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這座南方的城市少有的飄起了小雪。
凌晨三四點的光景,路上的行人都已經各自回了家,隻有零星開著的小店和燒烤攤,維續著城市的煙火氣。
轉過羊城大道主街的街角,是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城市變遷的痕跡似乎被低矮的院牆擋在了小區之外。
任周圍的商業中心高樓從起,這片區域在變化的,大概隻有早晨增多的匆忙穿行的白領,和隨著周圍發展不斷攀升的地價。
“老板,一碗蕎麥面,兩串雞肉串。”少女一邊熟練地拉開推拉門,一邊走進了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店鋪。米白色的羽絨服上粘著少許雪花碎片,盈盈閃光。
“好嘞”,被喚作老板的微胖少年熟練地遞過去一杯熱茶,轉身到烤爐上開始加工雞肉串。
小店裡重歸安靜,兩人之間沒有更多的交流,隻有烤爐上的雞肉不斷地往外滲著油,滋滋作響。雞肉很快就染上了一層金的色澤,誘人的香氣飄散開來。
“又是剛下播?”老板遞過烤好的雞肉串和一小碟新鮮青椒,“每天都熬到這個點,老得很快的!“
“我們女主播嘛,吃青春飯的,又沒什麽人氣,全靠公會捧,什麽都是公會說了算的。”少女嘟嚷幾句,把雞肉串往青椒裡一夾,哢哧哢哧地吃了起來。
老板憨厚地笑了笑,也未做什麽答覆,隻是繼續轉身做起了蕎麥面的配菜。
少女自稱可兒,算是店上的熟客了,在附近的公寓式酒店裡當主播,每到夜裡下了播,總會來店裡補個夜宵,偶爾再喝點小酒,再回去美滋滋地睡到第二天中午起床開播。因為直播時一直要說個不停,每次到店裡來,反倒是樂得沉默。
溫暖的店面外,路燈下可見雪花紛紛揚揚地飄過,路面上積起了一層薄雪。自少女進店小半會兒,夜已極深,半掩的店門外竟又是一陣輕微的踏雪聲,兩排一深一淺的腳印印在淺淺的雪地上。
聽聲音便知曉來者腳步虛浮,一雙玉臂堪堪觸及店門,就撲通一聲倒在了小店的門口。
店老板杜預推開門,只見一個僅僅穿著白色半身紗裙的少女,趴在了自家的店鋪階梯上。一雙赤足在身後雪地裡留下了長長的兩列腳印。
店裡唯一的顧客,小主播可兒,也探頭出了店面:“咦?這是什麽?碰瓷的女鬼?”
倒在雪地裡的少女穿著打扮都十分整潔,衣物做工看上去也極其精美,顯然不可能是流浪在外的的人。
“老板還不趕緊把她撿起來?說不定是附近哪裡跑出來的公主呢。”
附近是城市的中心商區,雖然近些年對各種余興節目都有所查處,但是高檔酒店裡溜出些衣著精致而且稀少的少女,難免是些讓人想入非非的事情。
杜預走到少女身邊蹲了下來,戳了戳少女漏在外面的背部:“哎,你沒事吧,要不要我煮碗面給你吃啊。”
可兒在一旁白了一眼杜預,默默地過來扶起了少女的身體,“都什麽時候了還跟別人開玩笑,這人怎麽辦,報警麽?趕緊來搭把手先給弄進店裡來。”
在店裡更加明亮的燈光之下,杜預和可兒才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了少女的容貌。
少女趴伏在地時高挑的身形讓兩人都以為這是個成年的女子,直到看著她偷著稚氣的精致臉龐,才發覺這隻是個十四五歲的未成年少女。
吹彈可破的肌膚,修長光滑的鵝蛋臉,未長開的眉眼和緊閉的雙眸,細長的睫毛隨著少女的呼吸輕微顫動著。
“啊,好嫉妒啊,可以把這家夥再扔回雪地裡麽,為什麽女孩子能長得這麽好看啊!”可兒也不由自主地就把手伸向了少女的臉蛋,這麽可愛的臉,實在是太讓人有戳一戳的衝動了!
杜預溫了一條毛巾遞過來,依舊是憨厚地笑笑。附和著可兒的意見:“這麽晚了還有這麽漂亮的姑娘是挺嚇人的,總不會是什麽離家出走的富家少女被我們給撞上了吧。”
一時間,什麽黑道的仇殺啊,世家豪門的恩怨情仇啊,一起湧上了可兒腦海。
就算知道那些都市傳說一樣的故事,隻存在在小說動漫之類的世界裡。可眼前的少女,帶著不真實的美麗,連帶著使人對整個世界都產生了虛幻感。
這樣美麗的生靈,總是能讓人對那個隱藏的比鄰世界,升起一絲絲妄念。
晃過神的可兒苦笑著搖搖頭,要是個帥哥就好了。
逃婚的帥哥!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少女的家裡,一邊生著氣一邊迷上拯救與收留了自己的少女,從此結上命運的羈絆,過上幸福的同居生活。又和自己一起,經過一番努力,與各種壞女人明爭暗鬥,回去爭得了屬於自己的,億萬級上市公司繼承權!
