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恰巧失眠了。
後來想,如果當時我按正常的作息時間休息,我倆都沒有聽到電話響,或者我睡覺時關掉手機,那件事可能就不至於發生。
不過到現在我也沒弄明白,那天晚上失眠的真正原因。應該說我的身體還算可以。這歸結於我良好的生活習慣。我不抽煙、不喝酒,一個月過三到四次的夫妻生活;規律性極強,甚至過於刻板。以致冰冰曾調侃我說:宋炎,你是中國的村上春樹。她這樣說有奚落我的意思,好像我在刻意模仿村上春樹的生活習慣。不過有一點和村上相似,我沒有孩子,有一個兩人世界的家庭。我在大學時就愛好寫作,到現在已過了而立之年,依然沒有任何建樹。這是她對我不滿的原因。
其實,她實在是不了解我。在寫作上我並沒有多大的野心,寫作隻不過是我一種謀生的手段。我是個網絡寫手,寫作的熱情完全來自於生存的壓力。當我覺得我掙的錢對我的生存構不成威脅的時候。我不再把每天的寫作當一件必須的事情來做,隻不過是出於一種慣性。或者說讀書、寫作已成為一種生活方式,當然也可以把寫作作為一種借口或由頭,用來打發和消磨時光而已。說高雅一點是對抗時間和虛無。再往深裡說,是一種療傷。反過來說,這不是你郝冰冰希望我過的一種生活方式嗎?細想也真是滑稽,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人,竟然……算了,不說了,說出來傷人。
我記得那天剛到傍晚,冰冰在廚房做飯的時候,窗外電閃雷鳴,耀眼的閃電不時地將屋子照得如同白晝,我預想一場瓢潑大雨將至。可是我錯了,晚飯吃完了,雨還沒有來,院子裡隻是稀稀落落砸了幾滴硬幣大的雨點後,這場雨便草草收場了。我期盼的大雨沒有來,心裡多少有些失落。這種心態很奇怪,下不下雨對我來說無所謂,我不是靠天吃飯的農民,不管天旱雨澇和我沒有一丁點的關系。如果非要說和農民沾點邊的話,一是兩年前我從城市的中心,搬到這個城市的邊緣,和農民的距離接近了而已。實際上我周邊的居民也不能說是純粹的農民了,他們依著這個諾大的城市,過著亦農亦商的生活。二是我出生在農民家庭,不光是父親甚至是祖上幾代全是農民。所以每當有些偉人或者一些名人喜歡說:我是農民的兒子。我就覺得好笑。農民有什麽好?有什麽可炫耀的?是吃的好?還是穿的好?還是有錢?說這話的人不是政客,就是偽君子。說實話,我就不想當農民。雖然我家祖祖輩輩是農民,但我瞧不起農民這個職業。誰要說農民好,去當個農民試試!我寧願在城市裡飄著,也不願意回老家去當個農民;不管怎麽說我現在算個職業的網絡寫手,雖不算體面,也能算個半拉子作家。即使在我父母親或嶽父嶽母眼裡網絡寫手不算個正當的職業,但我寧願在城市當個無業遊民,我也不願回老家當個農民。盡管家鄉的大門時刻為我敞開著。
冰冰去衛生間卸妝去了,我洗了鍋碗瓢盆,把廚房拾掇乾淨後,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再加上下午運動的時間較長,有些疲憊,想泡個熱水澡。我上樓去衛生間往澡盆裡放水的時候,冰冰正對著鏡子貼面膜。這是她近段時間以來睡覺前的必修課。
躺在澡盆裡的時候,客廳裡傳來琴聲,開始我以為是客廳裡那套樂富豪裡放出來的,後來聲音時斷時續,節奏也不連貫,我才知道是冰冰在彈琴。我心裡覺得奇怪,今天怎麽有雅興彈琴?客廳裡的那架星海鋼琴是結婚時買的,
那是嶽父、嶽母給冰冰的嫁妝裡的一部分,現在基本成了一件昂貴的擺設。我想,如果鋼琴是一輛自行車的話,肯定是鏽跡斑斑了。我側耳細聽,竟然彈的是帕卡貝爾的卡農變奏曲,我的心情一下緊張起來。泡澡時產生的舒緩和愜意感頓時溜得無影無蹤。 我從衛生間出來,心不在焉地從客廳的書櫥裡抽出一本書,想打發一下睡前的時間,另一個意思想掩蓋一下我內心的緊張情緒。在泡澡時沒有聽到冰冰彈琴之前,可能是水溫的刺激,我有了想做愛的衝動,伸手拿過放在儲物架上的手機,看了看備忘錄,才知道上周五才做了一次,間隔的時間有些短,也就放棄了想法。我發現最近一段時間,她對過夫妻生活特別的排斥,每當我表露出那麽一點意思的時候,她就用譏諷的口吻嘲笑我說:又想起麗江往事了!頃刻間,我體內荷爾蒙積攢的那點衝動,瞬間就煙消雲散了。所以我自覺地把次數盡量控制在兩周或三周內做一次。隻有她體內的雌激素上升到一定的指數,她的身體有了反應的時候,她才沒有往日的陰陽怪氣,我們才能順利地一起進入“共振”的階段。
我躺在床上,在桔黃色台燈下,看到手裡拿的那本書是一本《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打開書,可能是光線有些暗或字小看不清楚,才想起剛才洗澡時眼鏡還放在澡盆跟前的窗台上。我拿上眼鏡往臥室走的時候,冰冰已經不彈琴了,正在合上鋼琴蓋,我邊走邊瞬間凝望了一下她的面部,想觀察一下她的情緒。可是徒勞,她臉上貼著面膜。我重躺在床上戴上眼鏡,瀏覽著這本書的目錄,才知道是一本短篇的合集。我一下記不起這本書是什麽時間買的,看了看後面出版時間也不長。可就是想不起來這本書是什麽時間買回來的。也記不得放在書櫃裡多長時間了。我就自言自語地小聲嘟囔了一句:這是什麽時候買的?
