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了幾天了?”我借著引魂燈微弱的燈光看著眼前黑暗中的田崗,滿腦袋疑慮的問出了這個問題。
“七天!”田崗的眼睛中些許落寞,直盯盯看向了我手中的引魂燈,若有所思,心有不甘一般。
“今天是你頭七回魂的日子?”我瞬間明白了為什麽會在這裡看見田崗了,算算日子,今天確實是我們師徒一行人到達沈陽的第七天晚上。
“是啊!”田崗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微微的搖了搖頭,滿臉的哀傷。想不到只是這樣輕微的動作,他的頭顱也是搖搖欲墜,岌岌可危的樣子,仿佛一陣清風就能直接把他的頭吹到地上去。
我一臉詭異尷尬的看著田崗,半張著嘴,欲言又止,不知道應不應該安慰他。
田崗似乎也感覺到了自己的頭有隨時掉下來的危險,臉上勉強的擠出一絲微笑。可是這笑容中的情感卻讓人無比心痛,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吳力小師父,你如果不介意的話,我還是把頭摘下來抱在手裡吧!”田崗見我一臉同情的看著他不說話,感覺出了我的為難,怕我尷尬,假裝著一臉釋然般的說出了這句話。
“你,你隨意啊!”說實話,如果不是早有心理準備,就這麽看著一個人抱著自己的頭,而且他手中的頭還在對著你說話。就算是他美成天仙也沒用,估計是個活人都會嚇尿,何況他的長相還僅僅只是個普通人。
我轉過頭不再看他,提著引魂燈向前走,他也自然的並排和我走在一起,借著引魂燈的光,順著引魂香的味道而行。
“你這燈可真好看啊!”田崗的聲音在我右手邊,大概一米二三高的位置上傳來,我知道,此時他的頭正被自己捧在手裡,伴隨著“嘶嘶~”噴血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黑暗裡。
“嗯,是我掌門師伯給的!”我不想側目看他悲慘的模樣,但是又不想讓他感覺到我的情緒,盡量用平穩的語氣,像個老朋友一般與他邊走邊聊,“對了,你已經去過城隍廟了吧?”
“去過了。”田崗的聲音也變得平穩了很多,沒有了之前的心痛,“頭七回魂是要到城隍廟再報道一次的,所以我們正好同路。”
“那這樣正好!”我其實一直是內心忐忑的,這第一次死,第一次去城隍廟換路憑,屬實是不知道流程是什麽樣的,還好遇到了這麽一個熟悉流程的鬼朋友,不自覺的還有點兒小激動,“你給我講講流程唄?”
“其實也蠻簡單的。”田崗苦笑了一聲,輕輕的答道,“城隍廟的門口都有告示牌,你只要按照告示上的說明做就可以了。”
“有告示牌?”我的頭腦中瞬間浮現出古裝劇中官府門口、城門口張貼的那種白紙黑字,畫著根本不像罪犯的肖像的那種懸賞榜。
“等以後你入了鬼門關,你親朋給你化了手機、電腦之後,你還可以直接上網搜索各種信息、材料呢!”田崗繼續說道。
“還能上網?”我一臉的難以置信,想不到這地府冥界還挺與時俱進的,這麽看來,城隍廟怎麽也算是個辦事服務部門,估計那邊的服務也會挺周到的。
“這燈火真漂亮!”田崗又感歎了一聲。
這引魂燈是師伯給的,因為有了它,我才不至於在這漆黑的陰陽路上徘徊。普通的鬼魂別說引魂燈了,估計剛死的時候,連順著引魂香去城隍廟換路憑的事情都不清楚吧。
我們一路閑聊著,向城隍廟的方向繼續前行。我雖然情緒上沒有之前那麽緊張焦灼了,
但是腳下的步伐卻不敢放慢,畢竟武興師兄魂魄和家裡的眾位師伯親朋還在等著我勝利的好消息呢。 我心裡惦記著,不知道能不能順利追上武興師兄的魂魄,又擔心引魂燈熄滅前趕不回去,腳下越走越快,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田崗絮絮叨叨的講他回魂看到的家裡的情況,一邊講一邊歎氣。
他說他的母親因為憂傷過度生病了,妻子整天以淚洗面,還有兩個年幼的孩子,以後家裡沒有他,不知道日子要怎麽過……
“前面的就是城隍廟了吧!”我指著前面閃耀著兩個白色光點的方向小聲的問身旁的田崗。
“是,前面就是城隍廟了。”田崗的聲音中突然多了一絲緊張。
“我們快走吧!”我不自覺的激動起來,終於到了城隍廟了,雖然一路上除了遇見這個田崗,也沒什麽驚險的,不過還是忍不住慶幸起來。
“你的燈~”田崗的話語欲言又止,滿滿的欲語還休。
“我的燈怎麽了?”我停住腳步,忍不住側過頭去看他,發現他正直盯盯的看著引魂燈中的火光,眉頭緊鎖。
“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沒有死?”田崗默默的問道,眉頭皺的更緊了。
“我現在算死了吧。”其實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他,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算是活人還是死人。
“雖然你的身上已經沒有了陽氣,但是你的燈中明顯還有生氣。”田崗用手把頭捧到了與我平視的位置上,兩個眼中是淡淡的憂傷,“你的燈是不能進入城隍廟的。”
“為什麽不能進?”我看著距離我不足一米遠的田崗的頭顱,試探著問道。
“死人才需要換路憑,走黃泉,入地府。”田崗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但是眼中的哀傷卻並沒有減少,“只要有這燈火,你就還可以還陽。陰司衙門怎麽可能允許鬼魂還陽,擾亂人間呢?”
