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時,齊澤問過一個問題。
養育了他的那個古老的,遺世獨立的家族,在傳授活祭的知識時曾經說過:若要活祭,雙子為佳。
夜晚,負責教養他的老仆老邁的吹熄了床邊的燈火,端著燭台準備離開時,齊澤對著她投影在牆壁上的巨大影子發出這樣的疑問。
“為什麽活祭以雙子為佳呢?”
老仆轉過來,一如既往的嚴厲表情,皺紋深刻的臉在燭光的變動下明暗不定,顯得異常陰森。
她不會違背幼年的主人合理的要求,所以她緩慢而嚴肅的,用她蒼老沙啞的嗓子解釋道。
“其一,雙子善於互補。其二,雙子彼此羈絆。其三,雙子無法逃脫。”
“逃脫也可以是合力幫其中一個人逃出去啊?”年幼的齊澤反問道:“不一定兩個人會綁在一起吧?也許羈絆不深的雙子和普通關系好的兩人差不多,那樣以雙子為活祭有什麽含義?”
老仆搖搖頭,閉上眼睛,語調沒有一絲起伏的回答。
“並不是因為資質優秀才被選作活祭。只是因為,雙子是無法從彼此那裡逃脫的。”
在這宣判一般的話語落下時,燈火突然跳躍了一下,整個房間的陰影都劇烈的抖動了一瞬。就像是世界動搖了一般,齊澤下意識的攥住了被子角猛地眨眼。再一睜眼,老仆欠身行了一禮,端著燭台道了聲夜安便出去了。
光芒徹底消失在門縫時,齊澤仍然睜著眼睛,看著她離去的方向。困惑不解像迷霧那樣從胸口翻湧而起,原本能夠接受的字眼組合成句子後,大腦像是拒絕一般的無法收錄翻譯。他摸著自己的胸口,感到完全無法理解。
那種彼此依附的感情是無法理解的。
雙子是無法從彼此那裡逃脫的。因為——
“因為對於雙子來說,另一半就是它的全世界。”
木乃說這話時,聲音罕見的清淡而溫和,宛如一陣柔風。但是落入齊澤耳中,和當年那個年老色衰的女人所說的話語並無分別。
即使這麽多年過去,依然感到如此的不可思議。所謂的彼此依附,所謂的重視彼此甚於自己。
“別發呆啊,就在前面了。”
毫不留情地打算對方的沉思,木乃率先拽住齊澤的袖子往前走,鞋跟上沾染了紅色的泥也不介意。她似乎很急切回收那個東西,但是齊澤的直覺來看,木乃卻並不是很高興。
往前走不過十來米,就能很清晰的看到那個白色的座。
與其說是座,不如說是一個白色的台階。從它的殘余部分可以看出來曾經大概是一個很完整宏偉的入口,玉石堆砌的門檻高達數米,表面的浮雕精美絕倫。但是已經衰敗得只能看見堪堪三米高的支柱,和這一段破損的台階了。
而那雙子中的勝利者,就坐在最高一級台階,靠在折斷了的柱子上休憩。
那是一個全白的瘦小人影,披著被染紅大半的殘破長袍,沒有光澤的長發有些蓬亂,甚至看不出男女。它手中拿著的是一把銀白色的彎刀,即使衣著和容顏衰老風化,那把刀仍然光亮如新。
兩人站在台階的最下面,觀望著這具徒有其表的屍骨。
它的確是界靈,以界靈的角度來看,還是個很健康的界靈。
但是明確的,它的精神性已經死去。
木乃沒有動作,齊澤自然也沒有出手。但是足足站了十五分鍾後,齊澤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
“所以你找到自己要回收的東西了嗎?”
“.…..”
罕見的,
木乃沉默了。 齊澤奇怪的看向一直沒有動靜的同伴。這時候他才發覺,從見到界靈開始,木乃就一直保持著異樣的安靜。沒有開玩笑,也沒有七彎八繞的讓他猜謎,而是言簡意賅的,異常沉默的保持著平靜。
“木乃?”齊澤試探性叫她,但是木乃並沒有做出回應。她依然戴著厚厚的防毒面具,所有的想法和情緒都無從得知。
要不是那花藤一樣的道具依然在盡職盡責的圍著木乃遊蕩,齊澤可能真的以為對方被離了魂了。但是在界裡,尤其是木乃這種平時嘰嘰喳喳的人突然沉默起來,才叫人毛骨悚然。
【她怎麽回事?】齊澤下意識向龍求助。
【她?那小妮子沒事啊。】
【那怎麽不說話?】
【我怎麽知道,可能是發呆吧。】
雖然依然是這樣不靠譜的支援,但是齊澤算是松了一口氣。老家夥雖然一年到頭不正經,但是透視能力是一等一的,它說沒事那就沒事。
但是未免太奇怪了。
還沒等齊澤想出那裡奇怪時,木乃突然一拍手,把齊澤嚇了一跳。
“啊啊,可以了!”