啊,多美好的故事啊!好不甘心呐,怎麽是個女的,這麽好看的女的!
杜預的生活一直都很隨意,有時候在店裡忙的晚了,也就直接住下了。所以小店的二樓有一個狹小的空間作為居所,杜預很利落地收拾出了一個鋪蓋,讓可兒把白裙少女移到了被窩裡去。
“你怎麽辦,今晚也留在這裡陪她?”杜預從旁邊的櫃子裡又抽出了一床鋪蓋。
可兒酒量不算好,又經常喜歡喝上兩杯,自某次喝多了趴在吧台上賴著不走以後,也成了小店二樓的常客,現在連牙刷、毛巾、卸妝水甚至是隱形眼鏡盒都齊備了。
“我...你確定不要把握這個和美少女獨處的機會麽,美~少~女~噢!多少宅男的夢想啊,天降美少女。”可兒對這樣一個謎之美少女還是十分猶豫和好奇的,“哎,你說我們偷偷收留這麽好看的女孩子,她家人報警怎麽辦,要真的是那種豪門巨擘,我們肯定遭不住啊!”
“好了好了~住嘴吧狗子!”杜預把手裡的枕頭砸到了可兒腦袋上,“別瞎想了,明天等她醒了問問就什麽都明白了。平安夜的大晚上,也別拖著警察跑來跑去了。你們趕緊收拾收拾睡吧。我下去關個店。”
杜預下了樓,取回了兩個掛在外面的燈籠,關掉了店面外的燈,四個閃著暖色的霓虹燈字“小德食堂”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夜裡。留下兩個少女在店鋪二樓,杜預回到了自己臨近的住所。
杜預是羊城本地人,高考過後考到了皖省讀書,學的是工程類專業,也跟著學長們到工地上實習,修過水管。後來突然被告知父母失蹤了,隻留了兩棟市中心的居民樓給自己。
最初杜預也想多奮鬥幾年,學成歸來,闖下一番事業再回來。後來發現,每個月隻憑房子出租的租金,就能過上相當富足的生活,實在是沒有了動力再熬夜做設計,畫圖交圖,乾脆學都不怎麽上了,直接留在了羊城。
杜預一直覺得網上有句話特別符合他的情況,“人一旦墮落,哪怕是短暫的幾年,上帝就會以更快的速度收回你的天賦和力量。”大一半途回家,現在的同學們還在上著大二,自己已經比剛回羊城那會兒圓了一圈,人也邋遢和懈怠了很多。
起初的兩三個月,在家裡補了無數的番劇,吃遍了方圓三公裡的所有外賣。直到一個雨夜,凌晨兩三點鍾,關掉遊戲的杜預趴在床上,眼鏡直勾勾地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開始思考起了自己的人生。
基礎的生存需求已經無需擔憂,每天流連在視頻和遊戲社區,看到喜歡的遊戲就買,看到喜歡的主播就簡單的打賞一點,以資鼓勵。除了不斷更新的遊戲資訊,不斷更新的本子,生活裡沒有更多東西是有變化的。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恬淡而舒適,多少人都夢寐以求。隻是......隻是這樣的人生,太過無趣了啊!有些人二十歲就死了,隻是七十歲才埋,我杜小德,要不一樣的人生!
就這樣,在回到羊城之後的第五個月,“小德萬事屋“在這個老舊的居民區裡開張了。雖然還是沒想到,到底要怎樣不一樣的生活,杜預還是決定和現實世界多一點接觸。小德是高中時代朋友們對杜預的稱呼,杜預想讓這家店更加的親民而有人氣一些, 就把這個昵稱延用了過來。
其實宅男的世界並不是完全與社會絕緣的,他們也曾是沐浴在陽光裡,曾經在夕陽下奔跑的少年啊。隻是有過或多或少在現實裡的不滿與挫折,把他們帶到了這個世界裡來,在這裡感受到了溫暖和美好。
宅的世界,是少年心事的桃花源啊,多麽美妙的少女們,多麽純粹的情感,也隻有在那個世界裡才會有吧。
杜預也想見到形形色色的人,聽到各種各樣的故事,卻總想保留著自己的舒適距離,不願意向人展露太多。他一直都害怕著那種,人們在熟悉之後,不斷逾矩踏入對方舒適空間的行為。
杜預覺得自己大概需要一個安全詞,才能從這種對人的恐懼中走出來。明明渴望著其他人,又害怕著關系變得緊密,矛盾得令人痛苦。
所以現在的杜預很幸福,萬事屋讓他能碰到各種人,各種事,但都隻是建立在利益關系上的交情,參雜著一點點的情緒,不用太過,這樣就足夠了,很滿足了。
萬事屋的工作就像是到遊戲裡的工會去接任務一樣,想做就做,不想做也可以不接,不會有什麽壓力。工作的時段都由自己決定,晚上在後廚開啟另一半的店面:隻有一圈半圍著廚房的吧台,和來往的客人聊上幾句。很有意思的生活,想營業就亮燈,想下班就關門。既有做事情的充實感又有豁達不羈的自由。
杜預端過一杯牛奶到床邊,關上了燈,摸黑坐在床上喝著牛奶。
真好呀,明天...明天的生活又會是怎麽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