我瞬間理解了田崗的意思。師伯說過這引魂燈與我肉身旁長明燈的火焰一脈同體,那邊維系我軀體的生氣,這邊照亮我回程的道路。可既然是回程的道路,我帶回武興魂魄的時候,肯定是要拿著它的呀?可是現在田崗卻說不能將引魂燈帶進城隍廟,這確實是矛盾了!
我不可能熄滅這引魂燈中的青藍鬼火的,因為師伯說過,火滅了,我就永遠回不去了。可是不熄滅,這火焰中透出的生氣連這個剛死了七天的田崗都能看出來,就更別說蒙騙那些鬼差了。我該怎麽辦呢?真是一腦袋亂麻了!
“要不這樣吧,”田崗又看向了我面前引魂燈,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幫你拿著燈,你去換路憑,換完了出來找我,我再還給你。”
“你幫我拿?”我看了看燈中青藍色的火焰,又看了看這個身首異處的田崗,實在是難以取舍。雖然我並不懷疑田崗騙我,可萬一我去換路憑的過程中出現什麽意外,再丟了引魂燈。別說救不回武興師兄,就連我也徹底死翹翹了。
“你,不相信我?”田崗的話語中滿溢著落寞與悲涼,聽的人心碎。
“不,不是!”我趕緊否認。人家好心好意的要幫忙,我怎麽可以讓他傷心呢。
事到如今,我只能賭一把了,我抬頭看了看遠處城隍廟的亮光,又看了看這個一臉憨厚的田崗,一咬牙,將引魂燈交到了他的手中,“拜托你了!”
“你放心吧!”田崗左手抱著自己的頭,右手接過引魂燈,一臉的虔誠,放佛接過去的是一件極度神聖的物件,“我一定會保管好它的!”
“你一定要在這等我回來!”我一字一頓的說道,睜大眼睛極其嚴肅的看著田崗。
“好!”田崗也一臉嚴肅的答應道,嘴唇誠懇的抿了抿。
“那我去了!”我轉頭望向城隍廟白色亮光的方向,一邊說出這句話,一邊抬起腿快速的奔跑了起來。
我懂得夜長夢多的道理,這句話目前對我來說,尤其是真理。時間長了,找不回武興師兄的魂魄;時間長了,引魂燈有可能會找不到;時間長了,長明燈可能會熄滅……
所謂望山跑死馬!我快速奔跑了足足能有五六分鍾,終於跑到了城隍廟前,回頭看了看遠處田崗的方向,雖然很微弱,但是那點青藍色的亮光還在,看來田崗並沒有騙我!
原來城隍廟比我想象中的小的多,僅僅是一棟古代的廟宇的模樣,青磚灰頂,簷角上翹,上面立著一條龍頭,龍身順著屋脊蜿蜒曲折。
六扇鮮紅色的木質大門向外打開著,門上藍底金邊的牌匾上同樣金色的“城隍廟”三個繁體大字。門前兩盞慘白色的燈籠上,一左一右寫著“城”“隍”二字。
在燈籠的白光下,我看見門邊寫著的對聯。上聯是“淚酸血鹹手辣口甜,莫道世間無苦海”,下聯是“金黃銀白眼紅心黑,須知頭上有青天”!我不禁感慨,是非到頭終有報,頭上青天饒過誰!
現在不是感歎的時候,我搖了搖頭,看了看對聯兩旁站著的兩位鬼差,一個青面獠牙,一個慘白陰森,兩鬼差都目光空洞的看著遠處的黑暗,根本沒看我。我本想問問是不是直接進去就行了,但是卻不自覺的沒了底氣,站在門口的台階下四處尋找之前田崗說的告示牌。
過了好一會兒,告示牌沒找到,卻看見一個年輕姑娘提著一盞引魂燈大大方方的走進了城隍廟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