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澤在小時候,特別討厭他家後山的那口井。
老家的宅子是挺大的,說不上多富麗堂皇,但也是百年老宅,軒榭亭台,圓柱青瓦,古香古韻。但是齊澤自小不太願意在家裡玩,規矩多,所以常常跑去後山這種沒人管得著地方。
留下陰影那年大概是七歲,他在後山竹林的白石頭上削竹子。削累了,跑到石井邊準備洗洗手。
老式的石井,沒有抽水這種高級設施,隻能放著木桶下去,用繩子一節一節拉上來。齊澤自小就很有動手精神,一個人不亦樂乎的轉著木轆轤,然後打上來的桶裡就坐著副皮包骨頭的屍骨,沒有眼珠的眼眶對著他,蓬亂漆黑的頭髮死死纏在繩子上不松。它張開沒有牙齒舌頭的嘴,一口潮濕的腐臭便撲面而來。
當時齊澤幼小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鎮靜的拿起折刀,砍斷繩子,女屍和木桶一起掉了下去,撞到水面上發出洶湧的悶響,仿佛能聽到骨頭散架的聲音。隔天,他就讓家裡把那破井填實了,澆上水泥凍牢了。
那之後,齊澤就極度的討厭皮包骨頭的頭髮又長又亂的女人,女靈也討厭。每次一看到,都感覺起一背的雞皮疙瘩。
現在看到面前靈時,齊澤不免又開始冒雞皮疙瘩。
那些長長的蛛絲正是從女孩的發絲下蔓延而出,通往四面八方,在中央結成一個正在掙扎的白繭。吞噬的聲音接連的響起,仿佛可以想象到裡面的人一點一點被溶解的狀態。
想想這個場景,其實還是很反胃的。
忍住胃裡翻湧的酸味,齊澤小心的避開蜘蛛絲,走近了那個靈的所在。它正坐在白繭下,被龐大的蛛絲圍繞著,一心一意的看著飽含她希冀的“孩子”。蒼白如紙的臉龐上,全都是癡傻的期盼和微笑。那表情竟然真的就和一個看自己孩子的母親一樣,充滿柔軟的慈愛。
齊澤在心裡搖搖頭,心想怪不得曾子建說她腦子有病。
走近了,才發現這個女孩不僅是頭髮化作了蛛絲,腿也化成了蛛絲的來源之一,無怪它能夠進行這麽強大的變質,已經犧牲自己的靈體了,這是傾其一切的瘋狂賭注了。它是無法動彈的,所以坐在這裡,無論是頭髮還是腿所變化的蛛絲們,禁錮著佩h也禁錮著它自己。
黑龍微微張開嘴,看樣子是準備一口火下來全燒了。然而齊澤擺手,示意不要輕舉妄動。黑龍意會了他的意思,又迅速變小縮進了齊澤的袖口。
現在燒了它,佩h也會直接被燒毀撕裂。
他在一臉癡傻的靈旁邊蹲下來,輕聲道:“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靈聽到了,但是它隻是盯著佩h,不做回答。
之前在廁所遇到時,這隻靈是完全正常的,甚至可以說與一個尋常女孩無異。現在,它的眼神已經徹底陷入了瘋狂,甚至無法再進行交流。
無法喚醒,齊澤換了個問題:“你還記得自己的孩子多大了嗎?”
靈歪著頭,微微露出些天真的表情。它的上半身依然正常,還是那個清秀漂亮的女學生,唇紅齒白,白膚黑發,校服整潔。它開始掰著自己纖細的手指數數,模糊不清的數了一會,然後對齊澤一笑:“三年零三個月二十八天。”
三年前,這個女孩死去了。她死去的時候,自己三個月的孩子消失了。這樣一算來,確實沒有錯。
即使失去理性,它也依然記得這毫無意義的時間。
“你的孩子死了。”齊澤語氣平淡的說:“死了三年零三個月了。
” 靈的笑容僵住了一瞬間,但是它很快搖搖頭,指著白繭,語氣輕快:“她很快就出生了。”
“她死了。”齊澤語氣冰冷,在它耳邊緩慢的說:“被穿著白大褂帶著口罩的醫生們,用冰冷的鉗子從你的肚子裡夾出來,丟到了垃圾桶。”
“你記得吧,冰冷手術台,白色的燈光,發涼的血液,和麻醉得沒有感覺的身體。”
一字一句的,血淋淋的殘忍語句自他口中吐出,不可抗拒的進入靈脆弱的內裡。
靈看著他,呆住了。
那些破碎的記憶開始翻湧,灰白的,或者冰冷慘淡的畫面開始浮現,建構的世界開始碎裂,像是玻璃被擊裂,一條條白色的裂痕交織蔓延,搖搖欲墜的精神一度搖晃崩塌。
“沒有。”
它顫抖的,嘴唇發抖的否認:“沒有。”
但是身體出賣了它的內心,眼淚不受控制的滑落,她腳下的蛛絲開始萎縮,細密的末端像是求生一樣竭力攀附所有能找到的東西。界也開始搖晃,白熾燈挨個炸裂,平整的牆壁上爬滿裂紋,一直保持著不變的界,此刻開始崩塌。
但即使這樣,中央的繭也沒有潰散,齊澤瞥了一眼仍然掙扎的白繭,心想女人真是太可怕了。這兩個都是。
【你小心出不去了。】
龍的聲音直接傳入大腦,雖然說著擔心的話,依然是優哉遊哉的語氣:【別刺激太過,畢竟那是維持這個界的核心。你總不能陪它一起玩完。】
“我當然知道。”齊澤站起身,直接往繭部走去。一邊的靈已經陷入了魔怔的狀態,徹底聽不進去話了。但是拜它不穩定的精神所致, 蛛絲萎縮了一半多,繭下墜了半米,救人總算是要方便多了。
他抽出折刀,比劃了一下,很好,自己的體力怕是用了這一次就出不去了。但是佩h出來的話,總能出去的。
他擼起袖子,打算放出腕上的龍:“你別廢話了,先給我燒了――”
然而話音未落,一聲利嘯劃破半空,風聲裹挾著利刃,自繭處劃出一道筆直的切線。外形豐滿的白繭被一分為二,像癟了的氣球一樣軟趴趴的倒塌下去。
隨著藍色的靈力滴落在地面上,一直不見的救援對象終於出現在了目瞪口呆的齊澤的面前。
是佩h,她裸露在外的很多皮膚都被融毀,呈現出大塊的被灼燒的赤紅色。血液和溶解液體順著所剩不多的皮膚蔓延,被融化的皮膚混合著流下去。手指末端甚至呈現出碳化焦黑的顏色。那被齊澤認為是身材超好的身體已然因為溶解變得殘破醜陋。
簡直就像是被損毀的人偶。
而佩h也正像個沒有痛覺和感情的人偶一樣看了看自己的傷勢,然後面無表情的拿起女妖之擁,直接投擲向正在發呆的靈。
明明看起來隻是隨手一扔,但那速度和力度仿佛不是投擲,更像是從某種後坐力強大的裝置中炮射而出。藍色的靈力化作刺眼的蛇電環繞在刀刃邊緣,劈啪作響。
一擊必殺。
看到徹底潰散成液體的靈和面無表情擦拭融化皮膚液體的女人,齊澤的心裡隻有一個想法。
比起這活生生溶解的上皮組織和肌肉組織,他也許還是能接受一點那個腐爛的女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