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痛苦的地方,一個無處可逃的地方。但只有在那裡,我們才能更加靠近善良。在那個沒有面具的地方,我們能認識到我們的本心,並了解我們所作所為的真實動機。只有在那裡,經過良心的審判,英雄才能誕生。
蘭尼斯特能夠看出這位婦人是一個戰士。她的步伐輕而無聲,每一步都保持著完美的平衡。她的身材苗條,比凱瑟拉要矮一兩英寸,體重不會超過一百一十磅,肌肉勻稱地分布在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她的眼睛比他的孩子們還要奇異,杏仁形狀的雙眸顯出層次豐富的棕褐色,生命的活力從瞳仁中射出,仿佛天幕上的星光。她金紅色的頭髮如同皮克斯爾的白發一樣濃密,它們披散在她的肩背上,輝映著華美的生命色彩。
蘭尼斯特又看了看凱瑟拉,感到這兩位女子在精神上的相似。
“讓我向您介紹蘭尼斯特?杜登,”伊萬從頭上取下鹿角戰盔,“凱瑟拉?布莉兒,秘銀廳阿萊格裡的女兒;來自深水城的勝利號船長德萊蒙;還有……”黃胡子矮人望著消瘦的魔法師,“請問您尊姓大名?”
“哈西裡奧斯……呃,哈西裡奧斯,”哈西有些結巴,他顯然是被丹妮卡的風采迷住了,“來自長鞍鎮。”
丹妮卡點點頭,她對每個人都說了一聲“幸會。”最後,她把視線落到皮克斯爾身上。
“蘭尼斯特?伊斯坎達,”遊俠糾正了矮人的發音。
丹妮卡微微一笑。
“他們要見凱德立。”伊萬對丹妮卡說。
丹妮卡點點頭,眼睛仍舊望著蘭尼斯特。“去叫醒他,他不會希望錯過這些難得的客人的。”
伊萬立刻跑了出去。
“你聽說過我們?”凱瑟拉問她。
丹妮卡看著她點點頭,“你們的名字比你們想像的流傳得更遠。我們都聽說過阿萊格裡?戰錘和他收復秘銀廳的戰鬥。”
“還有和皮克斯爾精靈的戰爭?”蘭尼斯特問。
丹妮卡又點點頭,“我們所知不多,我希望你們能在離開之前完整地給我們講一下這個故事。”
“你知道阿萊格裡離開秘銀廳了麽?”凱瑟拉突然問道。
“凱德立比我知道的更多,”丹妮卡回答,“我聽說阿萊格裡將他的王位讓給了他的先祖。”
“岡達倫?戰錘。”蘭尼斯特說。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但那位國王和他的兩百名忠心部下去了哪裡我就不知道了。”
蘭尼斯特和凱瑟拉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都猜到了阿萊格裡將會前往的地方。
這時伊萬回來了,他身後跟隨著一位精神健旺的老人。老人穿著一件淺茶色的束腰外衣和相同顏色的褲子;他的肩後披著一條淡藍色的絲綢披風,頭戴一頂鑲紅邊的藍色寬邊帽。在帽子正面中央的地方有一塊金瓷鑲嵌的墜飾,它被塑造成一根點燃的蠟燭立在一隻眼睛上的樣子。四個人都知道這是文學與藝術之神――迪耐的聖徽。這個人差不多有六尺高,雖然年事已高,但肌肉仍然非常結實。他所剩不多的頭髮大部分已經變成了銀色,只能大致看出昔日棕發留下來的痕跡。夥伴們看著他的時候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過了很久,蘭尼斯特才明白那是因為他的眼睛,灰色的眼珠迸射出閃亮的火花,那完全是一個年輕人的眼睛。
“我是凱德立,”他熱情而謙恭地向眾人鞠了一躬,“歡迎到高飛之靈來,這裡是迪耐、歐瑪和所有善良神祗的家。你們已經見過我的妻子丹妮卡了?”