此時冰冰正好走進臥室,鼻子裡哼了一聲,接著我的話說:你哪記得!你買書和娶老婆一樣,娶的時候熱血沸騰,娶回來就把她晾一邊了。
我抬眼看了看她,她貼著面膜的臉上,就像戴著一個白色的面具,看不到表情。隻要她拐到這個話題上,我就用沉默對抗。自從我從麗江回來,和她說了那檔子事之後,她就變了個人似的,說什麽事都是陰陽怪氣或者拐著彎譏諷幾句。當然,在買書和購買音樂唱片這一點上,冰冰批評的我沒錯,我承認我的習慣確實也不好,她說的也是實話。這真是我的毛病。我喜歡逛書店,翻翻不錯就買回來。買回來往書架上一扔,也不一定看。我還有個毛病,用冰冰的話說叫喜新厭舊。比如,我最早喜歡收藏唱片,家裡有一款老式留聲機,後來看豆豆的《遙遠的救世主》時,主人公丁元英是一個音樂發燒友,受他的影響我又迷上了CD。當我花費了一筆不菲的銀子置辦了一套德國的CD機和功放時。那架老式的留聲機就退居二線了。倒不是冰冰說的喜新厭舊,你想想,一套好的音響可以幾乎逼真地還原音樂的現場;也就是說足不出戶,你就可以聽一場豪華的交響樂。所以好的CD所表現出的聲場是留聲機所不能比擬的。讓我不能理解的是,一個曾經學音樂的人批評我喜歡音樂,這是我不能認同的。她老是認為我不懂音樂,不懂難道就不能喜歡嗎?我覺得她的理由好像不是一個美食家就不能吃飯一樣,我不懂美食,難道吃飯的權利都沒有了?
所以每當她收拾屋子摸擦到書櫃的時候一定會不失時機地、冷嘲熱諷地說上幾句。說你買書不讀是裝潢門面,說你成不了曹雪芹第二你就對不起這幾櫃子書。其實讀書人都有這種習慣,不是我所獨有。以前遇到這種情況,免不了和她爭論一番,時間長了,我慢慢地習慣了,便與沉默對抗。但最近她這樣頻繁地說我,她的真實意圖不是罵我買的書多不讀,而是指桑罵槐、另有含義。
她見我沒有搭腔,繼續用挑釁的語氣說:你光買書不看書,是一種什麽心態?
你不是也有買回來的衣服不穿掛在衣櫃裡的時候嗎?!我想回敬她一句,想一想罷了,便繼續沉默。
她頭一歪,斜睨著眼端詳了我一會,面具上的嘴微微地動彈:我隻要看到這櫃子裡滿滿當當的書,你猜我怎麽想?!你就像一個貪婪的老皇帝,就覺得它們是古時候的“后宮佳麗”,它們在“冷宮”裡期盼著你的“寵幸”。說到這她停頓了一下,面膜後面的眼睛盯著我片刻,又接著說:你難道沒有一點負罪感?它們那麽忠實地、寂寞地在期盼著你?等你?
我知道她是在借題發揮。說實話,夫妻之間的那點事,讓我左右為難,如果你隔的時間短了,她說你麗江情結又發酵了;如果你間隔的時間長了,她會說:你是看我人老珠黃把我當擺設了。我還真的把她當過“擺設”,有次她不光拒絕了我的要求,還用了一個極惡毒的詞,傷害了我的自尊,我熬了兩個多月,即使用手解決,也絕不和她求情。有時候,靜下心來想,一對朝夕相處的夫妻,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仍不能很準確的判斷對方,這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我對婚姻、愛情並不是個保守主義者。我曾經靠著在大學時學的那點英語,在美國旅遊自由行走了三個多月,雖不能說細致入微的觀察,但也絕不是走馬觀花。所以在對待婚姻、愛情的態度是很美式化的。我信奉的原則可以八個字概括:婚前自由,婚後保守。這也是美國大多數人的婚姻觀。
我知道,冰冰對我的不信任,冷嘲熱諷、陰陽怪氣或者所有的敵意全來自於我那次一個人的麗江之行。要命的是,所有的事情的發端、起因以及結果和結局,都是我親口告訴她的。自從這件事開始,她疑神疑鬼,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我開始以為她進入了更年期,後來我谘詢我的一個老鄉,也是我高中時的同學,他現在已是省人民醫院的神經外科的權威,笑著和我說,不大可能吧!很少有不到四十的女人進入更年期的。他說對了,後來慢慢地發現,始作俑者是我。
那是我第一次遊麗江。
在麗江呆了三四天,已失去了來時的熱情,有些膩煩了,想著去木府轉轉後就直奔香格裡拉。那天上午陽光很好。我在大研古鎮的木府沿著中軸線上的議事廳、萬卷樓、護法殿、光碧樓、玉音樓、三清殿轉悠了一圈,中軸線兩側建有配殿、閣樓、過街樓、家院、官驛、長廊等,高低錯落,氣勢磅礴,再現了當年麗江土司府的風范。建築也堪稱精美絕倫。但我對這些沒有多大興趣。要不是有人告訴我來麗江不來木府等於白來,我也許不會來木府的。我覺得還不如坐在古鎮街道的一塊石頭上曬太陽,看風景。
我瀏覽了個大概,就回到了正門,出來後坐在大門口的台階上歇腳。剛坐下,一個年輕人上來和我搭訕,問我去不去香格裡拉,我計劃明天離開麗江,是去香格裡拉還是去瀘沽湖並沒有想好,我就問到香格裡拉多遠,他說有二百多公裡。價格可以商量。坐大巴太累,我正想包車去,就和他砍價。砍了個差不多的時候,這個看上去年齡不大,頭上染著幾縷紅色頭髮的男孩給我一張名片,說上面有電話,你定了什麽時間走,可以給我電話。
我剛把名片裝好,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在扭臉的當兒,一個柔美的聲音傳過來:大哥,咱拚車吧?話音剛落,一個背上背著旅行包的紅衣女子就坐在了我旁邊,她坐的時候座在了我腳下面的一個台階上,她背上背的那個大旅行包正好擱在她屁股上面的台階上,這樣我不需要轉頭自然地看到她的腦後扎著一個馬尾辮。???
