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王胖子,何堂一言不發地溜達出了醫院大樓。
二月的小城,晚風中已經有了絲絲的暖意,何堂坐在醫院大院的長凳上被寒風吹得頭腦清明,卻又沒多少的寒意。
狗三見何堂沒說話也就老老實實跟著,何堂走他就走,何堂挺他也挺。十足一副下屬等著老板拿主意的愁雲慘淡相。
於是醫院進進出出的人們都會忍住不多看這對奇葩組合一眼。
最後何堂選擇坐在了醫院一片綠地旁的長凳上。
醫院裡從來不缺愁雲慘淡長籲短歎的人,何堂周圍就坐了不少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唉聲歎氣的老老少少。
“你有煙……”何堂的問題隻問了一半就打住了,因為看到狗三一身木乃伊裝扮,他立即就意識到狗三身上根本沒裝煙的地方。反正這一天何堂已經問過好幾個蠢問題了,他倒也不覺得尷尬。
可出乎了何堂意料的是,狗三一言不發從長凳上站了起來,然後又在長凳周圍轉了了兩圈之後就將三包煙遞在了何堂眼前。
“不知道大哥吸什麽牌子的,您都試試。”
看著眼前已經拆過封的三包煙,何堂自然知道它們是怎麽來的,可是他已經懶得計較,一把抓過三包煙揣進了自己摸口袋又跟狗三要了打火機,何堂點上一顆煙慵懶地說道:“你回去看著胖子,讓我自己好好想想。”
那時他第一次吸煙,但也因為身體的原因對煙草的幾乎沒有生理上的不適感。
這一夜,狗三去看過何堂五次,何堂卻始終是那幅慵懶吸煙的樣子。夜是一如既往的黑,只是從何堂身上根本看不出絲毫時間流動的痕跡,只有周圍越來越少的人印證著夜在向著黎明流動。
狗三第五次去看何堂的時候,何堂的腳下已經鋪了滿滿地煙蒂。正當狗三準備一如既往離開時,何堂終於開口了:“你走路沒問題吧?”
狗三勉強笑道:“沒問題,乾我們這行的首先就得不怕打。”
“需要在外面跑的事兒我是外行,天亮以後麻煩你去找個工程隊,把廢品站的院子再給我圍起來,而且要比上一次再高一倍。”
狗三猶豫了片刻,有些為難地說道:“事情不好辦啊!廢品站是被王騾子拆的,估計沒人敢接這活兒!”
何堂又吸一口煙,語帶深意說道:“你還別找小工程隊,就找在小城混跡多年的老油條。跟他們說的時候就說是何平的工程。”
“老大,咱們就是得罪了個王騾子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您不能想不開又去捅和平的老虎屁股啊!”
何堂為了給狗三壯膽,很不厚道地吹了一個牛:“何平姓何,我也姓何,他們姓王的再牛逼還敢欺負我們姓何的不成。”
“啊?這麽說您跟何總?”
“呵呵,你就放心去辦吧,天塌不下來。”說這句話時,何堂用盡了自己抽了一夜煙積攢的深沉。
支走了狗三,何堂又去看了王胖子。那時候王胖子剛醒,正對著天花板發狠。
“胖哥,感覺怎麽樣?”
王胖子狠狠地盯著天花板不發一語。
“胖哥!”何堂邊說邊輕輕推了胖子一把。
何堂這自以為輕輕的一推,卻讓王胖子發出一身悶哼,額頭立刻就見了汗。可疼痛過去之後王胖子馬上又恢復了那副跟天花板較勁的表情。
“不出三天我就讓王騾子來給你磕頭謝罪怎麽樣?”
