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上報紙了
1971年國慶節前夕,廠裡給車間增加了很多的生產任務,模型房的任務大體上已經完成,但翻砂工段包括化鐵爐及澆鑄工序,存在著嚴重的勞動力不足的問題,按照當時的相關規定,必須體現工人階級當家做主,和工業學大慶的精神,有困難,不依靠外援,自己想辦法解決。為了解決這一矛盾,車間裡的領導也做出了決定:不向外求援,在車間范圍內部進行調劑,把我們模型房所有的年輕人全部抽調到翻砂房去增援,以緩解暫時勞動力不足的困難。
既然是車間領導的決定,我們不再說什麽,各自找一套工作服套在身上,馬上集合排好隊,目標翻砂房,跑步前進,一會兒就到了翻砂房。一起編倒了六班。(清砂班)手上戴著藍黑色的帆布手套,頭頂上帶著有風眼的防火防塵帽。手裡提著清砂用的小錘。冒著滿車間的粉塵,開始了緊張的清砂,清理鑄件的工作。
其實我們到鑄造車間翻砂房裡來增援,不光是隻做清砂,就像一支突擊隊。什麽活兒都乾,隻要一聲令下,馬上就到。在那個年月裡,不是常有那麽一句話嘛。叫做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能勝。
這段時間,車間所有的年輕人,幾乎都在翻砂房集合了,我們很多人都在做清砂,清理這每天鑄造出來的各類鑄件。這些鑄件被埋在高溫下的造型沙土裡。所有的人。就站在這滿含鑄件高溫的砂塵土裡,腳上的鞋已經被燙壞了好幾雙。用篩子從冒著熱氣高溫的砂塵土裡,把鑄件一個一個地篩出來。小的鑄件,我們就用鐵鍬和手錘,把鑄件上的砂和土清理乾淨後,再轉運到車間外面找一個堆場堆放起來,做自然冷卻時效處理。大件的鑄件就請那些開行車的師妹們幫忙配合,用鋼絲繩套好以後,懸在半空中,用大錘、空氣壓縮振動槍進行震動衝擊,把貼在大型鑄件上的砂和土清理乾淨後,再請幾個開鏟車的師兄們幫忙運出車間,在車間外面的露天堆場,分門別類地堆放起來,做自然冷卻時效處理。我們成天都揮舞著鐵鍬和大錘,還有停不下來的手錘。擺弄著各類鋼絲繩,成天到晚都在車間裡忙碌著。
從早上上班到下午下班,晚上還經常加班加點,我們成天在金屬粉末和其他粉塵裡鑽來鑽去,穿在身上的衣服,在車間裡碘鎢燈的燈光照射下,每個人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反光閃亮的。每個人都是只看見兩隻眼睛發亮,渾身上下除了塵土之外,找不到一點乾淨的地方。我們經常感覺到:鼻子裡總覺得是乾乾的,兩個鼻孔也都是黑黑的。在翻砂房裡乾活兒,身上出汗以後,一會兒就被車間裡的高溫給烤幹了。每個人隻要一休息,都趕緊拿著大茶缸喝水。特別渴得厲害,一喝就是一大茶缸子。就是那種畫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圖案的大茶缸。喝一次水大概就有0.6公斤。
當時也沒有什麽加班工資,我們這些學徒工每個月拿的都不叫工資,那是學徒津貼,每個月隻有18元5角。那個時候,車間裡的夥食還算可以,我們吃住都在廠裡,吃食堂,住宿舍。但在車間裡,當時,我們看到車間的全體領導幹部,都能以身作則,他們在車間裡,身先士卒,自覺地起模范帶頭,沒白天沒夜晚地拚命乾,我們也隻能不甘落後。
其實,在那個年月裡,車間裡需要加班的時候,根本無需動員,隻要說是黨團支部的號召,大家都會主動地爭取去,唯恐領導不要自己去,沒有去成的反而還會對領導有意見,
好像是黨團支部看不起自己,生怕因此會影響到自己的政治生命。 在翻砂工段裡乾的這些體力活兒,和我們過去在農村的莊稼活兒先比較,不算是太累,主要是有了機械化設備的原因。車間裡有兩台行車來回跑著,很多的大型鑄件,都是運用行車起吊,我們再用工具進行清砂,扣掉粘在鑄件上的帶著高溫的泥沙。這帶著高溫的泥沙,是可以把飯盒裡的雞蛋給燙熟的。
其實。最令人難以接受的是車間裡的粉塵。那個時候,車間裡的風扇都不多,就別說是空調了。說真的,不怕笑話。我們還真不知道什麽是空調。隻是在文件裡說過什麽空調之類的名詞。這空調到底長成啥模樣,沒有人能知道。