我問:你去哪?我去瀘沽湖!
我去香格裡拉!
你去過瀘沽湖嗎?
我說沒有。
這不就對了,你去了瀘沽湖再去香格裡拉不就行了嘛。
我這才仔細看了這個女孩子一眼,面龐清秀,兩隻大眼睛。我一時判斷不出她的年齡,隻是覺得這個女孩子性格有點意思。就故意說: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你傻呀?車錢有人替你付一半,一路還有美女陪著,這買賣不劃算?
我呵呵笑了。笑她用了買賣二字。我好像沒有反駁的理由,如果再不情願的話,說明我腦子進水了。
好。什麽時候走?
明天早上吧。
我說好。
女孩說:你打一下我的手機,說完報了她的手機號,我打通了後就掛掉了,手機撥通的瞬間顯示的是北京聯通的號碼。
女孩的手機在褲袋裡響了一下,她用手在褲兜裡掏。
我問:你的名字。這樣問很合情理,我要儲存她的手機號碼。
女孩看著手機,臉都沒有轉過來,說了兩個字:KaNong。我以為她不是回答我,就又問了一句:貴姓。她回過頭來微笑著看了我一眼,略遲疑了一下說:卡片的卡,農民的農。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告訴我的是一個假名,或者是個藝名。
你那?她仰著臉問我,表情在我看來含著一種柔情似水般的輕佻。
卡拉。我嚴肅且毫不猶疑地報上了我的名字,雖是開玩笑也是對她的報復。
她看著我突然噗嗤一聲笑了,笑的時候用拿手機的手捂著嘴。
我說你笑什麽?我故意這樣說,我猜想到她也可能知道我報的是個假名字。
她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隻是說:好的。明天見,謝謝你。說完話她站了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她正面轉向了我。
我記得我目睹了她全貌的時候,我內心有些驚訝,她的身材太好了。她上身穿著一個紅色的緊身T恤,下身穿了一條質地象是亞麻的灰白色的褲子,這身合體的衣服把她凹凸有致的線條勾拉的恰到好處。腳上穿著一雙紐巴倫旅遊鞋。我眼前恍若出現了在大學時初識冰冰時的情形,不過,這情形只在腦海裡晃動了一下,我就把它趕走了。我已青春不再,時光的流逝已經讓我修煉的非常沉穩了。不過說實話,比冰冰那時候的身材還要好。
我不知道當時是不是有些失態,隻是用手往上推了推臉上的眼鏡,抬眼望了望麗江湛藍、水洗般的天空,悠悠地說了句:太陽真曬。
她用手在胸前幅度很小的擺了擺,說了句:明天見。快步走了。
哥們,明天幾點接你?我這才注意到這個紅頭髮小夥子還沒有走,臉上一副訕譎的表情,眼睛裡放射著一種遊離的捉摸不定的又有些快意的目光。當然,也許是我的多疑。
明早等我的電話。因為我不知道這個叫卡農的女孩明天什麽時候給我電話。我想她一個女孩子,早晨梳妝打扮要麻煩些。
小夥子想送我回酒店,我回絕了。一是也不遠,也就兩站地的路;二是因為他剛才有些猥瑣的表情,我有些心生厭煩。我在馬路邊上的樹蔭下步行著往古城客棧走的時候,手機進來一條短信,竟然是剛才分手的卡農。我打開短信,先是個笑臉,接著是:知道我為什麽笑?卡拉是條狗。接著是三個大笑的圖示,然後是:我可不是罵你哎。
我也無聲地笑了。笑過後,我覺得自己好笑。口不擇言竟然說了一個卡拉。明明讓人家“罵”了一句,你還不能當真。不過,卡拉確實是一條狗的名字,那是葛優演的一部電影。
我這次出來旅行,等於是冰冰給我的一個獎勵,本來計劃倆人一起來的,但她單位組織人員到基層搞三講,不讓請假。冰冰便把我一個人放出來,說你去好好地休整一下,把身體調整好了,再接再厲,繼續前進。前些日子在網上連載的長篇終於結束了,雖然這部長篇點擊率超高,預期的進帳也很可觀,但是我的頸椎、腰椎給我提出了抗議,還有就是出現了點小問題,都是坐得多惹的禍。在離我以前住的小區不遠的省人民醫院檢查的時候,我躺在診室裡面鋪著有些變色的白色床單的那張簡易床上,那個禿頂的專家輪流扳著我的左右腿往上抬,抬不夠四十五度我就呲牙咧嘴,他坐下後看著片子感慨地說:你們年輕人,太懶惰了,你看你的腰椎,年紀輕輕的身體還不如我這個五、六十歲的老頭。話到嘴邊我咽回去了。真想說,你說反了,我是太勤奮了,累的。我估計那樣說他又會這樣說我:年輕人,不能因為錢命都不要了。
看完片子後,他對我的便血建議做一個腸鏡。我拒絕了。我很明白我是因為久坐而導致痔瘡的緣故。甚至我連指檢都拒絕了,我特別厭惡指檢,指頭塞在裡那難受勁讓我會有說不出的痛苦和聯想。
你說導演為何要起這樣一個名字?冰冰的話把我從麗江的回憶中拽了出來。她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在看我給她推薦的一部美國電影。
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冰冰已經把面膜拽了,柔和的燈光下略顯緊致的臉上,一臉的認真,浮著不易察覺的疑惑。
我反問了一句:為何不能叫這個名字?
一個黑幫題材的電影,怎麽和國家掛上了鉤呢?
你要把它歸類為黑幫電影,那你的智商退化得太嚴重了。我終於逮住機會奚落了她一句。
她笑了笑,表情詭異,用眼斜睨著我,你是不是以為我看不懂?