凱瑟拉?布莉兒看了看年老的凱德立,又望向丹妮卡。後者比凱瑟拉大不了多少,絕對沒有超過三十歲。
“還有你們的雙胞胎。”伊萬笑著說。當凱瑟拉端詳丹妮卡的時候,矮人不禁看了她兩眼。蘭尼斯特和德萊蒙能夠察覺到,這位矮人並不以這對夫妻年齡的差距為異。這讓他們推斷凱德立的老邁很可能不是一個自然過程。
“哦,是的,那對雙胞胎。”一想到那兩個無法無天的小妖精,凱德立總是禁不住要露出滿臉傻笑。
過了一會兒,牧師才不好意思地向眾人笑了笑。他很感激這些高尚的客人沒有主動提出那個敏感的問題。“二十九歲,”他開門見山地對他們說,“我今年二十九歲。”
“再過兩個星期就三十歲了,”伊萬補充了一句,“你們看到的可不是一個一百零六歲的老頭子!”
“是因為要建造這座神廟,”丹妮卡向眾人解釋。雖然她極力控制自己的聲音,但那其中還是難免流露出一點哀傷和怒意。“為了榮耀他的神,凱德立將他的生命力量注入這個地方。”
蘭尼斯特長久地注視著這位年輕的婦人。他明白,凱德立的選擇伴隨著這位堅強的戰士巨大的犧牲。他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憤怒,但這種憤怒被她深深地埋藏了起來,覆蓋在上面的是她對這個人的深愛和對他所做奉獻的景仰。
凱瑟拉曾經失去她的愛人,所以她同樣能夠理解丹妮卡的感受。但她也知道,這位婦人絕對不需要任何同情。他們的對話、凱德立和丹妮卡的表情和這座神聖的殿堂無一不在告訴凱瑟拉,將同情給予丹尼卡是對這種犧牲的貶低,會減損凱德立生命成就的光彩。
兩位女子的目光落入彼此的眼中,久久不曾分開。丹妮卡杏仁形狀的雙眸看著凱瑟拉天藍色的大眼睛,似乎知道了凱瑟拉要告訴她什麽。凱瑟拉想對她說:“你至少有了你的愛人的孩子。”年輕女子想告訴她自己痛苦的錯失,那還是在奧蘭多離開以前……
所有這些,都變成了凱瑟拉一聲沉重的歎息。
丹妮卡知道這個故事,但她只是無言地接受著凱瑟拉的凝視,她理解這位女子的心靈,並為之而深深感動。
派克很快就回來了,屋子裡又變成八個人。他告訴大家。孩子們在花園裡睡著了,有幾位牧師在他們身邊。在隨後的兩個小時中,大家交換了自己所知道的故事。蘭尼斯特感到自己和凱德立有很多共同語言,他們甚至有許多非常相似的冒險經歷。他們都遭遇過紅龍,並且都平安地逃了出來;他們也都掙脫了自己的過去的束縛。這兩個人談個沒完沒了,如同凱瑟拉和丹妮卡一樣。雖然矮人兄弟很想多聽一些秘銀廳的故事,但他們發現自己很難插入到這四個人的寒暄之中。漸漸地,他們放棄了,轉而把注意力集中到哈西身上。魔法師也曾經去過秘銀廳,並且親身參加了皮克斯爾戰爭。他還是一位優秀的說書人,再平凡的故事到了他的嘴裡也能被他幻想得多姿多彩。
德萊蒙始終沒有融入熱烈的交談。他發現自己一直在思念大海和他的船,渴望再次航行於深水城的港灣中,在一望無際的海洋裡追逐海盜。
如果不是一位牧師敲門,他們也許會聊上整整一個下午。牧師告訴丹妮卡,孩子們已經醒了。婦人立刻就要和矮人離開,但蘭尼斯特叫住了她。皮克斯爾拿出黑豹雕像。召喚出利比亞。
伊萬連退幾步。派克發出一陣陣尖叫,不過這是高興的尖叫。這位矮人德魯伊總是非常喜歡這種壯麗的動物,雖然黑豹一爪就能削去他所有的胡子。
“那對雙胞胎很高興和利比亞一起玩的。”皮克斯爾說。
大貓緩步走出房間,派克緊跟在她身後。他抓住黑豹的尾巴,讓她拖著自己前進。
“決不會比我的弟弟更高興。”仍然有些後怕的伊萬說。
丹妮卡自然很關心黑豹會不會傷害孩子們,但她並沒有詢問蘭尼斯特。她知道,如果黑豹真的不值得信任,蘭尼斯特絕不會放她出來。她只是微笑著鞠了一躬,然後就離開了伊萬。凱瑟拉本來也要去看看,但蘭尼斯特突然變得嚴肅的表情告訴她,現在是談論正事的時間了。