那個時候我們都在食堂吃飯,一到了吃飯的時間,大家都拿著飯盒往食堂的賣飯口跑去。不論是多大的幹部,還是工人,大家都在食堂的賣飯口,拿著飯票自己去打飯打菜。就算是上級有關部門到廠裡來辦事的,中午到飯點也都是自己找碗筷,到食堂打飯菜。這真正地體現了緊密聯系群眾的乾群關系。
還有就是晚上加夜班,那是經常有的事情,下了夜班以後,我們趕緊找地方,打上幾桶水,用冷水洗一下身子,回到宿舍。趕緊抓緊時間睡覺。有些人的肚子餓了,夜班飯又賣過了,空著肚子躺在床上實在難受,萬不得已,有幾個小青年悄悄地溜進食堂,在食堂偷偷地拿幾個饅頭帶回宿舍,慢慢地烤著吃。我們在睡夢中,聞到了烤饅頭的香味。這個饅頭考得水平的確不怎麽樣,但是這烤饅頭的香味卻是誰也無法抵抗的。於是乎,大家紛紛地從床上爬起來,大家圍在一起,爭搶著那些烤饅頭片吃。那個熱鬧的氣氛絕對是另有一番風味的。
那個時候,車間裡的黨團支部的確在發揮著戰鬥堡壘作用,很多的年輕人,紛紛向黨團支部提出入黨入團的申請,請求黨團支部在突擊活動中考驗自己,把最重最複雜的任務交給自己。紛紛表示堅決響應黨團支部的戰鬥號召,不怕苦不怕累,不怕任何艱難困苦。堅決完成上級交給的一切任務。
經過了十多天的艱苦努力,我們鑄造車間終於超額30%,完成了廠部給車間的預定任務。受到了廠部領導的表揚。特別是對我們模型房這些前去增援的同志,領導特別強調表揚了模型工段的二十來個學徒工。我們的心裡特別高興,總算是可以得勝回到模型房了。
國慶節以後的一天,我正在往模型房走的路上,還沒有到模型房的大門口,在大老遠的地方,我就聽到,我們模型房裡的一個女徒工,不知道她正在和車間裡的黨支部副書記激烈地爭論著什麽:“你說我表現比別人差,比別人差未必還能夠上報紙受表揚嗎?”支部副書記笑了,“受表揚和受批評都是相對的。對你要求嚴格一些,隻有好處,沒有害處。”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車間。
眼看著那位支部副書記走出了模型房的大鐵門,一轉彎轉向到翻砂房的方向走去,看著他已經走遠了。我這才走進模型房,小心翼翼地問這個女徒工:“你上報紙受表揚,這麽大的事情,我們怎麽一點兒風聲都不曉得喃?”這個女徒工笑著說:“這裡邊兒不光是我上報紙受表揚,這其中也有你一份呀。我們模型房裡,所有的學徒工都上報紙受表揚了。”
她這一下的確是把我徹底給搞糊塗了,我站在那裡一頭霧水,望著那個女徒工,疑惑不解地說:“這不可能啊, 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啊。”
女徒工笑得更厲害了,她彎下腰,從她的工作台裡拿出一份《冶金報》遞給我,在報紙的第一版上,我看到了這樣一篇文章。題目我記不得了。
這段文章的中心大意是介紹了冶金工業部第五冶金建設公司機械修配廠鑄造車間模型工段的全體青年工人,為了響應車間黨團支部的號召,打破工種界限,支援翻砂工段完成車間生產任務的事。號召冶金系統全體青年工人,打破工種界限,要提倡一專多能。
文章中,重點讚揚了青年工人不怕吃苦,連續奮戰的精神。還講到要青年工人乾一行,愛一行,要體現一專多能,為了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努力,不怕困難,要增強工人階級當家做主的責任感,做好企業的主人翁。
看到這裡,我總算是弄明白了:《冶金報》是冶金工業部的新聞報紙,在這份報紙上所表揚的是:五冶機修廠模型工段的全體青年工人,那麽:首先我是模型工段的全體青年工人中間的一員,其次到翻砂工段去支援有我一個,在報紙上受表揚裡當然也就有我一份,在這裡,我也算是上過報紙,當然也要算是受到報紙的表揚了。
當我還沉浸在上報紙受表揚的喜悅中沾沾自喜,自我陶醉的美妙時刻,我們車間裡的一個黨支部委員,他突然來到模型房,徑直走到我的身旁,拍著我的肩膀,從模型房裡把我找出來,我莫名其妙地跟著他一起來到車間外面的一個避風的角落,在一截廢舊的混凝土預製梁上先後落坐。
請看下一節《一件大事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