不懂裝懂還以為自己真的什麽都懂也是你的一貫風格嘛。我將了她一軍。
這部電影拍得太漂亮了。冰冰並沒有計較我的態度,似乎她真的被電影感動了。她說:我有一點確實不明白,為何結尾是“面條”的一個笑臉?她在笑什麽?
說實話,我記得第一次也沒有看明白那個結尾,我是反覆看了兩三遍以後才琢磨出一點意思。但我不能直接說出我的見解。我想吊吊她的胃口。我說了一句:人家準備了十年才拍成的一部電影,你看一遍就能明白?你以為你真是天才!我怕我的話說重了,她惱我,便轉移了話題:你說說黛博拉既然不給面條愛的機會,為何又要見“面條”?我想考考她,也借著機會報復一下她剛才的“跋扈”。
畢竟面條是她的最愛,如果是我,得到面條的邀請,我能拒絕嗎?
我歎了口氣,她的回答讓我沉思了良久……她的回答似乎既在我意料之中,又讓我深深的失望。
黛博拉畢竟愛過面條,對於面條的邀請她很難拒絕,這是一個矛盾的女人,她不是又毅然地離開了面條嗎?冰冰望著我,臉上是猶豫不定的表情,仿佛不確定自己的說法是否正確。這時候的冰冰不再是那個尖酸刻薄的女人,是一個知性的女人,我喜歡她這時候的狀態。比較可愛。心一軟也就放棄了剛才有些惡毒的念頭。
我盯著她的臉緩緩地說:有人認為這個情節不太真實,而我恰恰認為這是對黛博拉性格的真實完美的寫照:就是她熱情的自私與理性的冷酷。
冰冰悄然地盯著平板電腦,在沉默著。我不確定她是否理解了我這句話的內在的含義。
沉默了一會冰冰說:我對面條強暴黛博拉無法理解。既然知道黛博拉不愛自己,何必用暴力的手段……
你肯定也無法理解面條強暴卡洛吧?
是的,幾乎和禽獸一般,你要知道那是在搶劫現場?!
聽到冰冰說出這句話,我知道她根本無法理解面條這個人,面條在搶劫現場強奸克洛,對於塑造,不,對於理解面條這個人是一個很好的注腳,我不知道是她忽略了,還是真的沒有看懂。我內心有些失落。我幽幽地說:在任何時候他都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包括在搶劫現場!搶劫現場的這場戲恰恰彰顯出面條這個男人內在的性格以及他盜也有道的不同凡響。
冰冰沒有再說話,我知道她沒有理解我這句話的意思,當然她更難於理解面條在搶劫珠寶的現場對卡洛的施暴。
他在懲罰卡洛!我抑製不住地加了一句。
難道他也是在懲罰黛博拉?
這兩者不能混淆,不一樣。一個是恨一個是愛!
怎麽不一樣,你怎樣說都有理。看來你挺欣賞面條的。
是的。這是個真正的男人,也因為面條這個人才敢於把影片定位於《美國往事》。
我無法理解,強暴就是強暴,還披著那麽多合理的外衣。
我苦笑了一下說:男人和女人終究是不同的。
你是說你自己,還是在說“面條”?
當然是面條!我已經得到了你的愛情,隻是偶爾得不到“愛”。我把“愛”的發音咬的特別重。
去。別談咱倆。談正經的。她沉默了一會說:算了,不和你談了,我再看一遍。冰冰又拿起放在毛巾被上的電腦,又看開了。
我也重新拿起書。我看的是這本短篇集裡的第一個短篇,《駕駛我的車》,應該說這是一篇非常精彩的小說,可現在怎麽也看不進去。也難怪冰冰懷疑我,我發現我隻要一想到麗江,一想到卡農,我就會神不守舍、心猿意馬,雖然眼睛盯著書,思緒又轉移在那次的麗江之行上……
我住的那地方叫麗江古城客棧。
傍晚的時候,我在客棧旁的一個小店裡買了一瓶安慕希,撕掉吸管的塑料紙,插進錫箔裡,一邊嘬吸著牛奶一邊往客棧二樓的露台走。二樓上的平台被客棧的老板改造成一個露天的吧台,從牆下延伸上來的藤類植物爬滿了露台上的木架。木架下放著幾張大小不一的異形桌子。彰顯著店老板的個性。店老板原是在北京工作的年輕夫妻。我沒有來麗江之前在電視上就認識了她倆,男的叫格格,女的叫惠子。據他們講述,在某一個星期天的早晨,其實已經是上午了,醒來後都不想起床。累嗎!突然其中一個人睡眼惺忪地說了一句,不幹了!辭職。另一個一激靈馬上說:真的!你辭我也辭。就這麽冷不丁的一句話在他們心裡生根發芽。從這個念頭誕生起到三個多月後的一天,他們倆人離開了北京,離開了在北京過膩了他們所謂的不是人過的日子。毫無目的開始了他們人生中的一次真正的旅行。轉悠到麗江後,覺得這地兒不錯,就盤下了這個小店,過著悠哉閑散的日子。讓我佩服的是他們說走就走離開北京的勇氣。多少人削尖了腦袋為了拿到北京的“綠卡”拚死拚活的,而他們放棄了北京的快生活,來到時光悠悠的麗江。這內心需要多少的掙扎?說實話,那一刻起我覺得中國還真有希望。可能潛意識裡我選擇來麗江旅遊,也是一種內心的召喚。前天晚上我和格格、惠子他們兩口子聊天的時候,年輕的老板娘說,當時辭職後首選的落腳地是CD,倆人商量說先去麗江旅遊,完了再到CD看看。結果到了麗江就賴著不走了。就開了這麽一爿小店。她一邊逗著兒子,一邊平靜的和我講述她的故事,不,是經歷。他們倆漫不經心地仿佛講述一件和自己不相乾的事情。她的丈夫此時在靠牆的吧台裡、在朦朧的燈光下為倆老外磨咖啡,我不知道是不是咖啡的香味吸引了小孩,小孩掙脫了母親的手,飄到了父親那裡……我望著在他和她之間穿梭的兒子,問,上幾年級了?她笑了笑說:沒讓他上,我帶著。我突然胸腔裡湧動著一種情緒,我知道是她們兩口子的脫俗感動了我。我此時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願望,想吻她。這種吻的情緒不是情欲,是敬佩、是羨慕;這種念頭奇怪而強烈。我知道我不能,這是在麗江,要是在國外,說不準我會站起來和她擁抱一下。想想他們,在如此緊張的現實中過著一種自己想過的生活,想想我,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無聲地歎了口氣……
我是第一個來露台的客人。剛進入黃昏,可能有些早,吧台裡的惠子一個人在忙活,看著象是往酒架上擺酒類或飲品,我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輕聲地問:怎麽不讓服務員做……,她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笑說:自己做是一種享受,不純粹是為了考慮成本。
她真聰明!她笑的時候是那樣的純淨迷人。我心裡羨慕格子的好福氣。人生中難得碰到一個既是紅顏知己又能做自己老婆的女人。我正準備問怎不見石頭,話還沒有出口,一個女子擋住了我的視線,聽見她和惠子說:麗姐,我幫你吧。
謝謝啊。已經好了。今天轉了哪些地方?
