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指導員與我的一次談話
71年冬天的一個中午,剛在食堂裡打過午飯,我端著飯盒,邊走邊吃,來到了鍋爐房邊,正好吃完飯,就彎著腰在鍋爐房左側的一個水龍頭前,接著熱水洗飯盒子。這位林副指導員站在我的身後,用手輕輕地拍打著我的肩膀,對著我點點頭,示意是要和我談幾句話。他的面目表情相當嚴肅。看他臉上的那個嚴肅勁,可能真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對我說。
我隻得站起身來,把剛洗好的飯盒順手交給旁邊的一個師兄,要他幫我把飯盒帶回模型房,把它放在我的工作台上。說完便轉過身,跟在這位林副指導員的身後,來到車間外面的一片空地,找了一個比較避風的角落,在一堆廢混凝土預製構件旁,我們分別坐了下來。
我們坐下來,林副指導員用那雙神秘的眼睛盯著我好半天沒有說話,一直翻動著他那個小本子。他在故意保持沉默,和我在玩兒深沉呢。我有些老大地不高興,心想是你把我喊過來的。我過來了你又不說話,誰知道你要說啥話?反正要我猜。我肯定是猜不到的。於是我也低著頭,不想打破沉默。又過了好一陣。他才放下手裡的本子。我算是明白了。他這是玩領導幹部的派頭。想在氣勢上把我嚇唬住。我反正又沒有什麽把柄在他手上,沒啥好怕他的。於是,我擺出一幅O繁看表的態勢,用實際行動告訴他。我很忙。沒時間也不想跟你玩深沉。你要沒話說,我就馬上走人。
這位林副指導員終於說話了:“你向團支部正式交過入團申請書嗎?”
我說:“交了,有什麽不妥嗎?”
林副指導員說:“不,你不要誤會。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在車間黨支部裡,我在分管車間的共青團工作,你的入團申請書我已經看過,沒有什麽大的問題,基本上符合要求。但是,你還有一些問題,必須要向支部向組織上講清楚。”
聽林副指導員這麽一說,我一時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不知道他指的是啥問題,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很清楚,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家庭歷史都是很清楚的。個人的經歷也是經得起查的。他說這話是啥意思?
我當時就楞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但又胸有成竹地地問:“林指導員,我不明白你這裡指的什麽事?我對組織上可一向都是忠誠老實的。從來沒有任何隱瞞。”
林副指導員臉上始終保持著令人難以琢磨的微笑,他說:“你的家庭出身是什麽?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這有什麽好難的,我馬上就回答道:“從上初中開始,我就一直填的是職員”。
林副指導員臉上那令人難以琢磨的微笑,實在讓人感到可怕,他繼續保持著微笑,但確實是用一種顯然是審查犯人的口吻,眼睛盯著我。他繼續說道:“你所填寫的職員是你父親的職業,據了解你的爺爺在土改時定為地主,你的家庭出身應該填地主。”
我當時就感到什麽是無中生有,什麽是飛來橫禍了。
我當時也顧不上害怕,馬上進行反擊,斬釘截鐵地說道:“我的家庭出身本來就應當是算到我父親的那一輩,我填職員是沒有任何錯誤的。我父親的家庭出身才應當是填地主。這是起碼的政治常識。我想我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林副指導員臉上依舊保持著那令人難以琢磨的微笑,他繼續振振有詞對我說:“*教導我們,階級鬥爭是長期永遠存在下去的,地富反壞右分子當然也必須要永遠存在下去,
即使是現在的地富反壞右分子都死光了,也還會產生新的地富反壞右分子。而你們這些人,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你,正是產生這些新的地富反壞右分子的基本條件,如果你們都變成了工人和農民,那麽以後在中國的土地上,產生新的地富反壞右分子的基本條件也就沒有了,那階級鬥爭不是就熄滅了嗎?” 當時立刻就感到了,我的頭上頓時產生了像三座大山一般的壓力。我似乎已經感覺到,面前這位林副指導員的個子更小了,強烈地感到他政策水準太低,政治素養太差。在他的面前,我特別有一種“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的強烈感覺。我真不明白,我們的共產黨裡,怎麽總是會容忍這類肚學無術的家夥橫行霸道。
