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出生無疑如父母所望，帶來好運和新的起色。

　　父親去縣城將外婆接來同住。一家五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只有無憂無慮和開心。隨著我的出生，家境漸漸好轉。父母給人看病，外婆照顧家事。只有姐姐不太合群。

　　姐姐的玩伴我都不認識。因為姐姐的玩伴少得可憐。不像我，有一群小夥伴，每日一起玩耍。外婆和父母的對我的疼愛似乎都勝過姐姐。誰讓姐姐總喜歡像個影子一般躲在角落裡不起眼呢。

　　公社衛生院又有幾戶下放醫生，我與他們的孩子成了朋友。姐姐從不帶我玩。因為她要上學。所以姐姐於我是個遙遠的影子。除了那次夏日裡下河游泳。

　　有人的地方有河。公社附近亦有條河。每日有人在河邊洗衣淘米。但是夏日傍晚時，便成了孩子們的天堂。

　　炎熱夏日，浸進清涼的河水十分涼爽。大孩子們會游泳，如靈活的魚兒，穿進水裡，暢快地遊個來回。順帶摸些小魚小蝦上來。亦打水仗，熱鬧非凡。

　　年紀小的孩子沒有這個福利。大人們仿佛囑咐年紀小的孩子不得下水。事實上，每年河裡都有小孩子溺水。即便年紀小的孩子有大孩子帶著，大孩子亦不敢準許年紀小的孩子下河。

　　每近夏日傍晚，總有姐姐幾個同學來喊姐姐下河。我總是眼巴巴地看著一群大孩子熱鬧地出門。外婆不肯放我去，姐姐亦不肯帶我去。原因很簡單，前幾天河裡還淹死了兩個孩子。

　　可這日，姐姐的同學雲鳳，就是當年忠村蘭芝阿姨家的孩子說可以帶我去。

　　“我可以讓她騎在我的背上。”雲鳳水性好，信誓旦旦。姐姐猶豫不決。

　　“帶我去嘛。我很乖很聽話。”我眼巴巴地望著姐姐。外婆正好不在，姐姐點點頭。

　　第一次我不用目送姐姐和她的同學出門，而是和她們一起去河邊。

　　那日我騎在雲鳳背上，如坐在一隻平穩的小船上。雲鳳的水性很好，靈活得像一條自由的魚。我第一次離水面如此近。夕陽照得波光便在眼前。聞得見夏日裡大河特有的氣味。

　　我能看到河邊的草木陰影在夕陽下纖毫畢現。坐在雲鳳背上，腳浸進清涼的河水，隨一幫大孩子在河裡邀遊，我快樂地在雲鳳背上大喊大叫。

　　可好景不長，雲鳳不斷被姐姐催促回到岸上。我意猶未盡，吵著讓雲鳳再帶我遊一趟。姐姐說什麽也不肯。

　　那日回到家，我興奮得滿臉通紅，仔細向父母和外婆描述雲鳳馱著我在河裡邀遊的情景。我以為所有人會分享我的快樂，未料姐姐遭一通好罵。

　　明明雲鳳馱著我遊河，為何挨罵的卻是姐姐。我努力想為姐姐辯解。母親虎著臉隻管數落教訓姐姐。平日向來心疼姐姐的外婆也未幫著姐姐說話。父親倒是未多言語，只是不停向我的碗裡挾菜。

　　我能看到姐姐的委屈。但姐姐並未辯解，隻默默吃飯。姐姐越來越不喜歡說話。每次因我的緣故，姐姐總會莫名其妙受些委屈。比如現在。

　　自那日後，姐姐再不帶我去河邊。我與姐姐一起玩耍的記憶少得可憐。必競姐姐大我許多，不願跟小她許多歲的妹妹在一起。我想做姐姐的小尾巴亦不能。只有去找些與我年紀相仿的小夥伴玩。

　　除了那次下河的記憶，姐姐與父母和外婆一樣，在我的眼中等同大人。

　　父母上班，姐姐上學，外婆做家務。最自在得便是我。

我有全家人的疼愛，有周圍叔叔阿姨的喜愛，有托兒所阿姨小夥伴的喜歡。在我眼裡，人生如此，夫複何求。而姐姐眼見著要升高中了。　　公社中學裡只有初中，要上高中必須去縣城中學。父母商量，讓姐姐去縣城上高中住校。姐姐雖要升高中，因入學年紀早，實際年齡比班上的同學小了兩三歲。如此小年紀離開家上學，全家人都有些不舍和擔心。

　　“婷婷，去縣城上高中要住校，你一個人可以嗎?”父親找過姐姐問。父親雖說平日疼我如掌上明珠。我知道，其實在父親心裡，兩個女兒都是他心頭的珍寶。

　　姐姐點頭。事情便這麽定下來。我極羨慕姐姐能去縣城上學。平日姐姐在我面前不苟言笑。這兩日要離家，對我亦溫柔可親。

　　“薇薇，姐姐不在家，你要乖。”姐姐趁沒人時，小聲拉近我對著我耳朵說。我點頭。我有點舍不得姐姐離開。雖然平日裡她極少說話，亦難得帶我玩。可真要離家，我舍不得。

　　“姐姐，你一個人去縣城上學會怕嗎?”我傻裡傻氣地問。長這麽大，我還沒去過縣城。

　　姐姐笑了:“不會。姐姐是大人了。等薇薇長大也會去縣城上學。”

　　我發現姐姐笑起來很美很好看。我有些看癡了。姐姐平日難得笑。

　　“姐姐，你笑起來真好看。”我像發現新大陸，湊近姐姐的耳朵道。

　　姐姐笑意更深了:“是嗎?姐姐長得好看嗎?”

　　我點頭，“好看。”

　　姐姐是我見過的像她這個年紀裡最好看的女孩子。姐姐皮膚很白，頭髮烏亮。眉眼像極了父母身上綜合出的優點。

　　姐姐聽了我的話，拿過床頭櫃上的小鏡子仔細端詳，滿意地笑了。我吵著也要照鏡子。姐姐照鏡子裡面是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兒。我照鏡子裡面是張胖胖有些嬰兒肥的小臉。我有些泄氣。姐姐卻說我可愛。大人們都這麽說。有些人不自覺喜歡伸手捏我臉上的肉以示親熱。我非常不滿，因為臉被捏得生疼。

　　而此時，姐姐見我鏡子裡的小胖臉，伸出手來朝我臉上捏去，我怪叫一聲跑了出去。姐姐在後面笑得花枝亂顫。一家人開始為姐姐打點去縣城中學上學的行李。

　　雖然平日姐姐極少與我玩耍。每日與父母一般放學回來坐一起吃飯，然後去小桌上寫作業。可這會姐姐離開，家裡卻仿佛空落出一大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