木府。
明天呢?
明天計劃走。
是嗎?那我今天晚上得為你餞行。
好啊!那咱們還來弗倫斯堡。
我聽著兩個女人的對話有些好奇。弗倫斯堡,我第一次聽說,我以為是果酒、葡萄酒什麽的,就說:給我也來一瓶。
這個一直背對著我的女孩轉過頭來看了看我,突然小聲的驚訝了一下:耶,怎麽是你?
借著暮色下暗淡的燈光,我看清楚了對面的女人,我也有些驚奇,竟然是卡農!
這麽巧,你也住這?說著就過來坐下了。
你也住這?卡農。我故意把農字拖得很長。
咱們真是有緣人。
有緣千裡來相會!惠子手裡托著一個圓托盤過來,嘴裡邊說邊把托盤裡的三小瓶酒放在了桌子上後,用起子挨個把瓶蓋起了,原來是啤酒。剛起過的瓶口溢出了的泡沫順著瓶口流下來。惠子給我們每人分了一個杯子,掏出手機吩咐一個叫阿梅的上來,電話剛掛斷不久,一個細高個的姑娘就進了吧台裡。
我們三個人各自給自己的杯子倒上了啤酒。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舉起了杯子。
惠子才說:你倆認識?
我點點頭:算是吧,剛認識不久!
怎麽算是,上午不就認識了嗎!卡農臉上是盈盈的笑意。
走一個,這一杯是敬給麗姐的!
等等。你是叫惠子麗姐嗎?
是呀?怎麽了?見我臉上疑惑和不解的神色,卡農剛楞了一下,但馬上像回味過來似的,脫口說:你的IQ真的這麽低。這是哪?
被卡農搶白了一句後,我也恍然大悟,說:也是,在麗江,惠子的傳奇色彩也是濃烈的,像一杯伏爾加。
為什麽是伏爾加?不是別的,二鍋頭、小刀子之類。卡農說完這句話,我心想,這個姑娘老家是東北的。
沒有理由。一定要說理由,就是充滿了異域風情。我一語雙關。
罰你一杯!卡農說了一句我認為無厘頭的話,就把她瓶子裡的酒倒在了我的杯子裡。
我說:一起來。
不行。大老爺們,說話算數。
我呵呵笑了起來,我說:我沒有要說罰自己嗎?是你說的!
是呀,我沒說你說了,我說我自己。怎麽,你看我不像個爺們?
還真是的,自從認識到現在,她還真像個男人性格。
啤酒杯不大,我端起來一口飲了。接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把惠子的杯子也續滿了。我望著惠子,惠子嚴格的說不是那種漂亮的女人,如果是在白天,能看到她臉頰有些許淡淡的雀斑,但現在被夜色遮蓋了,對面路邊的霓虹燈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不斷地從惠子的臉上劃過,我坦蕩地肆無忌憚地望著面前的這個女人,心中升起一種愛戀、依戀、感歎、感慨的複雜情緒。我一下想不清楚她身上哪一點吸引了我,但她身上就是有一種迷人的地方,可能是內心的優雅吸引了我?我感歎,女人的美不在於豔麗的外表,更多是她內心的世界。在惠子身上你能觀察到一個女人骨子裡的悠然、恬淡、無爭,我覺得這是女人的一種內在的修養與修煉,一種人性中的高貴!
我端起杯子示意了一下說:惠子,在麗江能呆到什麽時候?終老嗎?
惠子端起杯子抿了一下,笑笑說:沒有想過!
我沉默著。來麗江短短的兩三天,回望我的生活,突然意識到自己深陷俗世的沼澤,感到自己生命的沉重,以及日複一日單調的生活對我精神的消磨以及個體自由意志的禁錮和束縛。這種體會來源於格子和惠子這對年輕的夫妻給予我的刺激。她們的突圍、她們的奔放、她們的自由與選擇,如一面鏡子,照出我的窘迫與慌亂。在電視上看到他們的時候,內心的感受不深。來到麗江,和她們有了短短的交談之後,這種體會越來越強烈。格子和惠子的優點是,對生活的簡單處理,不想那麽長、那麽遠,卻那麽充實。而我那卻在為我十幾、二十年之後著想、安排。我沒有活在當下。我真羨慕他們。我把手裡的啤酒一飲而盡。這些話我本想和惠子說的,但我說給了我自己。我不知道是不是卡農在場的緣故。
格子呢?明天我要走了,也不來碰一杯。我的年齡可能比格子和惠子要大一點,但我們一見如故,好像十幾年的老朋友似的,沒有陌生人之間的生分、隔膜、防范、猜疑。
石頭體溫有點高,在陪著他。惠子說完和卡農碰了一下,我也和她的杯子碰了一下。
我正要倒酒,只見惠子拿起她自己的酒瓶朝吧台那邊揚了揚,那個叫阿梅的姑娘托著三瓶酒過來,放在了桌子上。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酒瓶空了。
對惠子和格子的了解是在沒來麗江之前,是在一檔旅遊類節目裡認識的。所以來之前就預定了他們這個客棧。我打電話預定的時候,接電話的應該就是惠子,這是我到麗江後見了惠子後確定的。和惠子、格子的溝通和交流,不需要太多的語言,仿佛心靈是相通的。我想想我實在無法做到他們的簡單。他們的簡單透明,是人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最好狀態。我覺得我和惠子還有她的丈夫最大的區別是,他們的家在自己的心裡,而我的家始終懸在在一個不知所終的地方。我覺得這是他們幸福的原因,我心裡對他們充滿了敬仰。
那天晚上,我問她倆口子,你們從一個熱鬧、喧囂的大都市一下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你們不覺得孤獨嗎?