我已經知道這位林副指導員是個啥水平的人了,和他爭論無疑是對牛彈琴。從現在直到永遠,我犯不著再和他爭論任何政治問題了,別看他是專門做政治工作的。他這個副指導員的確不怎樣。他的那兩下子,還當不到我呢。當時我心裡想的就是,應當考慮該怎樣結束這場談話,應該選用什麽樣的方式方法,才能讓這次談話,能夠在不影響雙方的體面情況下,如何結束這個談話。
問題是現在,林副指導員已經打開了話匣子,要他停下來。已經是根本不可能了,如果他要連續講幾個小時。我可賠不起那麽多的功夫。當時我想逃跑,但是不可能,因為此刻的聽眾和觀眾隻有我一個人。我想閉目養神,也不行,四周老刮著小北風。真睡著了容易得感冒。而且當著林副指導員的面,我在露天壩打瞌睡,這也不現實。正在此時,我發現在遠處的廠部門口,站著的那個人好像是廠裡的黨委劉書記。
正看到這裡,我突然間想起了廠裡的黨委劉書記。靈機一動,有了。那我乾脆就利用劉書記的威名,嚇唬嚇唬他。順勢再打這個林副指導員的一個概念反擊。
想好了這個對付他的策略,應對的辦法馬上就出來了。我裝出一副十分害怕的樣子,在環顧四周以後,采用一種近乎於哀求的語調,說出了讓林副指導員從內心深處感到害怕的語言來:“你剛才說的話,我已經都聽清楚了,不過我的政治思想水平非常有限,很多事情都還弄不明白。反正下午我正好要到廠部財務科報帳,正好要路過黨委辦公室,想順便去找劉書記,把你剛才和我所談的這些談話內容,作為重點內容,向劉書記如實匯報一下,再向劉書記打聽打聽。你剛才所談的這些內容,是不是就代表著中國共產黨現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
沒承想到的是:我剛把這句話說出來。這位林副指導員的臉色馬上產生了突變,他立刻就換上了另一副笑臉,馬上就把剛才的話題全給收了回去。他急切地說:“別、別、你下午到廠部去辦事,千萬不要去麻煩人家劉書記啦,他的工作那麽忙,你不要再去麻煩他了。剛才,我是在給你開玩笑,別在意,剛才和你說的一席話,統統都都不做數,千萬別當真。別當真,純屬開玩笑。開玩笑的。”
話到此刻,我才算是如釋重負般大出一口氣,非常慶幸地笑著對林副指導員說:“我的天呐,你的這種玩笑,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如何經受得起啊。這種玩笑,真會把我們壓死的。這些玩笑比天還大,會收我們的全家人的命。足以把我們打入到十八層地獄的。還要永世不得翻身。我們真心希望,你老人家以後不要和我們開這種玩笑。我們實在是吃罪不起啊。”
這會兒,他好像是終於緩過勁來了,繼續保持著那種神秘的微笑,一隊眼鏡片在陽光下反射著光,他通過那雙眼鏡片,眯縫著眼睛看著我,依然緩慢地低聲說:“我今天來找你,要跟你說的,其實是另外一件事。我可以負責任地講,車間裡有很多的青年工人,他們都向團支部交了入團申請書,那些青年同志們的表現,都很出色。但是,我們的共青團組織的發展工作,那是有一定的程序和步驟。不可能把他們一下子全部都成為團員。所以車間裡決定在原有團章學習小組的基礎上,加以擴大。打算由你擔任這個組長。利用業余時間,長期組織大家學習。你能不能接受這個任務,並接受團組織對你的長期考驗嗎?”
聽到他這麽說,我反而不好再說什麽,感覺到此刻的他,好像又給我擺了一個新的迷局。答應了,我可以肯定,擺明就是上了他的套。接受團長期考驗,意味著我在今後,無論再怎麽努力,都不可能入團了。而且這一切,還都是出自於我自己,自覺自願地表態,願意接受團組織的長期考驗。不論做出多大的犧牲和貢獻,組織上都有充足的理由,把我擋在共青團的大門之外,永遠不批準我入團,我還找不到地方可以伸冤。這就意味著,他給我套上了一雙體面而擠腳的小鞋。而且這個小鞋,我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這是組織的決定。如果我不答應,那就更又好有說的詞了,你自己都表態了;不願意接受團組織分配的任務,既然不願意接受團組織的任務。那你就沒有必要,再寫申請入團了。顯然在此刻,我還隻能選擇:答應接受團組織的任務。真是命苦啊。
於是我認真回答道:“既然我已經交了入團申請書,我就已經有了這個思想準備,準備接受共青團組織的長期考驗。包括任何考驗。”
這時候,我看到這位副指導員臉上,那張永遠微笑著的臉膛似乎更加陰沉了。
幾天以後,車間裡召開共青團的支部全體擴大大會,我和車間裡所有交了入團申請書的青年工人都列席參加了。林副指導員代表團支部,在這次會議上鄭重其事地宣布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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