“什麽?”
一下子從老僧入定的狀態脫出,她又回到那個神采飛揚,元氣滿滿的木乃,三兩步的跑上台階,說話的語氣仿佛要飛起來。
“回收完成啦,順帶拿點贈品。”
所以你到底回收了什麽啊小姐?!
在齊澤的語言機能發揮作用前,他又眼睜睜的看著木乃做了一件令他窒息的事情。
少女三兩步跳到沉睡的界靈前,優雅的彎下腰,伸出不知道什麽時候戴上手套的手拔出了它手中的彎刀。
哦——老天——
那個界靈的沒有光彩的眼睛瞬間亮了。
完了。
在整個界地面顫抖,開始發出咆哮時,木乃輕松把彎刀塞進包裡,然後往台階下一跳,輕巧得像一隻鳥兒。
“啊,忘了告訴你,離開這個界的條件是讓界靈蘇醒——它蘇醒後,法則就會發生逆轉。”
笑眯眯的抽出最後一張符紙,木乃再次證明了她手速一流的劃開了符紙。紅光瞬間就包裹住了少女,再徹底脫出前,她還不忘努力的大喊:“加油斬殺它吧齊澤同學——如果不斬殺它,會被追到天涯海角哦!”
句末的回音還沒從腦子裡消失,齊澤的身體感受到威脅,立刻反射性的跳起。袖間的龍應聲而出,瞬間巨大化,隨著呼嘯的風聲把他托舉到高處。只是短短一秒,那隻白色的界靈就出現在了它剛才站立的地方,衝擊力把血泥構成的地面炸出一個直徑兩米的坑洞。它抬起手臂,一把白色長劍上沾滿了乾涸的血液。追隨著齊澤的方向,那張形同枯槁的臉上,一雙空洞的眼眶裡跳動著白色的靈火。
沒有喘息的時間,那個界靈稍稍彎曲一下腿骨,又炮彈般的衝了上來。
黑龍怒吼著一甩尾,足足有殿柱那麽粗的長尾狠狠掃來,意圖把界靈掃出預計軌道。然而這個界靈憑借其小巧的身形與迅捷的速度避過攻擊,白色的殘影還未散去,它已經躲進龍的視覺盲區。等到龍發覺的時候,它踩上龍鱗閃電般的借力彈跳幾次,又一次筆直的接近了齊澤!
“鐺!”
短兵相接, 劇烈的碰撞刮擦下甚至擦出了火花。千鈞一發之際齊澤抽出了女妖之擁,擋住了對方的快刀。
但是即使如此,力量上的差距任然震得他虎口發麻。
一擊不成對方迅速退遠,一口黑色的龍炎立刻在界靈方才所在的地方炸開。齊澤一面為這個界靈的身手心驚,一面架起匕首準備下一擊。
身體因為短時間被調到高壓模式而微微顫抖,過載的感官和神經使他的緊張度再上一層。這絕不是優勢情況,隨著界靈的複蘇,地面上的活屍都開始站起。他雖然現在依靠黑龍懸停在空中,但是這絕不是長久之計。
這個女人!
但是眼下不是惱火的時候,不遠處的界靈像蝙蝠那樣倒掛在了柱子的頂端,它無言的平抬起長劍,似乎是在測量距離和角度。
齊澤的冷汗冒了出來,一瞬間又想起了木乃的話。
——如果不斬殺它,會被追到天涯海角哦!
意思是,不斬殺它,就不會有喘息的空間出去。
但是他壓根就沒有做任何斬殺準備,連一把趁手的刀都沒有。
“真是該死。”
不知道是罵誰,齊澤無視了龍略帶擔憂的目光,抹了一把冷汗,再次集中注意力。
不管怎麽樣——至少——
“等一下,齊澤。”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那是熟悉的,屬於少年的冰冷音色。那簡短的話語伴隨著鐮刀鎖鏈揮舞的,刺耳冰冷的聲音,向這邊高速靠近。
“我來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