一直不太喜歡說話在旁邊逗弄石頭的格子開口了,他說:我覺得我自己,準確地說還無法抵達到孤獨的境況;因為孤獨是人性的高地,是崇高而神聖的。因為孤是王者,是獨一無二的王者,王者絕對可以在任何環境下獨善其身過自己平靜的生活。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垂青與憐憫,更不需要接受任何人的同情與認同。他們內心的悠然和恬淡足以化解人性的幽暗。真正的孤獨者,不管他處於什麽樣的環境中,都能讓自己安靜並且自得其樂;有時甚至面對生與死的考驗時,他的內心都是安然的。這才是真正的孤獨者。他的語速緩慢,仿佛不是在和我們交談,而是在自言自語。
我一直以為格子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他除了照顧石頭以外,時常的狀態是沉默寡言,當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我知道格子並不是我想象中的格子。
惠子接著說:真正的孤獨是思想者,並非是我們通常所感到的心情不佳或壓抑,或者失戀的時候出現的那種情感,那種感覺隻是寂寞或者說是落寞,稱不上是孤獨。孤獨是一種狀態,如果說是一種幸福、愉悅的狀態?(說到這裡的時候惠子的語氣是猶豫的。)對,是一種恬淡、空靈、圓融的狀態。孤獨者都是思想者,是智者,是內心非常強大的個體。並非是受到某種情欲誘惑或者被責任束縛的那種狀態。當一個人孤獨的時候,他的思想是自由的,是一種可以寬納一切的精神狀態。他面對的是真正的自己,人類的一切思想都源於孤獨中產生。
這時候,我理解了他倆為何能夠那麽義無返顧的離開繁華的京都,是因為她們豐富、樸素的內心世界。也許正如他們自己所說,她們還沒有抵達她們向往的世界,但她們在努力著在走向自己理想的彼岸。
當時,我內心有點慚愧,我時常把孤獨掛在嘴邊,但是我把孤獨理解的太狹窄、淺薄了。按照他們對孤獨的理解,我充其量隻是一點小的寂寞或落寞而已。
隻是明天我要走了,如果有這樣的朋友做鄰居、天天相處必定是一件幸事。突然,一股強烈的情緒帶著一種力量在我的胸膛裡衝撞,有些許溫暖的液體溫暖著我的眼眶。我端起我的杯子,拿起那一瓶起了蓋子的啤酒,往露台的邊上走去。我把杯子倒滿後一口飲了,又把酒滿了,把杯子和酒瓶都放在花牆上,望著街道上的燈紅酒綠,望著前方看不見流動的河水,水中的斑駁模糊的倒影,水上的小橋,橋上的一對戀人緊緊地相擁著。霍然,我想到了冰冰,冰冰此時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是我的自願?還是我的相思?可感覺冰冰離我那麽地遙遠,甚至此時的出現竟然是那麽的不合時宜;我想到了我的父母,她們終其一生在田地裡勞作,未踏出故土一步……而我過著一種近似小資的生活,仍然不能心隨所願……一種時空錯亂,一種人生的虛無、無常,一種離愁、一種愁緒萬般雜念湧上心頭,恍若隔世,仿佛我已來到世上千年。不過這種念頭隻是一瞬間,我懷疑是我的酒喝多了?不會的。我知道我的酒量,我的酒量還是有的,隻不過是我不喜酒而已。
我把那瓶弗倫斯堡一口氣乾完了。我摸了一下臉,稍有些麻木,想到明天還要遠行,就勸自己應該早點休息。我轉過頭,他們兩個女人仿佛是一對親密無間的閨蜜,在竊竊私語吐露著心聲。我暫短的疏離或者逃離,並沒有影響她們的情緒。其實我是自作多情,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念頭?隻不過是相識幾天的朋友,又有什麽理由為你……分神?隻不過是自己自作多情罷了,心裡不免升起無限的感慨。即使是冰冰會為你擔憂、分神嗎?本來是應該的!
讓她們聊會吧,我本想過吧台結帳後悄悄的回客房,但又一想還是應該和惠子告個別,可見她倆聊得正密,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明天吧,明天走的時候再見格子和慧子。就往吧台走去。
阿梅見我結帳,說惠子姐交代我了,不讓結帳。我不再客氣,下了平台回房間了。
我回到房間,用涼水衝了個澡。衝完後想著給冰冰回個電話。才發現手機忘了拿。穿上衣服正準備出去拿手機,門外有人叩門。我拉開了門,卡農手裡舉著一個手機,在我面前晃了一晃,說:這是你慣用的伎倆嗎?她臉上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隻好順水推舟說:就這雕蟲小技,你不是也上鉤了!請坐。其實我沒有一點故意。我想卡農這樣說也許是一種調侃。
很顯然,卡農是回房間後換了件衣服過來的。她整個的身體淹埋在一件絲質的無袖連體的裙子裡,讓你可以忽略異性的差異。這是一個涉世較深的女孩。我想。我不知道我的判斷是否正確。
卡農用雙手撩了下兩側的裙子直接座在了靠邊上那支床的床沿上,坐下後說:我猜猜你的職業?
我一邊點頭,一邊禮節性的給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旁邊的床頭櫃上。說了句:謝謝您!
