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婷婷離開家去縣城上高中。雖說與母親曾在縣城生活過一陣子，卻對縣城陌生得很。

　　婷婷已習慣榮譽跟自己無緣。因死了心思，日子倒亦能得過且過。

　　婷婷在縣城中學的日子過得死水微瀾。只有在放長假的時候回家。好在，婷婷上高中的第二年全家人調回了縣城。

　　國成張圓調回縣城的調令來得突然其然。如當初他們去縣城迎國強回來探親一般。可曹長根說這次不同，他們是真正被調回城了。

　　這是我第一次隨家人一起回縣城。一切對我都是新鮮的。

　　雖然故事書裡的故事發生在不同地點。可於我，紅星公社是我整個活動范圍。

　　父母調回縣醫院當醫生。母親終於恢復在醫院當醫生的崗位。我們家被分配到二間房，帶一間小廚房。二間房是直通間，中間隔斷。廚房是外另搭的小間。姐姐也不用住校，搬回家住。

　　可是我發現姐姐越發沉默了。即便外婆也問不出她的心思。

　　姐姐明年高二。全國恢復高考。父母鼓勵姐姐考大學。

　　可我發現姐姐越來越憂鬱，並未像父母期待的那般溫習功課。幾次姐姐溫習功課的時候，我悄悄走近，看到姐姐在寫詩。姐姐驚覺我來，迅速地將詩藏起。

　　“姐姐，媽媽讓你好好複習功課考大學。”我的話讓姐姐臉上一紅。卻擺出一副大人的樣子教訓我。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管。我寫詩的事不許告訴爸媽。”姐姐說話時，眼神帶著凌厲，我有些被嚇到。沒敢聲張。

　　父母對姐姐高考的事很重視，卻無時間督促。父母重回縣醫院醫生崗位，全身心撲進了工作。

　　父親雖說一直未離開過臨床醫療，可那是人們私下裡找父親看病。父親名義的工作是下地種田，接受改造。母親就更不用說。除在紅星衛生院幾年名正言順給人看病外，父母離開醫生崗位很久。

　　如今再次回到他們熱愛的醫生崗位，全部精力投進他們熱愛的事業。

　　父母很忙。幾乎顧不上家。不是值班便是搶救病號。甚至沒有覺察姐姐的變化。

　　姐姐越來越憂鬱了。

　　唯一能讓姐姐露出笑容的是對排的小偉哥。

　　我們家住的平房，但二排平房間的相距空間形成大院。因父母同在一個單位的緣故，彼此很快熟識。孩子們分年紀玩在一處。比如搬來縣城後，我與對排的大琴便成了死黨。不是我去她家，便是她窩在我家。

　　小偉哥與姐姐同屆，經常會來幫姐姐補習功課。大院裡都是男孩與男孩玩，女孩與女孩玩。很少如小偉哥總來找女孩子。

　　小偉哥來找姐姐是因兩家大人閑談時，說起各自孩子的功課時，父母歎息，姐姐功課不濟，高考怕是無望。小偉哥恰恰學習成績極好。兩家大人商量，讓小偉哥幫姐姐補習功課。所以小偉哥來找姐姐便理直氣壯，有充分理由。

　　自姐姐離家一年，難見笑容。不知姐姐這一年發生了什麽。父母外婆也問不出緣由。

　　從前姐姐的話少，見人卻喜歡笑。見人笑笑不語，在旁靜靜地坐著。如今姐姐的話少，臉上亦難見笑容。即便和我說話，臉上亦難見笑容。

　　可小偉哥來幫姐姐複習功課的時候，姐姐面上竟有往日久違的笑容。

　　小偉哥給姐姐補習功課時，多是小偉哥說話，姐姐靜靜坐著聽。當小偉哥問話時，便微笑點頭。

　　可姐姐的功課並未因小偉哥的輔導有提高。

只是每次小偉哥來前，姐姐總喜歡把自己收拾打扮得乾淨漂亮。　　長此以往，只要看姐姐對鏡梳頭重新結好蝴蝶結，便知晚上小偉哥要來給姐姐輔導功課。

　　小偉哥與姐姐坐在小桌前溫習功課的場面如一副畫。阿偉哥聚精會神地講，姐姐微笑著聽。

　　可是我知道姐姐並未聽進去。因為我看見小偉哥走後，姐姐繼續悄悄寫她的詩句。

　　姐姐寫的那些詩從來不肯給我看。

　　父母從不知姐姐寫詩。姐姐在小偉哥走後，整晚寫詩，父母多不在家裡。父母回來，姐姐便將詩藏進抽屜。

　　有了小偉哥為姐姐補習功課，父母明顯放寬心。小偉哥輔導功課很認真。父母是親見過的。所以在姐姐高二那年，與姐姐往來的只有小偉哥。事實姐姐來縣中上高中後，便沒有朋友。

　　姐姐從前的小夥伴，都留在了紅星公社。 許多甚至已經嫁人。比如馱我遊河的雲鳳姐初中畢業就結婚嫁人了。雖然她們比姐姐大兩三歲，可農村的孩子嫁人早，己有孩子了。

　　姐姐沒有朋友，所以將想說的話都化進詩裡。

　　姐姐從來不肯給人看她寫的詩。甚至沒人知道姐姐悄悄寫詩。

　　那日父母在家，一家人難得聚齊在家裡吃飯。父母問我和姐姐的功課。姐姐照例話少。因我的話多，父母並未多留意。

　　我嘰嘰喳喳地說起學校的各種趣事及最近學過的功課。不待父母要求，背起近日學的古詩。父母和外婆不住誇讚我。姐姐卻依舊沉默地吃飯。

　　母親的注意力終於轉移到姐姐身上:“婷婷，你最近功課如何?”

　　“挺好的。”姐姐悶聲悶氣地回答。母親輕輕歎口氣。姐姐越來越不愛說話，與母親之間也無從前的交流。

　　“快高考了，你可要好好準備。”母親往姐姐碗裡挾菜邊囑咐道。

　　“嗯。”姐姐應道。低頭扒飯。父親待要和姐姐說什麽，見姐姐專心致志吃飯，將話收了回去。

　　“你可要考上大學。我和你爸都是大學生。你要考不上，可丟臉了。”母親輕聲輕氣道。父親捅捅母親讓母親別說，可母親的話已出口。

　　姐姐身子一顫，頭低得更深地扒飯。

　　我看得覺著不忍，不由為姐姐分辯:“姐姐一定能考上的。姐姐可有才了。能寫很長的詩。”

　　原以為我的話會讓母親放心。未料母親聽之大怒:“寫很長的詩?複習功課本就爭分奪秒，你哪來的時間?”