人吻得那麽熱烈,心跳得那麽快,她一直恪守著責任和道德這條底線。
至於玉濃嫂子聽見成元的那番話後,做出什麽反應,她不想去做無謂地猜測。如果玉濃嫂子信以為真的話,無論她作出什麽過激的行為,她也不會去傷害她。以自己的真誠去感化玉濃,消除她的誤解,化解沒有必要發生的矛盾。因為她自己是一個女人,是一個母親,懂得一個女人和一個母親的心。
再說,成元的那句話是站不住腳的,是不攻自破的。只要稍微想想,那是故意造謠中傷。自己的房子,既不是單家獨院,也不是一個人寡居。更何況,自己家的三間房子不僅沒有後門,且夾在立雲大叔和貞平大哥中間。每次來家裡做客的人,從左,必須從貞平的吊腳樓下穿過,從右,要從立雲大叔的廚房旁邊經過。再說,屋後面是猴子都難爬上的石壁,何況人呢。為此,她根本沒有把成元的話放在心上。
當然啦,當晨陽升起的時候,鄉親們會把成元的話當做茶余飯後的主題。她想好了:無論誰說什麽,甚至是指指點點,她都不會在意。她雖然不信佛,但相信佛祖說的話。該來的總是會來,何苦逃避,不如坦然面對。何況自己沒有做出有辱祖宗的事兒呢。
想到這裡,覺得酒精的氣味越來越濃,濃得快讓人睜不開眼睛。於是,她拿著酒瓶,一搖一晃地走了出來,站在岩塔的正中央。
“姑娘,蔫乃們喝成歹個樣子噠(你怎麽喝成這個樣子了),快點兒回替(回去)睡瞌睡哈。”
仙姑知道夢華心裡苦,見夢華喝得太多,心裡那個疼啊。
“沒得麽得事兒(沒什麽事),蔫先替睡瞌睡哈(你先去睡覺吧)。”夢華說。
“姑娘,蔫歹麽下替乃們得了哈(你這麽下去怎麽得了啊)。蔫(你)可是完(我)和軍寶的當家人哈。”仙姑老淚縱橫地說。
“沒事兒,軍寶還沒長大呢。完(我)不會輕易出啥事的哈。”夢華醉醺醺地說。
“都是媽媽害了蔫(你)。唉……”仙姑長歎了一口氣說。
“媽媽,不是蔫(你)的錯。是那個瘋瘤子不扯氣(不爭氣),不曉等(不曉得)感恩,不曉等(不知道)珍惜。與蔫老人嘎(您老人家)沒得麽得關系。”
夢華勸慰著仙姑,她生拍媽媽長期這麽猶豫下去。那樣的話,自己就成了一個不孝女,是罪人。
腳下,漸漸起了霧氣。
雖說是夏天,但山裡的夜晚氣溫還是很低。一股寒氣浸入夢華的身體,她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仙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她想,夢華自己不想回去睡覺,誰也勸不了。於是,她給夢華輕輕地披上一件衣服後,轉身回屋裡去了。
夢華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居然還在;低下頭,舔舔舌頭間殘留的酒液,咽下一口口水。隻覺得渾身軟綿綿的,倦意正向她迅猛地襲來。
她立即移動腳步。可雙腳不聽使喚,像灌了鉛似的,根本邁不出去。心想,就這樣吧,站著睡一覺,也未嘗不可。晚上修水壩時,不也是這樣嘛,邊乾活邊站著睡覺。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或許是太疲乏了的緣故。好一個夢華,只見她杵在岩塔中間,兩眼緊閉,不一會兒,居然發出一連串的呼嚕聲。
迷迷糊糊之間,夢華做了一個夢:看見一男一女兩個孩子,站在離自己五米之外望著她。於是,夢華想走上前去看個究竟。可是當夢華走幾步,那兩個孩子就移動幾步,夢華停下來,那兩個孩子也停了下來。就這樣,走走停停,反反覆複地相互僵持著。
夢華直犯嘀咕。 心想,是不是遇見了傳說中的“鬼”啦?想到這兒,夢華不禁再次打了一個寒顫,心率猛然加速,嚇得她轉身就跑。
那兩個小孩子見夢華往回跑,他兩就不緊不慢地追。夢華猛不丁停下來,想抓住他們問個究竟。可是,那兩孩子像知道她心思的,待夢華猛不丁停下來,他兩立刻收住了腳步,保持均衡的距離。夢華想,今天確實是遇到“鬼”了。
夢華想,怎樣才能擺脫兩個孩子呢?一時間,她想不出什麽好辦法來。於是,她繼續往前跑,可是,兩孩子保持始終一定的距離,在後跟著繼續追。夢華跑啊跑,兩孩子追啊追。不知道跑了多久,夢華的鞋子都跑掉了,她都毫無察覺。不知道什麽時候,身後多了一隻大黃狗,一邊追著夢華,一邊衝著夢華狂吠著。加之,那兩小孩子腳底下發出的“蹦——嚓”、“蹦——嚓”追逐聲。夢華嚇壞了。
此時,腳底的疼痛,都沒有轉移她的注意力。她只顧拚命地向前奔跑,連路都顧不得選擇,一直跑到風車谷的懸崖上。她想停下來。但是,在慣性力的作用下,她已經來不及了。
只聽見“啊——”地一聲後,她的整個身子,像一條彩綢飄向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