謝什麽?
給我送手機。
其實我應該感謝你!
感謝我?
我詫異。
是呀,給我一個來你房間的機會。你是大學老師?還是搞學術研究的?
我說:繼續。我避開了她的提問。
你給人的感覺,談吐儒雅,舉止得體、修養很好,但是……
有可能是偽裝的!披著人皮的……。我笑著沒有把話說完。在潛意識裡我可能是想做某種鋪墊?我覺得把這句話說完會非常的粗魯,很不得體。
卡農笑著仿佛讚同似的點了點頭。你為何不邀請我來你的房間坐?這不是正常男人的思維!你的這種行為嚴重侮辱了一個漂亮女士的自尊。
我呵呵地笑了。是的,你想,我故意將手機留下,等於你是不請自來。我的伎倆天衣無縫,草蛇灰線、不留痕跡,還得到了目的,多麽的老謀深算。這是不是你後面想說的?我替你說了吧。省得你難為情。
這可是你說的。卡農說完笑了。笑完了說:你是個作家?
何以見得,我回答的很平靜,他能猜到我的職業,可能是誤打誤撞碰的。
草蛇灰線,是個寫作術語,一般人很少用。
我沒有正面回答她,隻是說,你猜的有道理。不知道為什麽,我不願意承認自己是一個作家,更不願意承認自己是一個網絡寫手。作家的名聲在當下已和黑心的小商小販一樣,爛透了。我接著說:應該說我有足夠的理由邀請你來,出於禮貌也未嘗不可。不管內心怎麽想。但是,不邀請你來恰恰是對你的尊重。尤其你這麽聰明的人。
對我沒興趣,不想了解?這女孩果然聰明,如果我是個淺薄的人,就要跳進她的陷阱了。
咱們明天同行,有的是時間。
放長線釣大魚?說完她格格地笑了起來。
說實話,來我這兒之前,沒有一點顧慮?不知怎的,我說了這樣一句話,有些露骨。
沒什麽可怕的?以我的判斷,你又不會吃人,是吧!這女子絕頂的聰明,等於一腳把我心中的那點陰暗給踹掉了。反而讓我有些尷尬。其實我並不是故意的。
你這種人不可怕。可能是卡農覺出了我內心的不安,反過來安慰我。
我是哪種人?
像是文人或者教師。
教師和文人一樣嗎?此時我又覺得她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教授也算是文人吧!沒等她說話,我又說了一句。
我覺得你不像叫獸。說完她又格格地笑了。
她這一笑消融了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我又一次確認她是個成熟的女孩子。她在不斷地有意或是無意地將我推上一個道德的高地,使我將自己人性中的醜陋深深地束縛隱藏起來。我內心此時無比的肅穆和莊嚴,和眼前現實中孤男寡女的處境極不協調。
我叫宋炎。宋莊的宋,炎熱的炎。你是畫畫的?她身體線條極好,所以我判斷她不象是形體教練或舞蹈教練之類的。白天留給我的印象,她缺少一點舞蹈專業人士的豐滿,不,是力量或者是肌肉。
我在大學是學音樂的。停頓了一會說:我叫卞礱。
名字真好。我脫口而出。我說完後補了一句,你不是叫卡農嗎?
剛上大學的時候,老師第一次點名,把我的卞看成了卡。後來同學們就乾脆叫我卡礱。我後來到酒吧、KTV打工的時候,為了方便,我就說成了卡農。
卞礱,比卡農好聽。
好聽吧!我的名字是我爸起的。我媽姓卞,我爸給我起了礱字。礱,明白是什麽意思嗎?
我不好意思的搖了搖頭。如果卞礱知道我是個作家,一定會譏笑我。
字典上的解釋礱是一種脫稻殼的木磨。我開始也不知道父親為何給我起這個名字。沒等我想要問個明白的時候,我爸和我媽就丟下我遠走高飛了。不過,我後來慢慢明白,父親是想告訴我,人生就像一盤磨,隻有把生活碾細碾碎了,才知道生活的滋味。
我對卞礱的這句話琢磨了良久,才問:你父母去哪兒了?移民?
不,是天國。卞礱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憂傷。
我的心裡咯噔一下。我緊盯著卞礱的那張精致、漂亮的臉,竟然如平靜的湖面,我強壓著內心的驚悚與好奇,盡量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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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靜悄悄的,隻有房頂的圓形燈罩裡發出鎮流器滋滋的電流聲,窗戶裡偶爾會從遙遠的池塘或河道裡隱約傳來幾聲蛙鳴。
我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輕輕地小心翼翼問到:你現在一個人生活?
是的。我假期的時候會去和我姥姥姥爺生活一段時間。我爸是個獨苗,爸爸在世的時候,爺爺奶奶就走了。
我想了想說:那你爺爺奶奶走得夠早的。
不,我奶奶走的時候七十九了,去廁所時一下倒了後就再沒起來,後來我爺爺三年後也去世了。
那你父親?我有些疑惑,卞礱的爺爺奶奶年紀那麽大,那她父親的年齡?
我和我這個父親沒有血緣關系。這是我的繼父。
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這麽個陽光的姑娘,身世竟然如此坎坷,正當我內心有些驚訝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我拿起電話,是冰冰打來的。每天晚上打電話是冰冰的慣例,我猶豫了一會,還是接通了電話。
幹什麽呢?這麽長時間也不接電話?電話一接通便是冰冰責備的聲音。
在衛生間洗澡,才出來。我說話的時候,卞礱用手指指了我一下。臉上出現了一個怪異的表情。
是不是在麗江有豔遇了,電話也顧不上給我打。
你猜的真準,知道我有豔遇,還騷擾我,也不給我留點空間。
想的美。敢!
我呵呵笑了,說:知道我沒那膽還故意逗我。
明天還在麗江?