“你們到這裡來不僅僅是為了講故事的,雖然那些故事確實非常精彩。”凱德立坐直身體,雙手在身體前方合攏,做好了傾聽來訪者要求的準備。
德萊蒙複述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蘭尼斯特和凱瑟拉進行必要的補充;哈西則時不時地在故事中添加一些毫無用處的華彩段落。
凱德立在反覆確認了橘子島那個盲眼女巫的詩篇之後說:“她所說的謎語也許和真實的情況有很大差別。”
“確實有這種可能,”德萊蒙表示同意,“但我的朋友們無法對這條謎語視而不見。”
“如果那個女巫說的是真的。就是說,一個朋友處於危難之中,那一定是我的父親莫西乾納。他已經落在邪惡的掌握之中。”蘭尼斯特向凱德立解釋。“抓住他的也許是一個莉莉安的臣仆,也許是坎塞洛城一個統治家族的主母。”
哈西緊咬嘴唇,他知道這裡面有錯誤,但他必須嚴守法術的限制。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細讀過盲眼女巫的詩,而且前後至少讀了二十遍,那首詩已經清晰地烙刻在他的腦海中。但他不能超越法術范圍,透露這些內容。命運迷霧只能促進注定要發生的事情,但如果哈西用這個法術強行改變命運的進程,最後會發生什麽事?大災變還是更好的結果?即使是諸神也不會知道。
凱德立點點頭,他並不否認蘭尼斯特的推測,但他想不出自己在這裡能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我認為我們現在的敵人是莉莉安的一個臣仆,”蘭尼斯特繼續說道,“一個深淵魔域的異界生物……”
“我在很早以前就已經明白,不能懼怕邪惡,”凱德立平靜地說。
“我們有黃金。”德萊蒙認為他提出的價碼一定低不了。
而蘭尼斯特更明了牧師的真實想法。在他和凱德立共處的短暫時間裡,皮克斯爾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心靈和思緒。凱德立不會要黃金,他不會要任何酬勞。所以,當凱德立說:“只要是靈魂,就應該拯救”時,他一點也沒有感到驚奇。
“德萊蒙在哪兒?”凱瑟拉和蘭尼斯特正在一個小房間裡閑坐,看見哈西磕磕絆絆地走進來,年輕女子就問出了這句話。
“哦,出去了,出去了。”心不在焉的魔法師回答。這間屋子裡只有兩張椅子,蘭尼斯特和凱瑟拉將它們擺在一扇巨大的窗戶前面。 從這裡可以俯瞰落雪山脈奇麗的景色。蘭尼斯特和凱瑟拉斜面相對,在觀賞美景的同時,也可以方便交談。黑暗精靈仰靠在椅子裡,雙腳搭靠在窗台上。哈西呆立了一會兒,似乎才脫離了神遊狀態。他走到兩個人中間,示意蘭尼斯特把腳挪開,然後一縱身坐到了窗台上。
“和我們一起聊天麽?”凱瑟拉的話裡帶著明顯的諷刺意味――至少蘭尼斯特能明顯地感覺到,而哈西只是默默地笑了笑。
“你們一定是在討論那首詩吧?”魔法師問他們。他的推測自然沒錯,蘭尼斯特和凱瑟拉正在討論兩件事,阿萊格裡離開秘銀廳的消息和那首至關重要的詩。
“你們當然是在說那首詩,”哈西說,“這也是我來找你們的原因。”
“你對它有什麽新的解釋?”蘭尼斯特問。不過皮克斯爾並不抱很大希望。他喜愛哈西,但他也知道,不能對這位魔法師抱太大希望。畢竟哈西和他的親戚們都屬於不可預知的人物。他們有時會提供巨大的幫助,比如在秘銀廳的戰鬥中,而有的時候他們則會帶來莫名其妙的損失。
哈西聽出了皮克斯爾矛盾的心情。他發現自己非常希望在這個時刻證明自己,告訴皮克斯爾他在魔法書中看到的所有內容,就像女巫當時那樣,逐字逐句地背誦這首詩。但哈西還是咽下了這些詩句,他害怕打破法術的限制,和可能隨之而來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