這句話終於讓王胖子的發怔的眼神有了幾分活氣。
他的眼球轉向何堂呆了不到一秒又轉回了天花板。 “只是可惜了你的二十八萬。”王胖子的嘴巴未動,聲音是從嗓子裡發了出來,他說這話明顯是把何堂的豪言壯語都忽略掉了。
“都能回來。我想了一晚上愁了一晚上,卻也想明白了一些事。這次你們被打了不假,可這或許不是王老板最想要的結果。他玩陰的,咱們拿他沒辦法,他玩陽的就輸定了。”何堂的一番話說得很平靜。
王胖子聽著何堂說話,卻漸漸有了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只能在床上挺屍的王胖子,只看見了何堂的下巴和鼻孔,但他覺得現在自己床頭的這個人很可能根本不是何堂,至少不是那個平日裡老實巴交的何堂。
中午,何平家來了一位拜訪者。本來以他的地位能見到小何秘書就已經是極限了,可是他帶來的消息卻引起了不小的波動。
小何秘書聽完拜訪者帶來的消息之後,便讓拜訪者等在自己的房間裡,他自己則徑直衝進了何平的起居室。
“老板,水泥板廠的張常棟來了。”
“哦,又是來要工程的吧?既然找到你了,你看著安排就行。”何平輕描淡寫地說完就準備更衣出門了。
“他不是來要工程的。”
“那他還能有什麽事?”
“張老板今天早上接了一單生意,說是要在南山腳下起一個大院子。可昨天晚上,王騾子剛在南山下拆了一個院子。他想跟您請示一下他應不應該接下這單生意。”
“讓他直接跟王騾子商量去!”
“可是找他的人說那單生意是您的。”
“我們有這個項目嗎?”
“沒有。”
和平的臉色一變,似乎馬上就要發怒的樣子,可是他立刻又冷靜下來,穿了一半的衣服也掛回了衣架。
“你打電話跟道上的人打聽一下,昨天到底出了什麽事?”說完以後何平又隱隱覺得有什麽不妥,便隨即囑咐道:“別問王家的人。”
小何秘書打了幾個電話以後,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跟何堂有關。”小何秘書先給了何平一個關鍵信息,才說出了他打聽來的信息:“昨天晚上王騾子拆的是一個垃圾站,據說何堂是垃圾站的老板之一。”
何平聽完這個消息有有點兒意外,難得的也皺起了眉頭。
“何堂主動讓人透露是您的項目,難道是想用這種委婉的方式讓您出面擺平這件事?”小何秘書猜測道。
“不見得,按陳老爺子說的,何堂收拾個王騾子就跟收拾頭牲口也沒什麽區別。他這大概是打狗之前通知一下主人而已。之前我低聲下氣請他一頓飯的情分就了了。”何平有點兒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那我該怎麽回復張老板?”
“點他一下就行,不用說破。你這幾天也多留心,王家不能倒,何堂也別得罪。”
短短一個下午的短短三個小時,南山腳下的廢墟裡就再次拔地而起一座圍牆,牆的高度比之前還高了一倍。
圍牆面南的一側全部被刷白,白色背景下“廢品站”三個紅色大字迎著陽光熠熠生輝。
“這活兒乾的漂亮。讓他後天來結帳吧。”
“張老板說這活兒何老板已經給過錢了。 ”說完狗三又諂媚地一笑,湊上一步說道:“老大,您跟何總有這關系還開什麽廢品站啊,乾點兒什麽不掙錢。”
何堂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色大鈔遞到狗三手裡說道:“呵呵,估計他正想弄死我呢。你沒事兒去跟你道上的兄弟們聚聚,就說你胖老板跟王騾子杠上了,他重起一座大院就是看準了王騾子沒膽再來一次。”
“啊?那然後呢?王騾子指定得來啊。”狗三感覺越來越看不懂自己這個老板了。幾個小時之前狗三還以為自己這個老板應該是因為刺激受得太大,有了自殺傾向。本來找完張老板他就準備跑路了,可張老板的態度最終又讓他下定了決心要跟自家這個牛逼低調的大哥一條道走到黑。只是可惜了他那張被撕掉的南下火車票。
小城的江湖就那麽大,遊手好閑者居多。道上的新聞特別是這種涉及到像王騾子這個級別的大人物的新聞的傳播速度尤其神速。
何堂在小城生活多年,對小小城人民的八卦能力深有體會,只是王騾子出現的速度之快還是出乎了何堂的意料之外。一個半小時,那還是從狗三離開就開始計算的時間。
話說當晚,王騾子聽說胖子重建廢品站時,正在一家大排檔宴請昨日幫忙的拆遷工人兄弟。現成的隊伍都不用花時間再召集,一行半醉半醒的人直接租了車就衝向了南山公墓。這次他們沒有擺什麽推土機陣,每個人手上都拎著從大排檔的凳子上拆的凳子腿。幾個身影衝出出租車後,沒有片刻的猶豫就叫囂著衝進了監獄一樣的南山廢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