明天去瀘沽湖。一早走。
那好吧。那你早點休息吧。
好的。你也早點休息。
我等著那邊掛電話,但遲遲沒有掛。
忘了?電話那邊冰冰說了一句。我突然想起來冰冰不掛電話是等著我吻她。
我有些難為情,要卞礱不在這根本不是問題。卞礱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門口,意思要走。我連忙擺了擺手。隨後認真地吻了一下有些滾燙的手機,道了聲晚安,便掛了電話。我覺得此時的空氣變得有些緊張。
你們倆挺浪漫的。卞礱的話打破了這種緊張感。她是個聰明的女子。
我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們男人都喜歡說謊嗎?
我說:你覺得我和她說我和一個素不相識的美女在聊天,她今晚能睡著嗎?
卞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越來越脆弱了。我無端的想起這麽一句無厘頭的話。想說,又覺得不妥,就改變了話題。
你是學音樂的?我對音樂是門外漢。你能用簡單的語言告訴我什麽是音樂嗎?我可能是沒話找話。
音樂,怎麽說……就是用樸實通俗的音樂語言,談論平常人身邊發生的事以及心中的情感。
我第一次見人用這麽簡潔明了的語言闡述什麽是音樂。簡單而又精確。我突然想,我和冰冰在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冰冰也沒有和我這麽談過音樂,當然我也沒有這樣問過冰冰。既然沒有這麽問,當然她也沒有這樣回答過我。
你平時都喜歡些什麽音樂或樂器?
我喜歡的音樂一定是凝聚了藝術家們純潔的心血和閃光的靈感的作品。我不大喜歡流行音樂,流行音樂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嘩眾取寵、庸俗無聊、粗製濫造的東西。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流行和通俗也有精品。卞礱的話總是留有余地。
我想到了我自己寫的作品,算不算“流行音樂”?要是在具體一些呢?
具體些?比如,喜歡小提琴、鋼琴。
看來鍵盤和弦樂類的你都通吃。
可以這麽說。我大學主修鋼琴。
經常彈一些什麽曲子?
卞礱笑了笑,仿佛難於回答,或者是不想回答。但還是回答了。彈的多了,比如貝多芬、巴赫。說著她低頭在鼓弄她的手機。
我以為她要打電話。原來她是打開了她手機裡的音樂。頓時手機裡飄揚出一曲鋼琴的旋律。
聽了一會,我沒有聽出是什麽曲子,但旋律有些熟悉。雖然冰冰經常的也偶爾彈一些曲子,但大多是肖邦的、貝多芬的。我面色羞赧地說:不好意思,沒聽出來。
卡農變奏曲。
卡農是法國的還是奧地利的?我剛說完,她愣愣地看著我,突然噗嗤一聲笑了起來。你在逗我?
沒有呀?我一臉的無辜。
她看我不像裝,才悠悠地說:卡農不是個人。
我呵呵笑了起來。這可是你說的。一是覺得有些得意,意外地報了一箭之仇,二是我真不知道卡農不是個人。笑完後,我有些臉紅,笑自己的妻子還是彈鋼琴的,竟然弄了這麽個笑話。我不確定以前聽冰冰是否說到過卡農,但我從來都沒有細問過,總以為卡農是一個鋼琴家或者是音樂家。
那卡農是?你給我普及一下音樂知識吧。我此時突然想起冰冰經常地調侃我,你知道音樂是什麽?還假裝熱愛音樂。我喜歡聽音樂真不是冰冰所說的假裝,我記得在高中的時候,我的音樂老師是一個天津人,他是我音樂上的啟蒙老師,那是學校校慶我準備一個獨唱節目,他用手風琴伴奏,在休息的間隙,他給我們用手風琴表演《打虎上山》。那是我第一次領略音樂藝術的魅力。老師拉完的時候自己陶醉無比,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讓我一生難於忘記的話:音樂是上帝的語言。這句話深深地印在了我腦子裡面,也因為那句話我當時都想把唱歌當作我一生唯一的理想。
好吧。看在咱們明天同行的份上,我免費地給你講點常識吧。你可不要以為我是賣弄啊!你真的不知道?不是逗我樂吧?她好像不放心什麽似的,又強調了一下。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想把她杯子裡的水換了。她擺了擺手,示意我不用了。
卡農是一種音樂譜曲技法,是複調音樂的一種寫作技法。一個聲部的曲調自始至終追隨著另一聲部,數個聲部的相同旋律依次出現,交叉進行,互相模仿,互相追逐和纏繞,而聲部幾乎是單調意義上的重複。直到最後……最後的一個小結, 最後的一個和弦,它們會融合在一起,永不分離。說到這她停頓了一會,仿佛是在想用什麽詞表達比較準確,猶豫了片刻才接著說:纏綿至極的音樂,就像兩個人生死追隨……。這就是卡農,用卡農手法寫成的樂曲就叫作“卡農曲”。說完她停頓了一會,她歪著頭問我:美嗎?一臉的天真。這時候的卞礱又像一個單純的少女。
美,我被她的陶醉感染了。
你一定聽過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裡面就有卡農的技法。平凡的韻律脈動著瞬息萬變的生命力,如同天使一般讓人迷醉和沉靜。十九世紀的交響曲、奏鳴曲也常用卡農手法。
喜歡看韓國電影嗎?
喜歡。我點點頭
那你肯定看過《我的野蠻女友》,裡面就采用了《帕赫貝爾的卡農變奏曲》。
你可以說卡農是單調的,但它又是變化的。和我們的生活一樣,生活是單調的,好像每天日出日落總是一樣的,但它又是遞進的、變化的,今天的太陽和明天的太陽一定是不同的。你心情好時可以聽,心情不好時也可以聽,這是卡農的神奇之處。當然也是音樂的神奇。
現在的情形是卞礱一個人在說,她的語言仿佛是一條小溪、山泉,在山間靜靜的緩緩的流淌。我一個人在聽,我又仿佛是山間的一棵小草,泉邊的一棵小樹在傾聽著泉水的叮咚。我一下對卞礱肅然起敬,她對音樂的理解和對生活的理解融入的如此緊密。我雖然年長於她,但對生活的領悟相比,卻相形見拙。我開始對她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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